季蝉歇又病倒了。
燕冬听闻此事,乱中有序寻了个老字号郎中。
郎中来过季家,对这怪病连连的高门小姐印象颇深。今日再会,见季蝉歇气色尚好,脉象平稳,竟再次犯了难。
他摇头长叹:“许是小姐心有郁结,姑且静养几日罢。”
燕冬循了意,换着花样煮甜汤,季蝉歇买她脸面,每回都一饮而尽,若她此刻有心追问,便只剩翻身拒人了。
燕冬虽目不识丁,却也听说不少风声……她能做的,不过是背着主子以泪洗面。
去季府茼园边遛弯边“打猎”的代号安本想唤燕冬过来搭把手,谁知这姑娘又成泪人了,非但不知心疼,还脆生生地笑。
它小跑着说与季蝉歇听:“阿七阿七!燕冬又在哭了!”
“燕冬素是多愁善感,你若蹭蹭她的手心,兴许她就高兴了呢?”
说罢,季蝉歇顺手摘下挂在代号安脖颈的云岫纹锦囊。出去还是空的,半时辰便撑满了龙眼、石榴,想来刻苦。
代号安还没完:“今天陆还疏和聘礼一块儿来了!脸上又青又紫的!肯定让他爹暴打了一顿!”
季蝉歇抱起它往浴盆里放,漾开一池乌水:“活该。”
代号安也配合:“对呀对呀,季千凝也是奇怪,明明陆还疏都肿成猪头了,怎么还能对他脸红么,底层代码好强啊……”
季蝉歇:“无妨,她若实在喜欢,待你我调.教好了还她便是。”
“叩叩。”
伴着两下敲门声,门外人发问。
“我能进来么?阿七。”
清泉之音,细语悱恻——只能是季从菡了。
季蝉歇僵了僵:“进来。”
季从菡进门时季蝉歇不为所动,代号安倒是撑圆了眼。
季从菡就像这菡萏,眼波流转,鹅脸清秀,高挑凌霜,似有好茶索身。
“身子好些了?”她问。
“嗯。”
“你若不愿,这门亲事我来拒。”
“算了。”季蝉歇寻了把木梳为代号安梳洗,“我没那么好命。”
“阿七……”
“并非埋怨。”季蝉歇为代号安裹上襁褓,抱起它出门,“成日卧床也不好,我去看看聘礼,阿姐只管随意。”
说是随意,不过是绕了弯子的逐客令。
季从菡自当听得懂。
她转过身,再未叨扰。
……
晦雨多稠秾,去日乘东风。季蝉歇饭后腾出两个时辰操练几个新招式,唯恐日后力气一悬殊,便让陆还疏趁乱还手了。
长鞭收放几回,日子如箭矢划空,捎她来大婚之日。
街边雨水堆出拇指宽的厚度,季蝉歇因大病刮去五两肉,从前还算衬身的喜服,如今宽得能再藏一人。衣袍沾水又愈发肥重,只觉后头有水鬼拖拽——
她心绪不佳。
陆家主营粮行,走南闯北结识不少挚友,涿州表亲皆为高门阔户,礼金写了两簿子、奇珍收了三耳房,来往百姓也可分得一碗牛杂汤,撑足了排场。
唯一的变数,是不愿现身的陆还疏。
季蝉歇独自拜堂时,十名丫鬟端起金银珠宝分开遥望,陆父痛心疾首,陆母徐氏清泪两行,二人个头相当,声声是歉疚。
“好一个不孝子!即日起,谁能将他捉回来,我陆茂便给谁三千两银子!”
“乖儿受苦了,这些你都拿着,当是爹娘的一片心意。”
季蝉歇暗掐手背,眼周扩开一圈红泪,佯装为难:“既是爹娘给的,女儿也想接下,只是饰品再多也是无用……夫君照样不肯看我一眼。”
徐氏徐如霜虽是继母,却天生喜欢柔情似水的姑娘,可惜肚皮不争气,单是看着她心肝都柔作浆糊,于是陪她同去喜房。
“阿七,娘知道你的心意,只是还疏这孩子实在乖张,稍不留神就会跑出去厮混,府里没人管得了。”
季蝉歇垂眼神伤,顽劣心思却怎么也藏不住:“娘,夫君去何处厮混?莫非……”
徐如霜摆摆手,替她免了繁文缛节:“莫要多心,绝非那烟花巷陌之地。他不喜与人亲近,过去同袍见他衣裳华贵,偷穿过一回,他虽揪不出是谁,却也随性丢了。”
季蝉歇:“那他如今会去何处呢?”
“去哪儿都有,过去回涿州都会专程跑一趟城北义塾……”徐氏神色一僵,只笑自己人老多话,“如今回的少,也有些时日没去了。”
季蝉歇大胆窥度:城北义塾便是陆还疏“心上人”的住处。
……
当晚陆还疏彻夜未归,季蝉歇独占喜房好眠。次日天光刚吐绛色,她向徐氏奉上茶,借散心由头去往城北。
天色拧为蓼蓝,旧城满岁痕。
代号安把脑袋搭上她臂窝:“阿七,这里好破啊,不会找错地了吧?”
季蝉歇径直绕进斜角幽巷:“不会,我娘死在我入学的年纪,亲爹不问,主母无心,我倒是求知若渴,四处打听知道此地有个无须费用的义塾,一呆就是三年。”
代号安愣怔:“诶,阿七不说我都忘了,作者好像是有一笔带过来着。”
季蝉歇:“无妨,都过去了。”
她的旧事,不过执笔人的一瞬心念,可笑可悲。
北城萍水村驻有几家茅屋,住户多是些老弱妇孺,衣裳或褴褛或缝补。如今大雨如注,北城地势低,污水都往家里淌,不得已挽起裤腿、人手一个木瓢往外舀水。
陆还疏不在。她笃信。
代号安出言宽慰:“没事的阿七,只要我们赶在山体滑坡前找到他就好。”
雨水横流,季蝉歇脚下这片更像涨潮一般无处下脚:“嗯,回去罢。”
不承想这一回去,便是第二日、第三日皆无所获。
莫非是我多心了?
季蝉歇用竹筷当杵子舂米粒,季从菡见状,夹去一块酱板鸭。
“今日的菜不合胃口么?”
季蝉歇抽回思绪,这才发觉日子多磨,自己已在三朝回门宴坐着了,顿时懊恼拍脸:“只是有些乏了,阿姐不必劳心。”
季从菡叹息:“我送你回陆府。”
舅母眼尖瞥见,当即挂相:“阿七这就走了?”
姑父也附和:“阿七啊,长辈们都坐着呢,你怎的嫁个人把礼数给忘了?”
表弟季和泽啧声:“哪儿能啊?我听阿姐说的清清楚楚,她是乏了想回去歇息,人儿大病初愈容易么?一个二个呛什么话呢?”
姑父脱下布鞋追赶:“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板子还没吃够么!”
父亲季南面色一凛:“好了,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都坐下。”
季南生着将军相,又是百家之主,季家人丁兴旺,嫡系、旁系一箩筐,季蝉歇成个亲把素未谋面的远方姑婆都请来了,如今连日阴雨,便动了久住的心思。悠悠众口全靠他一人养活,父子俩怎敢不听命?
正因亲眷众多,免不齐攀比较劲。
偏生季蝉歇嫁人的由头不甚光彩,这些人便逮着时机落井下石。
季蝉歇自认倒霉,正要举杯,忽然听得门外传出朗朗笑声。
她定睛看去,陆还疏今日换了身玄衣,颇有几分人样,却教她捂嘴干呕。
陆还疏明晃晃绕到季蝉歇身后,偏头问:“哟,才洞房几日就怀上了?”
“……”
一桌亲眷埋头装鹌鹑,只有季从菡死死盯着他。
“夫君,菜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季蝉歇作势挽他胳膊,实则猛掐他手背,“来,同我阿父阿母问声好。”
“嘶——”陆还疏疼得龇牙咧嘴,“说笑都不行?”
季蝉歇眉眼弯弯:“可我不觉好笑呢。”
“无趣之人。”陆还疏低哼一声,清嗓子秉礼,“见过岳丈岳母,今日亲眷来得多,我就不一一唤人了。诸位随意吃,我先接她走了。”
倒是嚣张。
他口中的亲眷瞪眼摆谱,却也被他臭名昭著的性子唬住了,无一人吭声。
季蝉歇搭上陆还疏的手,第一回觉得此人有些用处。
马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院子里,马儿头戴箬笠、身披斗篷,得亏温驯不躁动——定是陆还疏亲自驾马的成果。
季蝉歇临到门前,季南正妻、季从菡之母温窈窕却开口拦截:“不容易回来一趟,外头雨还变大了,留下来歇一夜罢。”
陆还疏攒眉:“不了。”
温窈窕:“为何?若在路上出了事呢?”
季蝉歇投以好奇侧目。
“我认床,这些天习惯睡在江春楼了……”陆还疏一时嘴快,背过身虚虚扇了自己两巴掌,“总之今日不行!这会儿快要入夜了,我有河灯要放与她看!”
温窈窕美目微撑,瞄了眼滂沱大雨:“……今日放河灯?”
“是啊,东西都订好了,赶紧走罢!”
陆还疏耐心散去,拽紧季蝉歇往外冲。
先斩后奏?季蝉歇的确好奇他的榆木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便忍住厌弃快步跟随。
季从菡追出来:“几回遇水她都卧床半旬!陆还疏!你是想害死她不成!”
季蝉歇钻进车厢前看了陆还疏一眼,他吸吸鼻子,牙关紧咬,眼珠子飘忽,一副心事被戳穿的模样。
他闷闷摇头:“我有分寸。”
“……”
季蝉歇莞尔笑。
她就没见过陆还疏这般讨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