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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窗外是雨,痴缠涿州整月的雨。

薛管事在府当差三十载,本分刻骨,不露跫音,今日伞也不撑了,一心催促京师来的郎中走快些。

季蝉歇似一树临水乌桕,枝叶潜进水中,脑袋胀出酸热;那滚滚浊浪是汗,恨不得将她连根绞起。她迷迷瞪瞪听到这动静,初反人间,伸出一节瘦成玉箸的手腕,招呼丫鬟燕冬过去。

燕冬跪地侧耳:“小姐哪里不适?”

这会儿薛管事登门了,郎中拂去肩头雨为季蝉歇把脉。

季蝉歇语不成调、说了上句没下句,没人听明白。若说脉象……郎中偷瞄她一眼。

郎中狭眼一竖,委实惊叹。

此人翘鼻桂圆眼,深瞳如囊,秀眉似桨,雪肌如水,垂挂髻下散着乌发。眼下青黛颇为显眼,知她多夜难眠,幸而眸光有神。

少年气也好,美人胚也罢。

单论模样定是老天赏饭的天资、远胜十五的年岁。

薛管事见他二人具不吱声,着急问:“七小姐如何了?”

谁知燕冬哭着瘫坐:“小姐说吃药无用,让我明日为她打个梓木棺材!”

薛管事垮脸相劝:“七小姐,陆家那头发话了,说只要他陆家三公子活一日,您就活一日。还说待您来日痊愈,定会到府赔个不是。”

季蝉歇正欲补齐掖在枕下的遗书,听到世仇之名竟怄得双目翻黑。

她徒攥素手,声嗓浓浊:“陆还疏推我落水,害我搭送一条命,还能怎么赔?”

“燕冬!快给小姐顺顺气!”薛管事扭头撺掇郎中,“你也别傻站着,去弄点安神汤……”

季蝉歇看向二人:“这郎中也是他们陆家请的,是不是?”

薛管事站直身:“……并非。”

季蝉歇轻笑摇头:“薛管事,这些天合计来了三十九名郎中,少说一半是京师口音,瞒我这将死之人有趣么?”

陆还疏虽是涿州人,却自幼长于京师。

薛管事一噎,退居门庭,权当默认。

季蝉歇扶床呕血,若阳寿可见,那她就只剩线香根那么多了。

仇怨、苦楚、寥寥平生……一概成了那日呛水时举目澄莹的溺毙感。

十五的年纪,哪有什么憾。

她如是想,如是叹。

……

季蝉歇是被闷醒的。

她入梦了,很长的梦。

梦里气球飞上摩天轮,温婉女人牵着她坐上涂上鲨鱼巨口的海盗船,一起一落,闹得肚子发痒;她还没玩够,画面又转向旋转火锅店,不知邻座的短发女孩说了什么,她笑得没能夹稳素菜丸子,滚了白校服一圈;低头捡个筷子的功夫,抬头就成了大厦,她匆匆赶在8点59分前摁下指纹。

……

季蝉歇明白那也是她。

只是……

“阿七!你醒啦!”

话声是从压她小腹却一片软和的“秤砣”而来。

季蝉歇定睛,竟是只两掌大的煤黑小犬。

它摇尾扬笑:“我叫代号安,是阿七的系统。找了阿七好多好多年,现在终于见到啦。”

季蝉歇注视这黑豆眼良久,末了抱起它放逐地面,披上茶色褙子推门去。

代号安四脚跟随:“阿七去哪儿啊!”

季蝉歇没搭理,四平八稳往佛堂去。她先是点香,后双手秉起,高举发旋,不吝叩首。

“多谢佛祖捡回小女性命,如今光天化日见鬼,也请佛祖多多庇佑。”

被骂鬼的代号安:“……”

季蝉歇起死回生的好事不出半日在府内外传开了,晌午刚过,陆家邀去香会的拜贴、奇珍如渡津逢船,成箱堆放她院前,怕是就等这档口了。

薛管事哈腰驼背唤季蝉歇去前庭清点货物,陆家主子一个没来,家丁队伍倒显浩荡,目测二十人有余。这架势,明摆着想盯梢。

季蝉歇装模作样挑拣些贵的,代号安见缝插针开口。

“阿七阿七,那场梦是你的前世,十五年前,刚从高校毕业惨遭车祸的你穿成天灾文《明月清风我》同名同姓的对照组女配,可惜你体弱多病,不小心打破了我给你的信物,就是你脖子上的这枚玉佩!”

季蝉歇敛眼顿挫,悬于脖颈、皲裂一角的玉观音逸兴摇曳。

那是生母留她的遗物。

“女主就是你的姐姐季从菡,她饱读诗书,医术高明,救人不问出处,只凭一个道义;男主颜风一介寒门儒士,后入仕十年,散尽家财只为穷乡人人安得广厦。”

季蝉歇听了勾笑,眉间沁凉,四处有人,便用口型回话:所以呢?

代号安得了回应,尾巴摇得更欢:“所以阿七你呢,是个有仇必报,厌世多疑,视财如命的配角。你的夫君陆还疏,是个杀人放火,挥财如土,游戏人间……”

“不对。”季蝉歇赫然回首,“你说什么?”

一家丁迷蒙张望:“七小姐,小的没吱声。”

代号安歪头复述:“你夫君陆还疏啊。可惜他心里一直有个白月光,加油攻略吧!”

话音落,季蝉歇屏息眦目、节节败退,分明身子骨无恙,也似熟枇杷落地。

“……倒不如死了。”

雨还在下。

……

半旬后,老天又拨十石稠雨,涿州湎于雾瘴,官道淌个没完,教人分不清是路是河,上山马车不得已分了两路。

季蝉歇一路,季从菡另一路。

匀给季蝉歇同车的堂姐季千凝是个嘴碎的。

她凑近圆脸:“这陆还疏到底是哪路来的混账!今日若有姑娘看上他,当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代号安嬉笑探头:“那你要倒八辈子血霉咯。”

季蝉歇愤愤翻眼,利索擒住它的嘴努。

季千凝毫无所觉,只当寻常犬吠:“这犬儿性子真烈,听它叫唤一路了……对了,主母说你那日落水后身子欠佳,需着面纱示人,只是你出门匆忙,什么都没捎上,她便把面纱给了我。”

季蝉歇拢紧秋罗毯,轻哼一声缩进软席:“不必,我虽说要来,却无心去香会,更不会抢了谁的风头,堂姐代我多上两炷香便是。”

季千凝怔了怔,赶忙答应:“也好,斋饭我让小蛮拿给你?”

“今日古刹施粥布善,碗筷都不够分的,还是留给难民罢。”

“哇,阿七何时变得这般心善了?”

季蝉歇用小臂盖上双目:“堂姐,车停了。”

该住嘴了。

“这就到了?未免太快了些……那你好生歇着——”

季千凝施施然还未走远,代号安便焦急呼喊:“阿七阿七!陆还疏来了!任务开始!”

季蝉歇先是默念佛经镇心稳气,后才掀开车帘。

雨声肆虐,水珠过眼,季蝉歇果真见得澄心池边,红衣“花孔雀”陆还疏正与一群小弟说说笑笑。

“左膀”为他撑伞,两把;“右臂”给他搭脚,背脊弯成弓。前头引路的地痞将树杈裹上棉线,一端悬着馒头,让那胯.下骑着的丑窝瓜用嘴去追。

陆还疏见那窝瓜叼不着,摆摆手叫地痞扔了。

丑窝瓜急得很,跟着馒头栽进黄泥水凼,小鸡啄米似的埋头吃光。

我佛慈悲。季蝉歇再默念。

今时洪涝,来年大旱,次年极寒,大后年才归于平稳……书中的她大肆敛财敛药,只吃不吐;陆还疏囤积居奇,三年铺张浪费,没了就靠蛮力抢夺粮食。二人可谓毁完家底毁百姓,天下叫苦不迭,主角九死一生。

这般风光大盛,自然引来读者公愤。

代号安正是为还主角公道而来。

“阿七别怕!现在的陆还疏还没那么坏!只要阻止他在香会上踹翻粥桶、救下那个可怜人、让一百个难民吃上饭,阿七就能得到第一间仓库了!”

——随身仓储的奖赏只是其一,改写结局还可定制人生。

可季蝉歇胃里翻腾,捂着帕子要呕,奈何今日滴水未进,不过零星几点瘀血咳出,两回便偃了。

生而是恶人,如何昧着良心做好事。

只怕今日过后又要折寿。

她提起裙裾、一鼓作气冲进茫茫雨幕,脚边堆叠千层浪,心口如有闷鸣老钟,唯恐错一分便毁所有。

陆还疏一小弟最是眼尖,一手抹脸,一手指人。

“大哥!那头来了个姑娘!”

“哟,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水灵……”

“慢着。”

时下纷乱,季蝉歇辨出这声定是陆还疏所说。

只见陆还疏夺来伞,缓缓“下马”,朝向正是季蝉歇这头。

她抱紧代号安,人人双瞳剪水,可陆还疏眼中偏藏弯刀。

停于季蝉歇面前,影子笼罩她身,化为一片汀屿。

陆还疏肩宽腰窄,体态修长,貌比潘安,年十六便有天人之姿;桃花眼时时滥着红,并非真呈红调,而有多情、毒凉之意,每回擒着玩物便会如此。青丝却泛昏黄,像极了玄凤、麒麟转世,哪哪生得稀罕。

可惜皮相再好,也难改乱荡满腹坏汤。

这便是她忤逆不得的良配。

陆还疏开口,一字一顿:“季蝉歇,你还有脸找我?”

季蝉歇眨眼挤走雨水:“反了罢?那日是你没站稳还连累我落水……”

弟兄们听到惊天奇闻自当大眼瞪小眼,陆还疏面子挂不住,垮脸拎走季蝉歇。

季蝉歇拽他袖口,有意往画廊带。

陆还疏甩手站定:“季蝉歇,那日你偷了我的钱囊,掰了你姐的签文,砸了乞儿的斋饭……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这些事儿只要抖出去一个,你日后都别想在涿州混了,谅你体弱我才忍着。”

“过去是过去,往后不能了。”季蝉歇瘪着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我烂得旗鼓相当,不妨趁早成亲罢。”

陆还疏突显愠色:“什么?”

季蝉歇:“我说,你同我成亲罢。”

代号安说得对——就算是条疯狗,主子拴好链子也能服管,忍一时海阔天空。

陆还疏扯起嗓子,横竖是急眼:“想也别想!小爷我有心上人了!劝你死了这条心!”

“唉。”

这一声,季蝉歇是叹他愚昧、多话。

代号安龇牙咧嘴:“我看陆还疏是欠揍了!打他!”

“正有此意。”

季蝉歇慢条斯理挽起衣袖,映出缠绕腰身的藤绿软鞭。

陆还疏登时身形一缩,似是湖虾,嘴却硬得很:“我告诉你!今日我也是带了刀的!莫要以为你打人厉害我就怕你!”

“上回是我情急,一时下手重了。”季蝉歇扬头,面上堆起朝阳般的笑,“这回不一样,你过来点。”

陆还疏此回涿州,不与表亲来往,见季蝉歇不过三两次,可每回见她每回带笑,却没有哪一瞬不是形同厉鬼的。

他聪明一世,他知道逃。

季蝉歇早已看穿陆还疏的动向,甩出软鞭绊他个狗吃屎。

再然后,她紧盯陆还疏如临大敌的神情,心满意足扑倒在他身上。

怀善古刹悬在崖角的老钟长鸣,恰逢未时,正值僧人午眠。

雨声聒噪,少女少男言笑穿廊,相约来日放晴,同去划舟采荷。

只有为首女子变了脸色:“阿七!”

季蝉歇等的便是这一刻。

她把住想要推开自己的陆还疏,泫泪回首:“阿姐……他轻薄我。”

伴着抽凉声,季蝉歇从湿泞青苔转回陆还疏的面庞。

再嚣张的人,脸色青灰时也跟死鱼无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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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