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孟棠有点诧异,伸手把那块小小的圆弧形样块拿在手里掂了掂,似乎是确认重量。
说实话,太轻了,让孟棠觉得和陶土差不多。
她指腹压了压,大抵还没干透,被她压出了浅浅的凹印。
霍西洲单手插兜站她面前,任由她在手里搓揉捏扁。
“你每天装口袋里带着上班?”她感受着霍西洲刚刚提及的细微颗粒,可是也觉察不出什么来。
人的皮肤想要摸到如此细小的肌理,实在是有些为难。
霍西洲点头,“差不多吧,之前让他们切了一块,也方便确认最终手感,省得总是两头跑,你也知道,距离不算近,太费时间。”
时间,是的,他的时间就是钱,所以恒安顶楼有个停机坪停着一架私人飞机,方便他外出开会的交通工具。
孟棠总觉得这很夸张,可是又合情合理。
孟棠忍不住挑眉,实在是太过于完美主义,她把东西还回他手里,语带讥诮:“真是不好意思啊,大演说家,把你的艺术品捏出了指纹。”
霍西洲握着还带有残温的样块,噙着笑意又收回了口袋。
只是手掌始终没有松开那枚小小的样块,温热的触感从他掌中如藤蔓,缠绕在他莹白修长的五指之上。
孟棠跟着霍西洲又往深处走。
或许是受Louis Kahn的影响,孟棠觉得能从恒安旗下的艺术馆内感受到Kahn所要表达的建筑精神。
他主张建筑超越功能,同时也是强调光线,材质本身以及场所本身所要传达的精神。
而耶鲁大学的艺术中心就是他建筑思想表达下的重要作品。
光、秩序、静默,网络上会用这几个词汇来形容他的空间。
从序厅到主展厅,再到互动区,孟棠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霍西洲所表达的思想也是光塑造整个环境的思想,自然光从天窗引入,而后随着时间在墙壁内缓慢移动。
一步一光影,孟棠觉得在光线下能看到飞舞的微小粒子,她停顿在光所达之处,然后拿出笔在本子上落下第一笔。
霍西洲并不催促她,任由她寥寥几笔快速勾画。
孟棠用线手法利落,表达上也是凝练重点。
不啰嗦,和她性格差不多。
勾完,孟棠合上本子,霍西洲就继续走。
两个人维持这种默契许久,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似乎仅仅只是共享这片空间的游客。
光线也在随着他们的脚步挪移,时间像河流一样流淌。
她停下,他就停。
她收笔,他就继续走。
偶尔走到某处,孟棠需要快速咔一张,她就看霍西洲一眼。
霍西洲微微点头,她拍一张,然后点头表示谢意。
两个人默契又合拍。
走到北入口,孟棠算是发出了第一个正儿八经的疑问:“为什么入口要设置在街角?”
她透过围挡没完全遮住的上方,抬头就能看到两旁的高楼大厦和商业街市。
“我说过,它不必是雅致的,当然,不必雅致并不意味就要流俗,天恒中心对面是江大,江大的艺院专业名皆有之,往后走一公里是天恒大戏院,再走十分钟就能到江城博物馆,它的位置已经足够天时地利人和,所以这里要预留让人进入的缺口。”
他面向北入口,透过玻璃门挡板,仿佛能看到繁华的街景。
“你大概也能感受到这座艺术馆和Louis Kahn所传达的理念相同,他认为街道本就有引领人通往建筑的力量,我亦如此认为。”
他转回身子看向孟棠,“所以不仅北入口延续了街道的通达,另外西入口也延展了街道路径,我希望这一整个区域是共通不分割的。”
孟棠点头,特意在纸上记录了两个字:整体。
她觉得霍西洲很想要展示一个整体感,那是他空间里的序列。
孟棠又驻足原地开始勾勾画画。
霍西洲任由她在原地发挥,而他走到不远处蹲下身子观察内部细节,墙角的边缝,地面的铺装,所有需要近距离观察触摸的地方。
偶尔有工人推车经过时,他便起身避让。
韩杨恰好与施工方忙到此处,见霍西洲默许孟棠的描摹勾画,他也没有上前阻止。
猜测两人关系匪浅,自来冷面无私的大老板也许对这个小丫头有所图。
男人嘛,都那样。
韩杨走到霍西洲身边,从口袋掏出纸巾递给霍西洲,霍西洲站直身子接过,仔细擦拭干净五指上的粉尘,与韩杨低低说些什么。
偶尔会扫一眼孟棠。
她从站着变成随意盘腿坐在互动区的台阶上,不计较地上的浮灰,抬头观察墙与墙间的结构。
光落满她全身,翘起来的发丝在空气中微微晃头,像一只傲娇的小白猫。
暖光将室内晕成金色,她偶尔蹙眉的神态也被霍西洲精准捕捉。
好像一思索时,她就忍不住轻咬笔尖,念头通达时,又快速低头落笔,生怕慢了,灵感就从脑中飞走。
“霍总,场地整体还是尊重原貌,台地式的三围挡墙……”韩杨徐徐说着。
霍西洲收回视线,点头表示可以,但是总觉得韩杨的话钻不进脑子里,像很多单个的字在脑袋外面飘。
霍西洲擦干净手后,顺手将纸巾装进口袋,却再次碰到了经她捏过的那小小样块。
他的五指在口袋里,轻轻的捻揉着那样块,细碎的质感传及指尖。
像沾着晨雾的丝绒布那样细滑。
男人指纹便与女人的指纹印到了一起。
好似在无人处进行无声的宣誓,缔结条例。
真是暧昧无比。
-
孟棠从入口走到最后一个出口,用了将近三个小时彻底参观完了艺术馆。
她把纸笔塞进包里,由衷的对霍西洲道了声谢。
霍西洲不甚在意:“现在谢没用,最后到底能不能合作还要看你们公司水平。”
“我们会努力的。”孟棠的神情很是认真。
霍西洲回道:“中标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事。”
孟棠有时候真的烦透了霍西洲说话,他这话太打消积极性。
她撇撇嘴,刚才的感激彻底消失殆尽:“总比不努力强。”
她料想,霍西洲小时候八成也没受过什么鼓励式教育,所以导致他说话无比刻薄。
每次只要对他有一点点好感,就跟玩大富翁赚金币一样,一定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把他兜里的钱扣掉些。
不过这样也好,他每次一嘴毒,孟棠反而没负担。
“对了,艺术馆名字确定了吗?”孟棠问道。
霍西洲点头,“H . Space。”
“霍?恒?”孟棠又问。
“都有。”
-
孟棠回公司,Voss从周书韵口中得知她去恒安申请入馆的事,第一反应就是问她进了艺术馆还是偷偷摸鱼去了。
他显然不信这大半天的时间她是真进去调研了。
孟棠把自己收集的资料朝Voss晃了晃,表明自己真的实地考察去了。
Voss审视了孟棠好半天,孟棠回视他,并不躲避。
Voss松了松眉心,弯了弯唇:“Interesting.”
又继续道:“棠,有时候你会让我觉得很惊讶,他为什么同意你进入一个需要保密的场所,还从中带出了信息?”
孟棠耸肩:“真诚吧。”
“你的脸皮厚度也让我惊讶。”Voss伸手,表示要看她带回来的内容,“也许你真的是特例,又也许,只是对你的测试。”
孟棠拒绝了Voss,“这份文件我保证过,不会让第三个人看到。”
“Come on,都已经放水了,索性放到底,只有你一个人开卷考未免不够公平吧。”Voss道。
孟棠把本子收进包里,“为了公平,你更不应该看了,而且我签了保密协议,不想因此失信。”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Voss也不再坚持,反正自己团队里的人,打探到了内部信息总归对自己团队有利。
他准备要走时,提醒了一句:“That’s not nothing,涉密内容,记得保密。”
孟棠当然知道这不是小事。
周书韵显然也没料到孟棠真能征得同意,一时间又心中起疑。
敲门时孟棠正在奋笔疾书,听到敲门声抬头淡扫一眼,又继续低头画草稿。
“是温总助同意你去的?”她问。
孟棠用嗓子眼里嗯哼出两种调调否认。
“**oss?”周书韵有点不相信。
孟棠点头。
周书韵沉默,放下叉腰的手抬起要说什么,然后又咽了下去。
好半天孟棠疑惑抬头看她,才听她说:“听说那位霍老板结婚了,你这种纯情小白兔离他远点。”
此话一出,孟棠噗嗤一声乐了,用笔指了指自己:“我吗?”
“你别不信,他们这种人潜规则是圈内常态,你有看过他妻子公开过吗?说不定两个人早各玩各的了,霍公子他爹不就已经二婚?”周书韵语重心长。
孟棠一顿,公众人物就这点不好,家事都变被人议论的乐事,一点没有**可言。
孟棠低头在PS里保存了草图,然后抬头很认真的对周书韵道:“放心吧,我不以色侍人,他们霍老板也不会潜规则我。”
周书韵还是表示讶异,“你说这位霍总开会时一板一眼的,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我应该跟你去现场学学你的沟通技巧。”
孟棠放下笔,靠着办公椅悠悠转圈:“真诚,真诚最能打动人,你提这个建议之前我也没什么信心。”
这次轮到周书韵不信了,她笑出声,表示,“我倒是宁愿信这位大老板对你一见钟情,给你开小灶了。”
一见钟情?他们可是足足相处两年也没有日久生情,更别提什么一见钟情的璀璨火花。
孟棠摆手,表示自己要继续工作了。
周书韵还是不放心,她临走前提醒孟棠,“后续如果这位霍总再有什么举动,我觉得你可以戴上你的婚戒,不好直接拒绝,抬抬手聪明人总能看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