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挂掉电话之后,走到窗边将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实,将城市黎明前的黑暗隔绝在外,只留下头顶冷白灯光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清晰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奶油浓汤还没退散的香味和一种无形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调查材料铺了满桌,每一页纸都像在无声诉说着僵局。
沈砚靠在办公桌边缘,剪裁合体的西装裤衬得双腿修长。她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绝对是赵明远的做事风格,受害者家属的口风太紧了,或者说,他们得到的封口费足够丰厚。但没有直接证据,一切都是空谈。你不是说你退役的真相知道的人很少吗?……”
秦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交握。她领口已经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她盯着桌面上一条光痕,眼神有些空茫。沈砚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细微涟漪,便沉入她心底那片幽暗的往事里。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沈砚,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罕见的、带着痛楚的迷雾。
“有时候,知道真相,和能证明真相,是两回事。”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沈砚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异常,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专注地看向她:“你意思是…真相不止你告诉我的那些?”
秦书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厚重的窗帘,仿佛能感受到外面世界的冰冷。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沈砚,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些吗?”
沈砚心下一动。之前关于秦书突兀退役的传闻很多,众说纷纭,但她自从上次秦书亲口告诉她病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继续进行调查。难道……
她走到秦书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保持着一个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却又足够亲近的距离。“难道那些传闻…你真的卷入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
秦书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充满了自嘲。“不光彩……是啊,我背着一个‘陷害队友、违反纪律’的黑锅,可以说是灰溜溜地离开了那个我奋斗了十几年的赛场。”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直直地看向沈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但那不是全部。甚至,那只是一个幌子。”
沈砚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凝视着她,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倾听。
“我有家族遗传病的高风险基因。这你已经知道了。”秦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叔叔就是在奥运短跑赛场上突然摔倒的…而我如果继续高强度竞技,风险极大。”
沈砚瞳孔微缩,接下来可能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内幕。
“这是原因之一,我必须提前退役。”秦书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但那个所谓的‘锅’,是我自愿背上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那时候,总局内部正在秘密开展一场针对高层贪腐和操纵比赛的大清洗。牵涉很广,阻力巨大。我父亲……他当时是调查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他们面临一个难题,几个关键人物隐藏得太深,他们行事谨慎,几乎不留痕迹。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事件’来打破僵局,吸引火力,让那些人放松警惕,同时也能合理地让一些人‘因过错’离开关键岗位,方便调查组介入。”
秦书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说出那尘封已久的秘密。“我父亲找到了我。他说,小书,你的职业生涯因为身体原因,本就即将结束,但你的名字,你的影响力,可以做成一件更大的事。我们需要一个‘牺牲品’,一个足够耀眼,足够引起轰动,又能完全信任的人,来扛下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个罪名会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惊动底下所有的鱼。”
“所以,你……”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我‘陷害’了当时队里势头正盛,“背景”特殊的一个新人,证据做得天衣无缝,又‘恰好’被媒体曝光。”秦书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一时间,舆论哗然。我成了千夫所指的堕落冠军。而借着调查我这起‘丑闻’的机会,调查组顺理成章地介入更深,撬开了许多原本坚不可摧的堡垒。好几个涉案高官因此落马,体育界的风气为之一清。我父亲……也因为在此次行动中的卓越的表现,得到了赏识,后来升任了总局副局长。”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知道真相的人虽然一直都暗示着周围不明真相的人:真相的背后有另一个真想。可大家似乎还是更喜欢看“天才堕落”的戏码。我依然在很短的时间内承受了这辈子最多的误解,压力大到远遁他乡…这才是我去德国的真正原因。”
她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寂静。窗外似乎有救护车驾驶而过的模糊声音,更衬得室内的安静近乎凝滞。
秦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从万众瞩目的天才冠军,奥运种子选手,到人人唾弃的“败类”,那种落差和屈辱,几乎将她击垮。
她背负着骂名,看着亲朋因此承受压力,却还要配合演出,不能透露半分真相。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更宏大的目标——让更多的运动员,能在公平、清朗的环境下追梦。
忽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上了她紧握的拳头。
秦书浑身一颤,抬起头。
沈砚不知何时已经靠得更近,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锐利或戏谑,而是充满了深沉的理解和一种近乎疼惜的情绪。
她轻轻掰开秦书紧握的手指,然后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沈砚的手指纤长,掌心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魔力,“那时候,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书心中那道封闭已久的情感闸门。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用力眨了眨,将那股湿意逼退。
她不需要同情,但她渴望理解。尤其是,来自沈砚的理解。
“很傻,是不是?”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翻涌的情绪,“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一个可能虚无缥缈的公平。”
“不。”沈砚斩钉截铁地否定,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秦书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很勇敢。秦书,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得多。”
她的指尖带着微热的温度,触碰在秦书微凉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靠得很近,近到秦书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淡香,混合着淡淡的咖啡味道,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时候,没有人能帮你分担。”沈砚的目光锁住秦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但这次,不一样。”
她微微俯身,让两人的视线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确保秦书能看清她眼底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听到她话语里的每一分真诚。
“这次,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