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基地的夜晚总是伴随着有如白噪音的婆娑声响——那是草木生长的声音。
可江自观此刻是一点也听不到了。
他的视线集中在镜子里那只手上。
骨节修长分明，带着粗糙的茧，因为常年接触草木脏污的缘故呈现出些斑驳的暗沉，当然，江自观本人对此并无半点嫌弃……
那是他自己的手，张着五指对准了他的拳头，在他活动指节的同时也伸展了片刻，但这都改变不了“他们”的姿势截然不同的事实。
心脏不见恐惧，反而怦然跳了两下，在这方寸之地里荡出激烈的回音。
江自观舌尖抵了抵牙关，抬头看去。
镜子里的人影也两眼放光，满脸兴味地抬头看来。
江自观吞了吞口水。
镜中人喉结滚动，唇缝间露出虎牙一角。
江自观眯了眯眼。
镜中人眼角跟着勾起一道细痕。
江自观歪了歪头。
镜子里那截修长的脖颈也跟着倾向一侧，露出锁骨的阴影。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嗨？”
一道声音，没有回响。
方才紧绷的呼吸浓重地低落下去，江自观一点一点地低下头，让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手上。
拳头。
拳头。
那个不一样的手势似乎从未存在过。
是幻觉吗？
心跳停了片刻，方才被激起的肾上腺素还在回荡，江自观直觉不想任由那阵幻觉落空，径直掀了浴巾，如豹般悄无声息的贴向了镜面。
单面镜，冰凉的触感，他摸索了一圈，连落下的指纹都一切如常。
狂喜的潮水无力退去，江自观坐在镜前发愣。
真可惜。他想。
他还以为梦想成真了呢。
“我是不是应该确认一下今天那果子有没有致幻作用。”他对着冰凉的镜面贴了贴脸颊。
“没道理啊，要是有问题知南知北那车肯定得全营地发癫。”江自观喃喃自语。
异变植物吃不死人，顶多中毒，先前几次大部队都是被那俩人精神错乱后的狼人嚎叫和公鸡打鸣吵醒的。
江自观认为自己很清醒，他视力五点二，房车内灯光充足，不存在看错的可能性。
他忽然想起什么，迅速回身，踩着沙发床在上方摆满了物资的柜子上搜寻起来。
相纸，打印机，电脑……
他把东西一股脑地扒下，颤抖着手捧起正中的一台录像机。
还有电！
江自观两眼迅速亮起神采，为自己昨天舍弃音响选择监控的充电决策在心底大肆表白。
连接录像，回退。
一帧帧影像倒映在眼瞳里，在某一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找到你了。”
截图，打印。
江自观捧着新鲜出炉的相纸，轻轻吻了吻那镜子内外截然不同的两个手势。
“你是谁？”
是人，是鬼，是丧尸，是灵魂，是另一个宇宙？
……还是我自己呢？
靠，他的手怎么这么好看。
江自观摩挲着相纸锐利的边缘，盯着那张脸思索片刻，抬手取下了颈间的项链。
一枚钥匙正坠在红绳末端。
*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什么……”
一夜细雨后天刚打亮，许知北还在梦中，迷迷糊糊间似乎回到了末日前过年的商场，他猛一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张挂着黑眼圈还神采奕奕的脸。
“——鬼啊！！”
“睡得不错。”江自观一手拎着音响，把人压下去勉励似的拍拍肩膀，“借用一下卫生间，待会记得去除草。”
“啊？”
许知北正茫然地捧着被子，江自观已经跟回自己家似地走进了房车的卫生间，把音响往台面上一放，下一秒——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暂停。
“石头，剪刀，布。”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暂停。
“石头，剪刀，布。”
许知北拖着腿走到门口，看着里面一手对着音响搓碟，一边对着镜子猜拳的人声音颤抖：“老，老大？”
终于还是疯了吗！
江自观冥思了一夜昨天那异象的原理，最终决定大胆假设，随意求证，看看究竟是他的镜子闹了鬼还是基地的风水缺了腿，再让背景音乐给他本就不错的运气添砖加瓦一下。
他搓完碟，没一点要解释的意思，笑眯眯地往许知北肩上一拍：“我走咯，记得去除草。”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祝福的歌声伴随着江自观的背影上了下一辆受害车，正当许知北以为自己起早了出现错觉的时候，还在睡梦中的许知南丝滑地接上了歌词。
“兴旺发达通四海！给我出金！”
“——所以他这是抽卡的瘾犯了？”车盈大为震撼。
除去搜索物资，基地每天还有各项防御工事需要维护，一大早除草结束后，众人便聚集到了防御墙边筛选建材。
一对口风，住房车的和住屋子里的全都大清早被江自观拜访了个遍，好运来的旋律至今环绕在众人脑海里。
“不知道，不像啊。”许知北正在研究下一阶段的施工图，抬头瞥了眼拎着锯子在火星中切割钢材的人影。
把所有带镜子的房间都用好运来开光一轮后，江自观似乎是歇下了心思，还是顶着那一夜没睡的黑眼圈，神游天外地干活，手底下的动作倒是干脆利落，也不怕切到手。
许知南挑拣着面前建筑残渣里的碎骨：“说不准昨天晚上背着我们偷偷吃菌子去了。”
车盈瞥他一眼：“哪个品种的菌子会让人对着镜子发疯？公鸡菌还是狼人菌？”
许知北抱头哀嚎：“你不要取笑了，不就是中了一次毒至于念叨一辈子吗？”
许知南：“这植物图鉴都出了二十六版了，总有品种有类似效果吧，要不是我们几个都背不出来……”他突然卡顿了下，“等会找林主任给他看看去，发的什么疯。”
植物图鉴是目前各大幸存者基地的生存重要保障，末世刚来时人类还在试图拿小说和电影知识应对，直到死了一大波人才发现不对。
那些一夜之间在全世界爆发攻击的根本不是什么被病毒感染了的丧尸，而是被植物寄生操控的行尸走肉。
人们终于意识到，丧尸不具备传染性。
……在一次又一次把被咬伤抓伤的亲朋好友推出去后。
“老大！北边有人过来！”一道声音突然打破了安详，瞭望塔上的侦查员扯着嗓子朝下喊。
众人顿时警戒起来，隐蔽的隐蔽，少数人跑去拿了枪，四面八方地找到高处架了起来。
江自观从一上午的试验失败里回过神来，就看见那些左支右支甚至有朝上的枪管：……
他手上一顿，迅速收起电锯，一边拉起边上的绳梯往上爬一边骂：“你再给我南边北边的我抽你信不信。”
这参照物全垮了的雨季大阴天，到底是谁还能分得清东西南北！
“咳，习惯了……”侦查员把望远镜递过去，挠挠头改口，“正门方向，来的是辆越野。”
四面八方的枪总算架对了方向，江自观拿起望远镜朝远处一片绿里的黑点望去。
和他们类似的改装剪刀车，一边咔咔开路一边喷火，一路驶入视线范围内，江自观看清了车上人的脸。
驾驶座是个面相有些凶悍的男人，副驾的女人长了张明艳的脸，眼角弯弯地朝着瞭望塔方向猛挥手。
江自观挑了挑眉，把望远镜扔回去：“行了，隔壁的自己人，危险解除。”
众人顿时放下警戒，恢复闲散状态，许知南兴致勃勃：“自己人，是婷姐来了？”
江自观一点头，从塔上下来：“嗯，应该是带了不少好东西，先收工吧，准备一下物资。”
越野很快开到近前，副驾上的女人一凑近大门就跳下来直奔江自观：“小影子！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江自观一个后仰灵活避开拥抱：“欢迎光临——姐，姐夫。”
常海沉默寡言地朝他点点头，打开车门往下搬东西。
江婷顶着那张和江自观有三分像的脸哈哈大笑：“好啦好啦，知道基地老大要逼格，不叫你小名了。我们来交换物资，顺带给你带了点礼物哦。”
她拿起手里一个铁盒，神秘兮兮地晃了晃：“哎呀，也不知道一个成熟的领导者爱不爱吃糖呢？”
江自观无视打趣，面不改色地从她手里抢过来那个小方盒，随意扣开盖子往嘴里塞了一颗。
水蜜桃味的。
有些脆的外皮崩裂，他嚼着嘴里的凝胶果汁糖，想了想道：“还有多的吗？”
江婷一愣：“啊，有是有，这玩意你不就嚼着玩吗，还和小朋友抢剩下的？”
江自观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笑，摊开手：“再来一盒就行。”
万一能当个见面礼呢？
“喏，拿去吧。”江婷反手从背包里掏出一盒新的，捏着下巴打量江自观的表情，“……你不对劲。”
许知南捧着东西凑上来：“可不吗？婷姐，你表弟今天一大早就不对……”
“轰——！”
“……劲儿？”
软糖黏到牙上，几人看着基地内侧某处缓缓升起的烟尘和歪斜的建筑一角，轻松的表情当场凝固。
江自观一边把糖往嘴里咽一边拔腿就跑。
江婷“哇哦”一声，迅速撇清：“你们基地塌房了？这和我们可没关系哈。”
基地里的人也在往外跑，逮着江自观，气喘吁吁道。
“老大你快去看看，研究组那边爆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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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