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上,寒风如刀。
浩瀚灵力涌入,裹挟着叶知白的真元回到体内,同时将叶知白体内金丹的裂纹抚平。
“刚结的丹,就敢这么糟蹋”
叶知白垂了垂眸,回头:“师尊”
来人一袭宽袍大袖,不知何时立在崖边,脸色不太好看。白日里她刚在雷劫余韵中收下这个徒弟,种下师徒印记,夜里印记就发烫,徒弟的本命真元在一丝丝流逝。
“知白,若是不想拜师拒绝便是。何故为师白日才收徒,夜里就要给徒弟收尸?”顾云昭瞥她一眼。
“师尊,她体内有封印,弟子无能,冲不开”
叶知白抿唇拱手,退开半步。
顾云昭目光一转,看向石壁边的少女。少女小腹的血浸透衣摆,丹田新愈,气息奄奄,一双眼睛发红,似有水光。
顾云昭抬手,隔空按在晏炽小腹上方一寸。灵力探入,她眉头渐渐拧紧。
“以精血为引,封纹入髓,手法决绝得很”她收回手。
“这是元婴修士拿命下的印,你一个新凝金丹拿本命真元去破,耗干了也冲不开”
晏炽撑着石壁坐直了些:“前辈,这封印,能解吗?”
顾云昭没答,并起两指,指尖凝出一团光圈,落在她丹田上。
“会疼。忍着”
那一指落下,晏炽只觉有烧红的铁钎捅进丹田。她咬住牙,指甲抠进掌心,一声没吭。封印深处传来细密的崩裂声,一声接着一声,如冰面开裂。
“咔”
一声轻响,仿佛泡沫破裂。压在晏炽丹田上六年的千斤铁盖被整个掀开,积压六年的灵力轰然涌出,冲进干涸的经脉。
晏炽抬起手,掌心泛起灵光,灵力头一次乖乖从丹田涌出,听她使唤。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两滴,烫得手腕发抖。她转头去看叶知白。
叶知白脸色白得吓人,唇边却挂着一点极淡的弧度。晏炽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下。
顾云昭立在旁边,看着晏炽的眉心。刚刚破解封印时,那里一道金纹一闪而过。
“你眉心的金纹,你知道是什么吗?”顾云昭问。
晏炽下意识摸了摸眉心,摇头:“晚辈从未亲眼见过什么金纹。只是常年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把一道金纹打进我眉心”
顾云昭盯着她看了片刻,又问:“你姓什么?”
“晚辈晏炽。因着被捡到时襁褓里有块玉佩,刻着晏字”
崖上风雪呼啸。顾云昭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师尊”
叶知白开口,“那道封印,究竟是什么?”
“封的不是修为,是血脉之力”顾云昭收回视线,“血脉被封,丹田灵力无法与之呼应。炼气期丹田不储蓄灵力倒是没什么影响,至于筑基之后……”
顾云昭语气平平:“可能在那人看来,让你做个凡人安稳过完一生,大约也不算坏事。”
“安稳过完一生?前辈是否知道些什么?”晏炽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中的深意
顾云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悠悠开口:“这道封印,是为了掩住一种气息。你体内有一只玉面蛊,此蛊无毒,却分母子。母蛊寄生之后,会诞下子蛊循着血脉去寻找中蛊之人的血亲,一个个寄生过去。母蛊的主人,能感应方圆百里内所有子蛊的位置。”
“而且,你中的是中天界古家培育的玉面蛊。古家的东西更讲究,子蛊宿主一旦动用血脉灵力,子蛊便会发出一种特殊的震颤,这种震颤的范围比百里更广”
“给你下封印的人知道这一点。封住血脉,暴露的可能便大大降低,在这又偏又大的归元界,炼气期的你也完全可以活一辈子”
晏炽的呼吸沉了下去。梦里那个女人,连她往后要怎么活,都安排好了。
“师尊,可有解法?”叶知白抢先问。
“你这孩子,她还没开口,你急什么?”顾云昭瞥了徒弟一眼。白日里拜师时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夜里为了旁人,连本命真元都舍得往外填。
“前辈,我想继续修行。”晏炽开口,没有半分犹豫。
古家、中天界、玉面蛊,每一个词都注定前路不会平坦。
即使梦里那个女人……是为了她好。
可她不甘心、她想变强。
“好”顾云昭宽慰地笑了笑,似是完全不意外晏炽的回答。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古朴的罗盘,并指为剑,引出一滴本命真元点入罗盘,随后抬手点在晏炽眉心。
一道柔和的金光没入,晏炽只觉眉心一暖。
“我借天机盘之力为你设下遮掩,化神以下,无人能感受到你血脉中的玉面蛊震颤”顾云昭收回手,望向崖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这是我……一位故人所创之法。可惜,她当年没能用上”
晏炽双膝跪地,郑重叩首:“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敢问前辈,晚辈身世究竟是何缘故?古家又是何人?”
“古家,中天界老牌势力,族中出过多个飞升修士,现任家主是炼虚初期,族里还有几个化神期的老东西”顾云昭眼神变冷,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至于晏家,曾经也是中天界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十八年前,一夜之间,满门被灭。但其中牵扯的,绝不止古家一家”
满门被灭。
四个字砸进耳里,晏炽只觉得耳中阵阵嗡鸣,血液瞬间涌上大脑。她跪在原地,死死咬着牙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浑身肌肉紧绷,愤怒在心中燃烧。
晏炽想起襁褓里那块玉佩,想起梦里漫天的风雪和血色,那不是梦。原来她不是没有来处,只是她的来处,在十八年前的夜里,被人毁了。
叶知白伸手,轻轻握住了晏炽发抖的手。
“晏家被灭门的缘由,我不知。我此行来归元界,只为找寻剑道传人”顾云昭转过身,看着晏炽道:“晏氏于我算是有些渊源,今日为你设下此遮掩,已是极限。但我不能带你去中天界”
“一来,你修为太低,去了就是送死;二来,中天界强者如林,你太容易被看穿,凭我一人,护不住你”
话说得直白又残酷。晏炽深深吸了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压下,并未反驳。
顾云昭赞许地点点头,又对叶知白道:“过几日启程回中天界,先绕道青阳城,让你拜别父母”
“是,师尊”叶知白恭敬拱手。
顾云昭身影逐渐散入风雪,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希望……能在中天界见到活着的你”
崖上安静下来,只剩呼啸的风声,和晏炽压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叶知白握着她的手,轻柔地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施法抚平掌心斑驳的血痕。
“师姐”晏炽缓过一口气,“那位前辈,何时成了你师尊?你们,要去中天界?”
“今日”叶知白顿了一下,接着缓缓回道:“今日我渡金丹雷劫,师尊被雷劫异象引来,说我是天生剑骨,正是她游历归元界要寻的传人。她自中天界来,自是要带我回中天界”
“抱歉……我今日出关的太晚了。”
“这怎么能怪师姐”晏炽反握住叶知白的手,声音沙哑,“是我太弱”
“晏炽……”
“师姐”晏炽打断叶知白,直直望向她。
“我能和你们一起去青阳城吗?”
“当然可以,只是,你要离开归云宗?”
“周恒当众毁我丹田,周渊判我思过崖面壁三年,掌门默许”晏炽笑了一声
“这宗门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崖上安静了片刻。
“在此之前,明日师姐可以再帮我一件事吗?”
“何事?”
“明日,我要和周恒下生死战”晏炽的声音平静的可怕,“烦请师姐,不要出现”
叶知白眉头皱起:“你刚破封印,境界未稳,他又有周家…”
“所以他才一定会接”晏炽打断她,“他那种人,你若在,他不敢接”
“更何况…”
晏炽掌心生出一团灵火,火焰在指间跳动,灵力波动层层荡开,比起筑基三层也丝毫不差。
“周恒今年才靠丹药堆上来的境界,筑基不过半月,灵力有多虚浮,师姐你比我清楚。我这六年虽无法调动丹田灵力,但没有一日停下过对经脉的拓宽”
晏炽收了灵火,对上叶知白的视线,认真道:“师姐,我不是去送死”
她转过头,看向归云宗内门方向,眼底似有烈火在燃烧。
“周恒不除,我道心难安”
叶知白沉默了片刻,解下心口的护心甲,递过去。
“穿上”
“师姐…”晏炽张口想要推辞,又被叶知白打断
“晏炽,我信你。但是周恒连血煞门的东西都在用,不得不防”
晏炽还想推辞,指间却触到甲面内侧一处细微的凸起,不由得呼吸一滞。
那是她八年前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叶’字。
“你一直戴着?”
“那年我十三岁,刚刚筑基,宗里想为我打造护身法宝,主材料迟迟未敲定,我在秘境中发现了这块角龙鳞”叶知白声音平静,像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我没发现魔齿暗鳄已经回来,被它一击击中,我以为自己快死在那了。结果你出现,以自身作饵将它引开……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大腿上都能看见骨头”
叶知白附身,替晏炽将护心甲扣好。角龙鳞贴着心口,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你把角龙鳞塞给我,自己晕了过去”
晏炽耳尖微红,指尖抚上护心甲,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和甲上残留的余温。
“师姐,谢谢你”
叶知白替她拢了拢衣襟,站起身,望向崖下内门的灯火,风雪渐小。
“明日之后,你与归云宗两讫。”
“我在落霞谷等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血脉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