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大陆下了一场万年不遇的大雪，天空中不尽的雪花飘落，已经数日不曾停歇。连日的雪让此时的天暗得像墨，刺骨的风让每个走在路上的修士不得不撑起防护罩。
中天界三生谷中，一道白色身影在林中穿行，快得只剩残影。身后数名黑衣人影追赶，屡屡追丢，然领头之人手中取出一物，不过几息后便又确定方位，渐渐形成包围之势。
大雪落得快，转眼盖住足迹。女子退到崖边，背抵石壁，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但怀中的婴儿十分乖觉，此时依旧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向她。
女子无声苦笑，用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颊，似在逗弄她一般。下一刻，女子指尖点在婴儿额头，一滴精血没入其中，一道金纹一闪而逝。随后，女子拿起身旁的剑，指腹拂过剑身一道极细的裂纹
“断罪，辛苦你了…最后帮我一次吧…”
剑身亮起微光，似在回应。
女子紧握剑柄，斩向虚空中的屏障，剑身光芒大盛，屏障裂开一线。她将婴儿放上剑身，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凝成护罩罩住婴儿，将剑推入缝隙。剑光与缝隙一同消失，她脱力滑坐在地。
不过几息，黑影即至。
“晏清歌，你跑不掉的，乖乖跟我们走”
冷眼看着面前逐渐围拢的黑衣人，女子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做梦”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好似要被风雪吞没，却仍旧清清楚楚落进每个黑衣人耳中。领头的黑衣人皱眉，伸手向女子抓去，却不想女子先一步向右栽倒，坠下三生崖。几道灵力迅速追着抓来，然而触到崖下屏障，便再进不得半分。
同一夜，归元界听雪崖边。
顾云昭坐在洞府前的篝火旁打坐。一刻钟前她刚撕破两界屏障过来，屏障早已平复，没有半点波澜。
从筑基起，寒暑便与她无关，今夜却莫名感到发寒。
屏障方向忽然传来波动。顾云昭有所感应，睁眼只见一道亮光破界而出，向东疾飞，途中不断有碎光剥落。她掠出百里，接住其中一块，入手冰凉，是块玄铁，品质不凡。再看那道亮光，已不知所踪，以她的眼力竟也没能跟上。
顾云昭捏着那块玄铁，拧眉望着那道向东疾飞的光影，今夜不太平……
是夜，归云宗的巡山弟子岳书在山脚下进行最后一次巡逻，一边支撑防护罩一边快步走着。路过草丛时，却好像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拨开草丛，看到了一个在襁褓里的婴儿。
雪下的这般大，但婴儿身上却没有被积雪覆盖，想来是刚被放下没多久。
岳书蹲下身将婴儿抱起，小婴儿哭的脸红彤彤的，身上的温度在这雪夜中身上却是火热。仔细一看，襁褓之中还塞着一块玉佩，刻着一个“晏”字。
“倒是个聪明的”岳书叹了口气，将婴儿罩进防护罩，“知道在这地方哭大声些”。
他抱着女婴转身走向山门，身后的雪地重新归于寂静。
十八年后，归云宗内门，演武场。
“轰——！”
狂暴的灵力气浪掀翻了一圈青石板，漫天尘土中，一道清瘦的身影如炮弹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演武场边缘的结界上，颓然滑落。
“噗”
晏炽喷出一口鲜血，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她死死咬着牙，用颤抖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再次站起来，但从手臂传来的麻痹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晏炽，你输了”
烟尘散去，周恒手持一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怨毒与快意。
“七岁引气入体，十二岁筑基，归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
周恒缓步走到晏炽面前，靴子毫不留情地踩在她撑在地面的手背上
“我这周家嫡长子连给你提鞋都不配的天才？”
靴子在手背上狠狠碾压。
晏炽垂着头，手背的剧痛让她想起另一个画面。六年前，也是这个演武场，那时她炼气大圆满，一掌把周恒打得灵气枯竭，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墨离长老当众宣布她入内门核心，满堂弟子齐齐抬头看她。
那时候她没回头看周恒一眼，她只是握着剑，觉得未来都是她的。
而现在，那个曾经跪在她面前的人，脚踩在她的手上。
“六年连筑基二层都摸不到的天才？”周恒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
晏炽死死盯着他，眼底布满血丝，却一个字也没说。
没有人比她更恨这六年。
她进入内门后没多久便筑基成功，十二岁筑基，比大师姐叶知白筑基时还小一岁。整个宗门为之惊叹，掌门亲自赐下上品聚灵丹，墨离长老逢人便说此子可堪大任，所有资源与目光都向她倾倒而来，一时间风头无两。
可就在筑基后的第一天，她第一次尝试运转丹田灵力，就发现自己体内多了一道封印。丹田明明充盈，灵力却像被压在一口千斤重的铁盖之下，任凭井中水满，也调不出一丝一毫。
她不信邪。
一个月、半年、一年。她试过所有功法、问过所有能问的师兄师姐、宗门长老，翻遍了藏经阁三层的卷宗，甚至半夜偷偷剖开自己的丹田想用蛮力冲开。那道封印纹丝不动。
普通修士到了筑基期便可通过丹田将引入体内的天地灵气转为自身灵力，再通过灵力御物、炼丹、炼器。
而她永远停留在筑基成功的那一天，无法御剑飞行、只能用练气期的手段与人交手。
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比死还难受。月例从十块中品灵石一路降到三块；长老们看她的眼神从热切变成了客气，从客气变成了漠然；曾经围在她身边、一口一个“晏师姐”的人，开始与擦肩而过时装作没看见；偶尔有人当面叫住她，是来找她帮抄经书、种灵植，因为“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可做”。
周恒更是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恶犬，死死咬着她不放，刚突破筑基不过半月，便迫不及待在内门大比向她发出挑战。所有人都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他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当年那个让他颜面尽失的晏炽踩进土里。
“你……你用了什么？！”晏炽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就在刚才两人灵力对拼的关口，周恒甩出一枚带着阴毒的寒气的飞镖，尽管她迅速挑飞，镖刃还是擦到了她的手臂。有东西顺着划破的皮肉钻了进去，顺着她的经脉游走，让她现在动弹不得。
“你猜？”周恒冷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周家老祖从血煞门求来的好东西，你可要好好感受”
“你！！”
晏炽瞳孔骤缩，愤怒直冲脑海。却不想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小腹传来，痛得她近乎晕厥。
周恒不知何时掏出一把短刃，狠狠刺入了她的丹田。
“周恒！你在做什么！”高台上，墨离长老猛地站起身，怒喝道。他看得清楚，那柄短刃的位置和深度，分明就是要废人根基。
“墨离长老，冤枉啊！”周恒松开刀柄，转身单膝跪地，大声道，“弟子见晏炽师妹受伤，好心过来扶她一把，她竟恩将仇报，想暗算于我，弟子是自保！”
“你放屁！”晏炽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三个字。但每动一下，丹田处的血就涌得更快，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够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说话的是周恒的二叔，金丹期长老周渊。他目光阴冷地扫过晏炽，冷哼一声：“晏炽，你天赋虽高，但心性太过狠戾。如今丹田受损，便去后山思过崖面壁三年，好好反省”
晏炽仰起头，嘴角带着血，眼神越过周渊，直直落在高台中央。
高台上，掌门玄机真人端坐在主位。他静静地看着台下的一幕，没有反驳周渊的颠倒黑白，也没有给晏炽半分眼神。
不表态，便是默许。
晏炽忽然笑了起来。一边是没有背景六年毫无寸进的弃婴，一边是手里握着归云宗西南三座灵石矿脉的供奉的周家。她早知道归云宗会如何取舍，可真正看着掌门在这大庭广众默许周家人颠倒是非的这一刻，她对归云宗的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也灭了。
“把她拖下去！”周渊冷声喝道。
两名外门弟子上前架起晏炽，将她拖出了演武场。血从她的小腹一路淌下，拖出一条暗红色的长痕。
夜深人静，后山，思过崖。
晏炽独自靠坐在冰冷的石壁旁，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身旁只有一瓶最低等疗灵丹。她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丹田，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痛楚与虚无。
十八年来，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每当夜深人静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梦境：漫天的风雪，化不开的血色，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道金纹打入她的眉心。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只知道，自己想要变强，想要活下去，想要找到那个梦里的人。
可现在，天赋、修为、尊严、丹田，她什么都没了。
晏炽笑了，闭上眼睛。这世道就这么容不下她。
风雪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晏炽听到动静，偏转过头。这个时候会来的只有一个人，但她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想让她看到。
月光穿透风雪，照亮了来人。
她身型如竹，背脊挺直，一袭天蓝色衣裙，腰间别着亲传弟子玉令，眉目如霜，清冷得不染一丝尘埃。
晏炽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大师姐，来看我笑话吗？”
叶知白没接话，蹲下身将人揽过怀中。金丹期灵力顺着经脉温和渡入，缓缓浸润修补着她碎裂的丹田。
晏炽的丹田渐渐弥合，叶知白却没有收手。属于金丹期的庞大灵力没有丝毫停歇，尽数冲刷上晏炽丹田深处那道封印。
然而灵力触到封印，如泥牛入海，封印纹丝不动。
“师姐，没用的。我早就请墨离长老试过了，你知道的”晏炽察觉了叶知白的动作，心中酸涩，眼眶湿热。
叶知白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咬破舌尖，调动本命真元渡入晏炽体内。
“师姐！”
带着磅礴灵力与生命力的力量入体的瞬间，晏炽脸色骤变，想要起身挣脱。本命真元是修士的根基，如同寿数之于凡人，一旦亏损，苦修百年也未必能弥补。
“别动”
叶知白淡淡吐出两个字，轻易制止住了晏炽，继续将本命真元注入晏炽体内，沿着经脉向着丹田处那道封印冲击而去。
封印轻轻震颤，但代价却更快显现出来。
叶知白今日才渡金丹雷劫，金丹新凝，尚未稳固。此时本命真元一动，丹体便跟着颤，真元每流走一分，金丹便暗一分。
此刻，丹面上已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经脉也开始反噬，真元逆行冲刷，疼得如钝刀在骨缝里刮。叶知白额角沁出汗，嘴唇褪尽血色，渡过去的真元却没有断。
“叶知白！”晏炽急了，挣扎着想脱离她的手掌，“我不要你拿真元换……”
“我说了，别动”叶知白扣住她的手腕，声音还是平的，手上力量却更重了一分。
真元一波又一波撞在封印上，封印却除了震颤外再无动静。金丹上的裂纹爬长一寸，丹田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叶知白眼前发黑，整个人晃了晃。
就在此时，一只手按住了叶知白后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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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