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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心花怒放

从无目镇废墟一路往北疾行了大半日,两旁的草木从被火熏过的焦黄色慢慢过渡到正常的青绿色,像是有人在道路尽头处把一张烧焦的旧画撕掉了,换了一幅新的。

空气里的焦糊味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草木香。

远处开始出现水面,放眼望去是一片碧绿的水塘,那碧色的间隙处在午后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路过一片池塘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哭声,断断续续的。

墨染青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却是没有停。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池塘,看见一片片圆润硕大的碧绿荷叶,层层叠叠,随风轻漾,如同给这片湖面铺上了一张无边无际婉转起伏的绿毯。

原是一片莲塘。

莲塘的岸上坐着几个人,看不清男女,只能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肩膀正在一抽一抽地抖,像是在抹泪。

那哭声隔着水面传过来,又轻又碎,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又走出七八步远,没有谁停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句从岸边传来带着浓重乡音的话:“今年采莲……找不着人了……都死完了……”

那声音重复了好多遍,一遍比一遍低。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同样是苍老的:“找着又能怎么样?去年采莲的那个丫头,原本是多鲜活的人啊,回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大半,哎……还有那个牙都掉完的小伙子……连路都走不动了,躺在床上等死,等了两个月才咽气。”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气,“今年还采什么?采了也活不成,不采也活不成,横竖都是死!”

墨染青的脚尖已经悬在了半空,然后她的脚落了回去,落在刚刚离开的那个位置。

她转身,朝那片莲塘的方向走了回去。

章蕴白没有问为什么,他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就一并转了身,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他一贯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如其分。

裴一笑和钟离浊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田埂上坐着三个老人,两男一女,头发都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

他们坐在莲塘边,脚边放着几只竹编的筐子,筐子里空空的。

他们看见有人走过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目光浑浊地扫过墨染青一行人。

其中一个老妪开口了:“你们是过路的?前面没什么镇子了,再往前走,更没有什么好地方。”

墨染青在她面前蹲下来:“我听到了你们方才说的话,采莲的人会迅速衰老,是怎么回事?”

那个老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墨染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三个人身上,一脸犹疑,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道:

“我们这里叫做芙蓉浦,祖祖辈辈都靠这片莲塘过日子,每年盛夏莲子一熟,芙蓉浦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要下湖去采摘。

可那些采了莲的人,回来之后,马上就会老,一夜之间就老了好几十岁,男的采了莲头头发会白,三五个月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女的采了莲,比男的老得还要快,采完回来,三天之内,脸就皱了,牙就松了。”

说到此处,另一个老人接话了:“以前人多,每年都能凑够人手,今年……今年能下水的人,已经不到五个了。五个里面还有一个是瘸了腿的,一个瞎了眼的,今年怎么凑?凑不齐了。”

墨染青听着,等到那个老人说完了才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她暗自思索着,这像是有人在刻意取走采莲人的寿命,只是不知道是谁做的手脚。

想到此处,她又想起了无目镇的阵法波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莲塘,密密的荷叶之间,无数的荷花尚是含苞,羞怯地依偎在阔叶之下。

有风过处,满湖荷叶“沙沙”作响,宛如私语,更送來一阵阵清远沁人的幽香,是那种带着水汽的芬芳,丝丝缕缕,钻入鼻端,直透灵台。

如此盛景之下却隐藏着吞命噬寿的阴谋吗?

“我打算去看一眼。”她朝另外三人说,“如果只是普通的莲塘,我们就走,如果确实有问题……”

她没有说清楚如果真的有问题该怎么办。

远离了那三个老人,莲塘的水面比从远处看时更静,墨染青蹲在岸边,用手背碰了一下水面。

水是凉的,并不刺骨。

她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目光顺着莲塘的边缘看了一圈,凭肉眼除了荷叶再看不出什么东西了。

“我下去看看。”墨染青说。

章蕴白站在她侧后方:“我随你一起。”

墨染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起伏,见她望过来,“如若发生危险,一个人应对和两个人应对是不一样的。”

墨染青看了他几秒,没有反驳,重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水面。

“好。”她说,“一起。”

钟离浊的手拢在袖中,目光在他们和莲塘之间来回移动,确认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才开口:“那我和裴一笑在岸边望风。”

“你们下水之后,我看东岸和南岸,裴道友看西岸和北岸,如果岸边有人来,或者水面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我们会及时知会你们。”

裴一笑的剑已经出了鞘,他握着剑,站在岸边,目光扫过塘中那些花与叶的间隙,朝钟离浊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如此甚是周全。”

灵气从掌心涌出,将周围的水排开,在二人身体外侧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气罩。

水从气罩表面滑过去,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正在把湖水隔开。

墨染青先沉了下去,湖水没过头顶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岸上的光线,然后整个人没入了莲塘深处。

水下的光线比想象中暗很多,那些从水面透下来的日光被荷叶和浮萍遮挡住了,碎成一些细小的的光斑。

荷叶的根系在水底交错盘结,那些根须从淤泥里伸出来,细细密密的,纠缠在一起。

她踩下去的时候脚陷进去了一些,身体微微失去平衡,往后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腰身,力度很轻,刚好托住她微微摇晃的重心,将她稳住了。

墨染青侧过头,章蕴白就在她身侧的位置,手还扶在她腰上,他的目光不在她脸上,落在她脚边那片正在被她踩实的淤泥上。

然后他松开了手,声音在气罩里显得比平时更近,像是少了水面的距离感:“底下有东西。”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目光拨开一丛水草,在水底翻涌起来的微光中,看清了那些散布在淤泥表层,被细密的水草根系覆盖了大半的纹路。

那些线条蜿蜒有序,彼此衔接,在淤泥和水草的遮掩下,勾勒出一个比她预料中要大得多的图案。

那些纹路的走向,交叉点的位置,尤其是收尾时用来封住灵气外溢的那一道额外的短弧。

她一眼便能认出来,那都是她自己的手笔。

那是她一笔一画地设计出来,反复修改过的阵法。

她不该在这里看到它们。

她不该在任何地方再看到它们。

她的身体陡然僵住,手指还悬在那些纹路的正上方,指尖还没有碰到,可她的指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线条散发着正在缓慢运转的灵气。

她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墨染青心绪不宁地转过身,肩膀正好撞在章蕴白上臂外侧,撞得不重,可距离比任何预想中都要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气罩之内两人体温之间那一点微小的温差。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心下突然觉得无比难过。

他没有退开,目光从阵法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她肩头蹭过他手臂的位置,然后移开视线,像在确认那只是空间逼仄时无法避免的交错。

墨染青却垂下了眉目,将那件她不得不承认的事情慢慢放上台面:“这个阵法,应该是我研制的。”

章蕴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呢?”

墨染青偏头不看他,嘴唇紧紧抿着:“所以这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

她站在水里看着那些阵法的纹路,口中呢喃着:“天道残缺,是我造成的……”

世人残缺,这一切的苦难,都是自己造成的。

这样的认知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章蕴白看着她心神恍惚的模样,忽然朝她伸出了右手,似乎随时准备好了接住她可能伸过来的手,就像是之前那样。

“章蕴白,你……”

“先上去再说,”他说,“水底不是想事情的地方,你可以在上面慢慢想,想多久都可以。”

“好。”

上浮的时候,章蕴白的目光顺着那些纹路流转的方向,看见了阵法的中心,那片被水草和淤泥覆盖得最厚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被埋在水底深处,又被这些围在中央,灵气和生命力运转保护着里面的东西。

里面会是什么呢?

两人从莲塘里出来的时候,日光落在身上是温的,带着午后特有的那种暖意,墨染青却依旧觉得心中发冷。

钟离浊从东岸走过来,目光先扫过墨染青的面色,看向章蕴白。

“如何?”他问。

“水底有一道阵法连接着整个莲塘,整个阵法都在保护阵法中心的东西,但是阵法现在是关闭的状态,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章蕴白回答道。

裴一笑也赶了过来,“也就是说需要激活阵法,才能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钟离浊没有急着接话,倒是先抬眼看了一下天色,日光还亮,距天黑还有一段时日:“激活阵法需要什么?”

“生命之气。”一直沉默着的墨染青突然出声道,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面,看着水面上日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采莲的人会迅速衰老,这是阵法在补充它用来运转的东西。阵法的燃料是人的生命,这满湖的莲花便是用来收集生命之气的。

采莲人在采莲的时候,他们的生命之气会顺着花叶的根系被引到阵眼处,被吸收掉。”

说完最后一句,她又垂下眼睫,没有人能比她自己更了解这些阵法了。

裴一笑听了这番话之后,迅速抓住了重点:“那如果我们要激活它,就需要先往里面注入生命之气?”

墨染青没有否认,她点头道:“需要有人注入足够强的生命之气下去,它感知到后便会开始运转,阵法一旦被激活,阵眼就会显露出来。”

商议的声音在莲塘边慢慢低了下去,像水面的涟漪终于散到了岸边。

墨染青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没有人立刻接话。

“所以……”钟离浊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注入生命之气之后,那个人会立刻衰老,就像那些采莲人一样。”

衰老,甚至是死亡。

就在这时,章蕴白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我来。”

然后他朝着莲塘的水边迈步出去,那里有一株荷花,细长的茎秆从浅水处探出来,顶端托着一朵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苞,花瓣紧紧地合拢着,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白色。

他走到那株荷花面前,蹲下身来,没有去看其他人,目光只落在花苞上。

手指伸出去,轻轻地触碰了花苞的最外侧那片花瓣的边缘,手指停在那里。

墨染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日光下,莲塘周围寂静了片刻,然后章蕴白的手指间亮起一线微弱的光,极细极浅。

那道光顺着他的指尖渗入花蒂,渗入茎秆,沿着那些看不见的脉络向下延伸,像一滴墨正在被纸面慢慢地吸进去。

那株合拢的花苞在这道光触及之后,最外侧的那片花瓣缓缓地松开了。

先是外层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向外舒展,像在慢慢舒展着自己蜷缩已久的躯体。

然后是内层的花瓣,它们比外层的颜色更浅,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粉色,最后一层花瓣完全展开的时候,露出中间细密的花蕊,蕊丝细软,顶端带着一点刚刚沾上阳光的淡金色。

这株荷花完全绽放之后,以它为中心,一道极细的波纹沿着水面扩散开去,无声无息,像是涟漪震荡。

那圈波纹所到之处,那些合拢的花苞一朵接一朵地被惊醒了。

一种次序分明的接力,从靠近岸边的开始,往水中央延伸,每一株都在前一株彻底舒展之后才跟着展开。

整个莲塘都在微微颤动。

墨染青站在岸边,看着这些荷花从她的眼前开始盛放,一层接一层地展开,从近到远,从浅红到粉白,像有人在塘面上铺开了一整匹正慢慢舒展的粉色绢纱。

她看着这景象,看着那些正在层层舒展的荷花,呼吸不知何时变浅了。

她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

目光从那些花瓣上收回来,落在章蕴白的背影上。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满塘盛开的荷花在日光下微微颤动着,像是一幅从纸面上揭下来的画,正在水面上重新了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