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白赶在大火彻底将赵府燃烧殆尽之前赶到了墨染青面前,他的手穿过正在往下落的火星和正在往上扬的灰烬,伸向她。
墨染青站在那间产房的门口,怀里抱着阿有,身后是已经闭目的阿无。
火已经烧到了窗沿,脚边的地板正在裂开,缝隙里涌出黑水,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她的眼睛看着章蕴白那只从火里伸过来的手。
“章蕴白,”她开口问,“你知道火是谁放的吗?”
章蕴白的目光越过她的眉眼,落在她怀里的那个蜷缩着的婴儿身上。
章蕴白的嘴唇微动,说出的话语仿佛都被烟尘烫过,“哑女。”
墨染青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她说,“是夙愿成墟。”
然后她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将来自生死的颤抖和决断全部封在了掌纹相接之间。
章蕴白的手指在她握上来的一瞬间用力收紧,将她和那个刚出生的婴孩一同护在了灵力屏障内。
他们一起跨过正在燃烧的走廊,那些火星像雨一样从正在坍落的屋顶上往下掉。
在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的一瞬间,突然响起了婴孩的哭泣声。
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阿有张着嘴,闭着眼睛,皱巴巴的脸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干净响亮的哭声。
墨染青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哭着的小家伙,轻轻地说了一句,“这里也让你哭泣吗?”
“章蕴白,你看她,明明还未睁眼见过这世间,这世间却已让她如此痛苦。”
话音未落,镇口的方向便又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喊声,那声音穿过正在崩塌的废墟,直直传入墨染青和章蕴白的耳朵里。
两人很快就赶到了镇口,此处的地面已经裂开了一大片,那些裂缝像是一张细密交织的网。
老槐树的残骸倒在那里,树干已经被火烧焦了一半,树皮剥落下来,黑水还在缓慢地上涨着。
此地残余的灵气波动,不知为何,墨染青总感觉异常熟悉,还未等她细想,就被一旁正在交手的两个人吸引了注意力。
剑与剑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之间显得格外清脆。
裴一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无悔剑,眼神异常发亮。
他朝对面的面具人又挥了一剑,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速度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面具人的剑在他的手里转了一下,剑身在空气中发出细微声响,轻巧地挡住了这一剑。
裴一笑的眼睛更亮了,他没有因为这一剑被挡掉而泄气,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兴致。
“你这剑法,”裴一笑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兴奋,却又带着一点困惑,“练了多久?”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白色的面具朝对着裴一笑的方向,那张面具的表面上映着正在燃烧的残火和裴一笑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他手里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没有攻也没有守,像是在等着什么。
裴一笑又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剑举到了胸前,剑尖指着面具人的喉咙,可他没有刺出去。
剑尖停在那里,隔着三尺的距离,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裴一笑又问,“你是不敢见人,还是不想见人?还是你害怕你的脸被人认出来,害怕有人知道你是谁?”
花晓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沙哑愤怒:“你还在跟他废什么话?没看见我的手都被他斩断了吗!你还在这里跟他讨论剑法?果然你们藏锋阁的人一个个都脑子有病!”
墨染青循着声音望过去,花晓月靠在一块已经被烧裂了的石头旁边,那条伤腿蜷着,另一条腿伸直了,整个人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斜倚在那里。
不仅如此,她的右手,手腕以下那一截已经断了,断口处没有血迹。
尽管已经如此狼狈,可她的嘴依旧没有闲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骂人:“你这个……没脸见人的废物……戴个白面壳子就以为自己是个人了……连脸都不敢露的狗东西……你也配用剑!”
面具人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的剑已经在空中划了一半,正要转向裴一笑的下盘,可花晓月的声音像是让他的剑慢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短到普通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可裴一笑捕捉到了。
剑尖擦着面具人脸上的面具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可他没有反击,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地转过身去,剑尖从裴一笑的方向收回,指向了花晓月。
剑尖离花晓月的喉咙大约两尺的距离,正在那一点上停着,不上不下。
花晓月看了一眼那把指着自己的剑,然后笑了起来。
她没有躲,像是终于等到执棋的人终于落下了一子,反倒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甚至还笑了一下,“哟,终于肯把剑对着我了?我以为你还要再装上一会儿呢。”
面具人依旧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剑尖指着花晓月的喉咙。
面具上的火光正在跳跃着,然后手腕微微动了一下,剑尖往前推了半寸,离她的喉咙更近了,近到花晓月能感觉到那把剑身上散发出来的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
剑又往前推了一点,在花晓月脖子上靠近锁骨的位置,压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在火光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变红了,变成了一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花晓月倒吸了一口气:“没嘴的东西……你除了会捅人你还会干什么?你连捅人都捅得这么窝囊!有本事你一剑捅死我!你捅啊!你不敢!你连杀个人都不利索……!”
她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堵了一下,她的嘴还张着,像是在准备下一句更狠的话,胸口却在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只正被掐住脖子却还想要死命挣脱的笼中鸟。
然后她不管不顾地转头看向墨染青,脖子上的伤口因此更加深入剑锋:
“墨染青,来王城救我!”
话音刚落,面具人的剑就收了回去,剑尖从花晓月的喉咙上离开,那道伤口渗出的血却更多了,然后转过身,带着花晓月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夜风中还隐约传来些许破碎的声音:“一定……要……救我……!”
裴一笑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他没有把剑收起来,像是还没有完全确定这场交手是不是真的结束了。
他的目光在面具人消失的方向停留了几秒,又转回来看向自己手中的剑,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了,”裴一笑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
没有人接他的话,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远处的喧嚣声已经随风飘散,火光也已经远了,地面的震动正在一点一点地缓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喘完了最后一口粗气,开始平静了下来。
等到他们再次抬头看时,无目镇的烟与火已经变成了天幕之间最后一道即将散尽的暗痕。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尽头处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亮起来的天光描出轮廓。
钟离浊的身影逆着天光从镇口东侧那条半塌的巷子后面出现。
他身后跟着赵氏兄妹,妹妹搀着哥哥,哥哥那条已经不太能走的腿在地上拖着。
更后面,七八个哑女互相搀扶着,有人光着脚,有人脚上还穿着被黑水泡透了的鞋,有人身上披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半块帘布,有人什么也没有披,只是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
钟离浊走到那棵枯树的位置才停下来,目光先扫过墨染青和章蕴白,然后落在裴一笑脸上。
“人呢?”他问,声音不大,语气也是平平。
裴一笑终于把剑收了进去:“花晓月被一个面具人带走了,那个面具人用剑,剑法很好,我跟他过了几招,没分出胜负。”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他把花晓月带走了,走之前花晓月让墨姑娘去王城救她。”
钟离浊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裴一笑脸上移开,越过那些正在冒着烟的废墟,望向远处正在重新变得清澈的天空,缓缓地重复着那个词:“王城。”
他的声音比他方才说话时还要低些,“那是心脏的位置啊。”
裴一笑重复了一遍:“心脏?”
“什么心脏?”他抬起头再次问道。
钟离浊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转头看向墨染青。
她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变亮的天光与散去的烟气之间的交界处,一夜的颠簸和拉扯揉皱了她的眉眼。
“玄鸟。”墨染青终于开口,她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传说,“玄鸟的翅膀盖住了西边的山脉和东边的江陵,尾羽扫过了南边的沙漠。
有人在它的心口上建了一座城,把地基打在它的肋骨上面,用它的胸骨做城墙的基底,用它的羽管做屋梁。”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那就是王城。”
裴一笑低头看着自己的剑,“那花晓月被带去那里……”
墨染青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花晓月让我去王城救她,只要那座城还在,所有的断句残篇就都还存在着真相的影子。”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阿有那张安静的睡脸,“阿有不能跟着我们去王城。”
她说,“她还太小,需要一个能安心长大的地方。”
章蕴白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婴孩,目光平静语气沉稳:“把她和剩下的人安顿进栖霞图里,比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要稳妥。”
墨染青与他对视一眼:“等我们找到真正可以安置她们的地方,再把她们接出来。”
裴一笑往钟离浊那边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钟离浊斜挂在腰侧的那只画轴上:“栖霞图还安稳吗?”
“尚且安稳,”钟离浊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幅画轴,“我检查过,栖霞图的底子很结实,没有破损,灵气也还稳定,人进去之后,只要不主动碰画里的禁制,里面的风景不会伤人。”
墨染青环顾四周,目光从赵氏兄妹身上移到那些互相搀扶着安静立在废墟边缘的哑女身上。
她们中有人还在微微发抖,有人裹着捡来的布片,有人光着脚踩在焦黑的地面上,脚趾缝里全是黑色的泥。
可她们没有一个人在哭泣。
“你们愿意先去栖霞镇生活吗?”她问她们。
那些哑女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朝她点了点头。
赵望舒搀着赵无眠也朝这边走过来,她的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她请求道:“能不能带着缺墨一起进去?”
那只可怜的猫儿嗅着熟悉的气息跟在赵望舒脚边,也不叫唤,只默默舔了舔爪子。
墨染青点了点头,最后温柔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婴,“阿有就劳烦你来照顾了。”
钟离浊解下腰间的画轴,展开。
晨光照在画面上,像有人在一扇刚刚被推开了一半的门上投下了一束光。
画里的景色在光线下微微晃动,像是正在等着大家走进去。
那些哑女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第一个迈过了那道画与现实的边界,第二个,第三个,每走进去一个人,画面上就多了一个正在慢慢变得清晰的轮廓。
等到赵望舒抱着阿有走到画卷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墨染青,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将阿有抱得更紧了,然后跨过了那道边界。
最后是赵无眠。
墨染青忽然开口,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已经平息的深潭里,溅起了一圈不轻不重的涟漪:
“且慢。”
赵无眠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画里的边界,闻言他停下了脚步,看向她。
墨染青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目光在他带着伤口的双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他脸上,“你是从哪里学到的人偶炼制法?”
赵无眠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去看别处。
她的声音比方才放轻了一些,可落在他耳中却像是结着一层薄薄的霜:“你妹妹的身体里没有生机。”
赵无眠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
墨染青继续说:“她的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体温也在,可那些都只是来自灌进她身体里的灵气,灵气只是在替她维持一个看起来像活人的表象。”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响:“是……是一个戴面具的人教我的。”
“他来找我的时候说能让望舒看见,我不懂那些……我只是照着他说的做了。”他停了一下,垂下视线,“我不知道那会让望舒变成这样,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换了眼睛,会好好活着的。”
墨染青看着赵无眠:“那个人……除了教你人偶炼制法,还说过别的吗?”
赵无眠张了张嘴,许久之后,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又干又涩:“他说只有完整的人才能够去到极乐天,按照他的方法做了之后,望舒就能够去往极乐天了。”
“他说……他说那里没有痛苦,没有伤痛,所有人永远都开心快乐……”
他说着突然问墨染青一行人:“你们说……真的存在那样的地方吗?”
裴一笑皱眉:“人偶当然不会痛苦。”
钟离浊倒是轻轻笑了起来,低低呢喃着:“或者真的存在这样的地方吧。”
赵无眠却摇了摇头,“可是望舒明明是那么的难过。”
说完这一句,他就低着头走进了画中。
栖霞图的卷口合拢之后,原地只剩下四个人,身后的火光已经彻底熄灭,那些裂缝正在被晨光填平。
钟离浊将画卷收起来,仔细地放好,然后交给章蕴白。
“走吧,”他说,“去王城。”
墨染青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无目镇。
这一去,为真相,为苍生。
如若她墨染青还是什么都不能够改变,那么栖霞图或许将成为这世间的最后一片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