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霍献所说,他每回收到的信件笔迹不尽相同,也不曾有什么记号,但送信人每回都会身穿白袍、足蹬黑靴、腰束韦带,竹簪贯其发髻,髻上簪两黄花。
除了厨娘、小缘和另一名女伙计,兰香楼其余伙计的住处都搜出了类似之物。严刑之下,仍无一人招供,年寺卿将几人聚到一起,向他们道:“陛下有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几人面面相觑,口称冤枉,下跪求饶。一人原先也跟着磕头,磕着磕着把头抬起来,大声道:“是雷炎!那日我看见他从后门出去,穿的正是白袍!”
因雷炎平日里与春喜走得近,萧慎来到牢间,将春喜带走,小缘一下子爬起来,抓着木栏冲萧慎喊:“你们干什么!春喜姐是好人!”
隔着木栏,春喜看了她一眼,勾起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是血的春喜被丢回了牢间。
萧慎给小缘带了伤药,她不肯接,他叹了口气,“在你眼中,她是你的朋友,但她也是前朝|余|孽,是兴风作浪、为祸大燕的有罪之人。”
小缘看着对面的春喜,喃喃道:“她会死吗……”
萧慎不语,她转过身来,泪在眼眶中打转,“如果你要我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死去,就把我也杀了吧。”
小缘绝食了。
这日夜里,她正坐着发呆,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木栏前。
他唤她:“小缘姑娘。”
小缘抬起头来,借着微弱的灯火看清了他的脸——是郑业。
她不自觉勾起嘴角,听他说道:“我好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个人在叫我,年寺卿告诉我,是你去乱葬岗找我的,我想来谢谢你。”
“你不怪我把你丢下吗?”
郑业摇头,“当时那种情形,你们几个弱女子自然是自保为上。”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你似乎不大好。”
小缘有一瞬的恍惚,“要是我像你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该有多好。”
“你可以学着忘记。”他说,“你以后还会有很多朋友。”
“那你是我的朋友吗?”
“如果我说是,你会吃我的胡饼吗?”
郑业打开食盒,将一块胡饼递过去,小缘走过去,也蹲下来,接过胡饼,慢慢吃了起来。
三日之期已到,萧慎终于说服小缘做他的说客,皇帝知道后,问他:“那女子究竟有什么好?”
“她心怀孝义,是难得的好女子。”
萧慎答应小缘,他会保下兰香楼中无辜之人的性命,至于有罪之人,若肯和盘托出,他亦会尽力保住他们的性命。
小缘去见鸨母章雁,以此相劝,章雁看着血淋淋的春喜,终是不忍,供出了她的上级——昭德太子之女元思郡主。
萧慎问:“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章雁叹了口气,“我是她的乳母,从小看着她长大,岂会不知?”
章雁说,库银还剩了一些,元思郡主命人在藏银之处埋了火|药,嘱咐她若是逃不过,便将他们引过去。
她苦笑,“可若是能活,谁又会想死呢?”
萧慎说他要去找库银,小缘问他能否带她一起去,他安抚她,叫她别担心,年寺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向萧慎道:“柳姑娘既要去,大王你就让她去吧。”
小缘看向萧慎,萧慎转向年寺卿,口气不大好,“寺卿还在怀疑她?”
“以防章雁使诈,大王还是带个熟识她的人在身边为好。”
章雁果然使了诈。
萧慎随她行至东郊伯夷坊一处宅子,杀死守卫、清除火|药后,他留下几人,带着其余人随她进了地窖。地窖中果然有一箱库银,萧慎正欲细看,章雁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匕首,突然向萧慎刺去,小缘以身相挡,章雁被就地正法。
天蒙蒙亮,长亭之中,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负手而立,身后的中年女子等了又等,仍未得到答复,不由急道:“纵然公主不喜郡主,也当念着她是先太子的唯一骨血。”
“她生母当年百般勾引,这才有了她,她如今走她生母的老路,应当得心应手才是。”
柴静训转过身来,“至于阮云萝,我自会料理。”
她往外走了几步,忽又止步,“皇兄曾埋下一枚暗子,如今是东宫的人。皇兄死后她便断了消息,他的忌辰将至,她也许会去延寿坊放一盏河灯。”
“她叫江寒音。”
卖完最后一只饮子包,阿萝没有急着收摊,而是看起了书。
一人自人群中行来,脚步逐渐加快,拔|出|匕首,正要向前冲去,却被一支弩箭射中,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胸,费力迈了两步,数名平民打扮的金吾卫一拥而上,将其制服。
裴谙向阿萝行礼,“让小姐受惊了。”
阿萝点头回礼。
徐晦红了眼睛,不甘道:“阮云萝……你不得好死……”
“带走!”
听闻小缘替萧慎挡刀,皇帝想起文德皇后也曾替他挡箭,一时十分感动,下旨封小缘为安宁县主,还赐下一座宅子做县主府。
小缘虽未伤到要害,伤口却不算浅,萧慎将她送进县主府,又拨了自己府上的人,自己亦每日都去看她。
这日他正喂她喝药,她问起兰香楼的人,他沉吟半晌,放下药碗,看着她道:“徐晦也是前朝之人。”
小缘惊得话都说不利索:“那、那他们……”
“你别急。”萧慎怕她牵动伤口,忙安抚:“我答应你的不会变。无论兰香楼有多少人涉案,只要他们坦白,我定尽力保他们性命。”
他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你若想救他们,只怕还得去劝一劝。”
谢浥邀阿萝去钓鱼,钓了半天也没钓上一条,又要阿萝教他,阿萝把自己的鱼篓递过去,他不肯接,“你是嫌我笨吗?”
她也站起来,“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
他看她良久,忽而笑出声来,“我只是想升官而已。”
近乎狼狈地转过身去,他说:“兵部侍郎王常从有意致仕,我有望升任侍郎。”
栾树上挂了红果,黄叶飘落,阿萝立于树前,郦星进了她的宅子,行至她身侧,亦静静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方开口:“孙郎母亲病重,我须随他回去一趟,星驰堂刚开,不能少了人,我想请薛公子来坐诊,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阿萝还未回答,薛蔺的声音便已响起:“请娘子转告那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翠微宫。
太子展开一张字条,看完蹙起了眉,“薛蔺竟寸步不离吗?”
送信人说:“他赁了阮三小姐隔壁的宅子,白日都跟着,晚间方回去。”
郦星与孙公子一路南行,并未易容,数日来竟风平浪静。
客舍之中,两人皆坦白,一个说“我母亲未病”,一个说“我欲回程”。
孙公子笑了,问她:“可能许我三日?”
他目露祈求之色,“就当赐我一梦。”
郦星答应与他做三日夫妻,三日中抛却前尘,只念对方。
第三日他带她去了一处山谷,谷中有一温泉,却杳无人迹,十分静谧。他告诉她,这是他幼时无意中发现的,当时只觉此处甚好,后来方知只因此处甚静,静到能听清心中的声音。
他蹲下来,抚摸一株山茶花的叶片,“那年冬去春来,你一袭红衣,执着一枝山茶,美得像个山野精怪,后来,我就来这里种了此花。”
他说的是二人初见之时。彼时她去郊外踏青,山茶渐谢,她捡起一枝鲜红如血的落花,正自出神,谁知竟入了这呆子的眼。他冒冒失失地来问芳名,她没理他。他做的是花木生意,一日来给万花楼送花,看见她眼睛都直了,从旁人处问出她的名字,自此之后便常来找她。她跟待寻常客人那般待他,他起初并不与她同床,省了她不少迷|香,她便对他有几分好脸色,他得寸进尺,一得空便来找她,引得陆十七不满,她告诉他她只是利用他让心上人吃醋,如今他已无用,请他不要再来。
他喝得酩酊大醉,她将他推出门去,翌日才发现门口有一摊血。她让天冬去看他,天冬说他病了,她偷偷去看他,给了他一张药方,方中有一味药含了她父亲名中的字,最后一笔她未写,她曾写过一阕小令,亦如此缺笔,他因此发现药方是她所写,质问她因何入万花楼。
她怒从心起,只道此生不必再见,他却痴心一片,竟暗中跟着她,险些被天冬杀了,她终是认输,收他做了同谋。
为助她复仇,他将双亲送出燕京,亦配合她一点点笼络陆十七的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回忆至此,郦星叹了口气,“我此去,恐九死一生,你双亲年迈,不如归去。”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沉默良久,终是站了起来。
“只此一命,陪你何妨?”
温泉之中,两人鸳|鸯|交|颈,抵|死|缠|绵。
天冬默默退开,暗处两道影子亦退避。树丛中悄悄伸出一把弓弩,一支弩箭自郦星后心穿过,继而穿透了孙公子。
两人一同倒下。水中绽开血花,孙公子勉力托起郦星,郦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只看着他,他握住她的手,仍是笑了,“别怕……我陪你……”
天冬冲了过来。暗处两人飞向树丛,将那人抓了出来。
是莺时。
她恶狠狠地盯着郦星,“你害死哥哥,害死郎主,你该死!”
孙公子替郦星披上衣裳,她艰难地转向天冬,“送我……回家……”
天冬哽咽不已:“公子……”
郦星垂下头去,眼角滑落清泪一滴。
徐晦没扛住酷刑,供出了城东的两个据点,却死咬着没见过元思郡主的真容。
小缘带伤去了大理寺,将姑娘们一一劝过来,正好遇上年寺卿带徐晦过来,叫他再认认这其中谁是他的同党。
萧慎带着小缘离开,身后传来年寺卿不高不低的声音:“方才那位姑娘想必你也见过,原本只是一个伙计,如今也是县主了,还不是因为识时务,懂得抓住时机,只要你肯指认兰香楼之人……”
阿萝去大慈恩寺转了一圈,又碰到了那只狸奴。她从|小包里取出油纸包,摊开后放在地上,看着它吃里面的鱼鲊。
等它吃完,她将油纸折好,正欲离开,它却冲着她叫,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阿萝跟着它来到云水堂。此处是接待四方僧侣云游参学之所,见有人从里面出来,狸奴熟练地扑过去,度悔手上瞬间多了三道抓痕,一旁的一位师傅忙道歉,度悔摇头间看见了阿萝,那位师傅亦随之看去。
狸奴一眨眼就不见了,阿萝四处搜寻着,忽见它攀在一面墙的地锦上,见她跟上来,它跳下来,一粒佛珠滚落,它玩了一会儿,正欲叫她,却见她盯着那面墙出神。
阿萝拂开一片地锦,看清了墙上的字: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慱慱兮。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庶见素韠兮,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
三个“素”字,无一缺笔。
郑业是真的失忆了。让郑业去接近小缘,是年寺卿的安排,因为他认为一个失忆之人更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小缘的绝食,是个苦肉计。
柴静训猜到阿萝的秘密了,但想起旧事心生恼怒,就没说。
徐晦派去杀卢宗麒的人回去向他复命,他本以为一切都搞定了,没想到传来阮云萝等人被抓的消息,四海客舍也被一锅端了,他知道自己派去的人多半是暴露了,自己也是一样,但迟迟没人来抓他,他就没主动跑,也没再联系任何人,直到发觉有人跟踪自己,知道他们要收网了,于是就去杀阿萝了。
徐晦派去杀卢宗麒的人在华州就被跟踪了,但徐晦的人分散在城东各个角落,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金吾卫跟了这些人一段时间,虽然一个另外的据点都没摸到,但怕夜长梦多,还是决定对徐晦收网。
谢浥深受忠君爱国思想熏陶,想建功立业的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年前他离京,其实心存逃避之意,他怕他再查下去,会亲手促成阿萝家破人亡、因父获罪,但不查又有违他一向的信仰,于是只能转战沙场。两年前阿萝的那封信给了他勇气,让他决定正视自己内心的感情,并为之努力,于是他在阮府安插了眼线,并上报皇帝。皇帝一开始让段元祯查案,是因为段元祯是太子的政敌,他想顺便送走几个太子的人,没想到光是一个小小的阮嗣文都能让谢浥碰壁,而段元祯亦无作为,皇帝意识到此案水太深,加上线索全断,故搁置三年,待边关稳定些,方决定再查,召了谢浥回京。谢浥回京后,综合各方面信息,知道即便阮嗣文入狱,这事还不会完,这样他就有较大操作空间来保住阿萝,所以才大胆地查起了案子。
谢浥的本意是希望阿萝对他敞开心扉,并接受他做她的同谋,她说出那句“希望你好好活着”之后,他明白她想放了他、决意赌命,心中酸楚,却又不甘心,才会再挣扎一次,说“我想升官”。
最初阿萝也想过让谢浥做她的同谋,当然,是在确认他爱得够深之后,但谢浥放了她两次,有违她对爱的认知(她一直认为爱是占有),她心有所感,便舍不得拖他下水了。
星驰堂是郦星开的医馆。
郦星给孙公子的那张药方是她用左手写的,她自以为足够小心,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孙公子自以为遇到了爱情的春天,但其实山茶花已经开始凋谢。在复仇的过程中,郦星做了很多有违医家本分的事,信仰与复仇的执念来回较量,撕扯着她、分裂着她,让她伤痕累累、精疲力尽,她之所以会让人抓到可乘之机,是因为她内心深处也想停下来喘口气。
与天冬一道将郦星送回家乡后,孙公子殉情了。
唐末诗僧贯休留下了著名的咏山茶诗:“风裁日染开仙囿,百花色死猩血谬。今朝一朵堕阶前,应有看人怨孙秀。”诗中用“猩血”形容山茶花??鲜红如血??的颜色,并借落花感叹世事无常。
唐朝时的“鱼鲊”,多指腌制发酵鱼,部分也包含干制或半干状态。
地锦:即爬山虎。
狸奴是个偷佛珠的惯犯,想偷佛珠给阿萝献宝来着。
为避国讳,写到君主名中的字时要缺笔,不缺笔的多半就是前朝|余|孽了。
“庶见素冠兮”等句出自《桧风·素冠》,此诗意旨众说纷纭,本文取夫妻患难说??:妻子见到丈夫失势或被贬为平民(穿素衣素冠)时,表达不离不弃、共同面对命运的情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第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