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陈以祯的书房很大,很宽,也很整洁。一整面墙都是书,面朝南,斑驳的夕阳投射进来,恰好照在亚麻的软椅上,软椅前的实木桌子上零散着几本摊开的杂志,大都是建筑版面的。
谢筠进来,刚好看到一座矗立着的摩天大楼,一侧的简介上被人用签字笔写下“金城”二字。
字迹隽永,笔锋流畅。
字如其人。
上面贴着灰色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关于“金城”的设计概念。
「傅秀瑛去世时正是北京申奥成功的那一年。她这一生干过无数伟大的事,先是她自己,再是古建筑修复师,最后才是我的母亲。
她曾经有过一个愿望,那就是要和陈烨一起,将京城打造成“金城”,不是为了仿照纽约、曼哈顿那种,依赖灯光的,玻璃反射的繁华,而是从内而外、发自内心的繁华。我不仅问过陈烨,也问过她,他们都只说:“陈以祯,你要自己去领悟。”
后来,我整理傅秀瑛的遗物时,意外看到了她的一张手稿。
上面有说,金城,要以北京悠久的历史文化为根基,以朴素的古典审美融入现代主义的建筑风格中,贯彻《论衡·量知》中提到的“无刀斧之断者,谓之朴”的原生、自然、纯净的朴素美学追求。
故而,我认为,“金”是“净”“锦”的统称。可要打造“金城”,以现在团队的重心,恐怕很难达到。我需要引入一位人才,允许这个人不出众,没有多少经验,但一定落脚“平凡”二字。」
谢筠看到了,一切似乎迎刃而解了。
在陈以祯的选择面前,谢筠判断自己在陈以祯心里的特殊性的概率,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怎样?”陈以祯也跟进来,随手带上了门,靠在谢筠身旁,问道。
谢筠摩挲下颌,随口说:“令人意想不到。”
陈以祯打趣地道:“怎么意想不到?”
很快,谢筠仰起头,微微蹙起眉。
恰好一缕夕阳穿堂而过,照在谢筠的眉睫上,闪出片片金光。陈以祯眸中微动,视线移到那张灰色便利贴上,心里意味深长。
像是中央电视台中间特意留出来的独特空隙,足够让日光穿过。刹那,金台夕照。
“为什么是我?”谢筠带着点质问的语气,又带着点勇气。
陈以祯一挑眉,竟无言以对。他总是觉得,眼前的女生,有些小家子气,莫名对自己不信心,莫名对事物伤春悲秋。
“为什么不能是你?”陈以祯笑了笑,反而又想到刚才赵远卓那挑逗性的姿态,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只好叮嘱道,“桌子上的电脑你可以用,没有设密码,想上上网也没问题。”
说罢,陈以祯替谢筠关好房门。
谢筠最终没有用电脑,而是随手翻了翻那些杂志,一想到“金城”的概念,突然之间笑了出来。她笑得很开心,仿佛天塌下来,都没问题。
“有人吗?”
房门被人敲了敲。
谢筠一惊,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它们揣在怀里,噌地站起身,矗立在门口。她踯躅半天,门外的人好似也不着急一样,问了一句“有人吗”,就静声不动了。
良久,谢筠才开口:“有......我马上就出去了!”
她抱着东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发现赵远卓正一脸悠闲地靠着门框。那高定的西装不知脱在何处,他也呼风唤雨地换了件灰色的毛衫,但裤子还是那西装裤,看起来有些突兀。
赵远卓眯起眼睛,道:“别出去了,我进来就是了。”
“啊!”谢筠脚步一顿,忙说,“这......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你要适应这种混乱的生活。”赵远卓关上门,惬意地坐在软椅背后的小沙发上。
“混乱的生活......很抱歉赵先生,我觉得这可能有什么误会。”谢筠慌忙辩解。
赵远卓却肯定地道:“你和她们......还真不一样。”
谢筠一怔,哑口无言。
“陈以祯之前谈过几个对象——”
“我和陈以祯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赵远卓打断谢筠。
谢筠点点头,应允道:“哦。”
“我和他认识十几年来,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多少都比较招摇。”赵远卓抬眸看了看谢筠,见谢筠一脸郑重地看着自己,心里反倒生出一股要逗逗她的滋味来,“陈以祯之前谈过的,跟你大有不同。就像刚才我捏你脸,换作别人,那不会把我拍开。”
“这样不好。”谢筠直率地道,“一点儿没有古人讲究的含蓄之美。”
谁料,赵远卓压根不在意,他直言道:“小古板儿,我把我的情史告诉你,会不会把你吓死?”
“这跟我无关,我和陈以祯不是你想的那样。”
纵然嘴上说着不在乎,可内心还是有些隐忍的担忧,她一直纠结的特殊性,又在下一刻赵远卓的那番话后,彻底倾塌。
“我们喜欢谈一个的同时再跟一个。”赵远卓说,“我们会用财富去积累爱意,像是做投资。”
他继续说:“投资到一定限度,就会有风险,所以我们会选择适可而止。比如说,跟着我的一个姑娘,跟你一样,也是个大学生——当然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我现在单身,你要是哪天不喜欢陈以祯了,也可以考虑一下我——哈哈,我逗你玩儿的。言归正传。”
“她跟着我的那些年,特别喜欢买GUCCI的包,”赵远卓闭眼回忆道,“最如胶似漆的那些日子,我一个月就可以给她买一个,顺便给她买点儿Guerlain、Versace的香水、时装等。她那时年轻,认为生活不过是只要能跟上流社会睡上一觉,就能获得更加奢华的产品。但我不一样,我比她年纪大得多,我享受着她甜美的肉/体,为她买下这么多奢侈品,表面上我是云淡风轻,呵护着她那颗心,实则呢,却在计算着额度。”
所以,幸福是有额度的。
额度耗尽时,所谓的“幸福”也该结束了。
赵远卓所说的那些GUCCI,Guerlain,Versace......这些牌子,她都不太清楚,只记得之前看见徐嘉雯背了一个GUCCI的皮质肩包,做工精致,样子小巧可爱。徐嘉雯在寝室里的穿衣镜面前,穿着粉色的碎花裙和牛仔短衫,挎着肩包,美了半天。
徐嘉雯刚染了新的发色,是茶棕色,将一缕发丝拨到耳后,问谢筠:“好看吗?”
谢筠被徐嘉雯的身材和样貌给迷住了,一时间愣了神,还是徐嘉雯走上前,捏了捏谢筠的脸,她才缓过神来。
“好看!”谢筠道,“真的,雯雯,你穿起来真好看!”
“你过来背背,肯定也好看。”徐嘉雯招呼着谢筠过来。
谢筠说:“我不太合适吧?”
徐嘉雯疑惑:“有什么不合适?”
“这包太贵了,我——”
“谢筠。”徐嘉雯说,“这没什么不合适。”
但在谢筠的千般推辞之下,徐嘉雯最终作罢。
背着GUCCI,有模有样,像是T台走秀的模特一样,潇洒地将寝室的铁门一关,哼着小曲,戴上墨镜,走出了狭小的空间,去追求只属于她徐嘉雯一个人的,更广阔的舞台。
回过神来,谢筠又想起前不久,陈以祯所说的那些话。
“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我送了你,你也不会收的。”
也许,徐嘉雯说的是对的,他所在的圈层,只是把像她这个年龄段的女生,当作明码标价的商品,可以用金钱、资本去交换,可以前一天卿卿我我,后一天爱答不理。可以将女生捧上高台,也可以让女生跌落尘埃。
所以,无论是自己,还是赵远卓口中的那个女生,又或是陈以祯之前的那些交际,在他们眼里,都是弱势的。
可偏偏谢筠不想让这些人恶意图谋,母亲很早就告诉她,人生最重要的事,一是身体健康,二是成就自己,永远......永远都不能妥协。
谢筠活到现在这个岁数,也一直这么做。
“不妥协”是谢筠的人生底色,父亲去世,母亲成为植物人,是她一个人扛下了各种医疗费用,是她一个人茕茕孑立面对如此多的生离死别和亲戚的责难。谢筠不对现实妥协,无论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是多么残忍,多么摧折。
“这样会显得你们很厉害。”谢筠说了反话。
赵远卓一愣,道:“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厉害吗?”
谢筠摇摇头:“不厉害。”
谁料,赵远卓只是轻声笑了:“你不喜欢这些东西?”
“我没要。”谢筠坚决地道。
“看来陈以祯这厮带你到他家来,是为了补偿他受伤的心领喽?”赵远卓抓抓头发,随后从小沙发上站起身,临走前又说道,“小朋友,自己慢慢玩吧!祝你开心。”
22.
年夜饭很丰盛,有很多山珍海味,大都是从澳洲、美洲空运过来的新鲜海货。平常路过金钱豹这类的自助餐厅,谢筠是很少会进去的,大都是只在店门外的等候区望梅止渴一下,而后悻悻然离开。
现在,各种美味都摆在自己的眼前,却让谢筠目不暇接之余,胆怯起来。
两张长方形的大长桌子拼在一起,又搬来许多把椅子,连带着卧室的床头柜都搬出来了。
一群精英人士,此刻正端着酒杯,从全球局势,再到历史兴衰,最后兜兜转转才回到近些年来市场走向和企业规模。
谢筠插不上话,一是她对这些话题,永远是嗤之以鼻的,二是她跟他们又不熟,根本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能垂下头,吃着盘子里的西冷牛排和土豆泥。
很快,自己的盘子一旁多出了一大块剥好的澳龙肉。劲道的龙虾肉上还贴心地裹上了酱汁和山葵酱。
谢筠一怔,抬眸看了眼,恰好对上了陈以祯投来的视线。
“好吃吗?”陈以祯压低声音问,在外界的嘈杂声中,他的音量显得更加低沉,也更具魅力。
谢筠接过龙虾肉,咬了一口,道:“还不错。”
看着谢筠如此冷淡的样子,陈以祯又想起,他从狐朋狗友中又一次脱离出来,恰好看到赵远卓进了书房,半天都没出来,天知道他当时有多么想进去把赵远卓揪出来,可是他当时犹豫了。
一想到谢筠在来的路上的疏离与落寞,还有她问他“为什么是我”......
我们明明已经算是熟悉,吃了那么多顿饭,可为什么每一次——算了,陈以祯想,以往的那些关系,都由他轻松界定,他说是情侣就是情侣,说是炮/友就是炮/友,那些人图的要么是他的名,要么是他的钱,要么是他的权。
活了这么久,陈以祯就没见过像谢筠这种,什么都不要的。
“还生气吗?”陈以祯又问了一句。
谢筠咽下嘴里的龙虾肉,道:“什么?”
“下午那事儿。”陈以祯说,“我的唐突。”
“都过去了。”谢筠没分给陈以祯半个眼神。
陈以祯皱眉:“可我在意。”
他搁下筷子,摘下一次性手套,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无言地看着谢筠。
“我没放在心上。”谢筠这才挤出一个笑容,没有给她,而是隔着喝汤的汤匙,给了自己。
“赵远卓如何?”
陈以祯看了一眼坐在谢筠身侧正埋头苦吃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来了一句。
谢筠摇摇头。
陈以祯挑眉,眉眼弯弯,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谢筠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陈以祯。
他喝了点酒,脸有些红,却因本就皮肤白皙,中和了那艳丽,幻化成隐约的粉。他的眼睛含着暖光,也倒映着她的影子。驼峰鼻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高挺,衬托面部五官更为立体。而那茶金色的头发,因居家比较方便,便没有料理头发,而是软塌塌贴在额前,微微偏分,遮住了一点眉。
眼前的人,她固然是喜欢的。
只是这份喜欢的含义,似乎变得不同了。
“你......”
谢筠犹豫。
良久,她才含含糊糊地道:“不太清楚。”
闻言,身旁的赵远卓突然偷笑起来。
他指着陈以祯,乐呵呵地道:“陈老板,原来你也有今天!”
“别听他的。”陈以祯警惕性地看了一眼赵远卓,而后压下眼睛,将另外几只鲍鱼放到谢筠的盘子里,“他这人就是这样,嘴里没个正经,谁都要撩拨一下。”
23.
快到零点的时候,窗外烟花炸开。
众人离开餐桌,走到窗边去看。谢筠也站起来,站在人群后面。她个子不高,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斑斑点点的烟花残片。
“看得见吗?”
陈以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她摇摇头。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跟我来。”
他拉着她穿过人群,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大,半包围式围绕在落地窗外,冷风扑面而来,谢筠一哆嗦。
但下一秒,她就忘了冷。
整个北京城的夜空都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烟花一朵一朵升起来,在头顶绽放,又缓缓坠落。远处是国贸的灯火,近处是大厦里亮着灯的微光。楼外的LED屏还播放着跨年的倒计时,喧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十、九、八……”
陈以祯站在她旁边,手撑在栏杆上,侧脸被烟花照亮。
“七、六、五……”
她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上的凸起在光影里格外分明。
“四、三、二……”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一。”
烟花炸开的声音震耳欲聋。
陈以祯轻柔地道:“谢筠,新年快乐。”
“陈以祯,你也是,新年快乐。”她说。
现在是2010年,永远的2010年。
23.
将醉醺醺的狐朋狗友们送走,已到了深夜时分。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谢筠、陈以祯和赵远卓。
临走前,那些人还追着陈以祯喂了些酒,搞得陈以祯凭最后一丝意识送走人后,便倒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蜷缩地睡着了。
赵远卓倒没喝,他对外界宣称一直是酒精过敏,识趣的那些人更是没勇气去冒险。
但若是饭局中,聚会中不能喝酒,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是失去个人英雄主义的表演时机。失去个人英雄主义的男人,便在大场面里没有尊严可言。
故而,每次这种party,赵远卓都会做一个沉默寡言的食客,不接话不插话,就安安静静地吃着,喝着。
自己乐呵呵的,什么也不受影响。
谢筠看着满桌狼藉,正想去厨房里找抹布,收拾一下。
这时,赵远卓却站在自己的身后,他眸色微凉,穿在身上的卫衣有些褶皱,在暗色的夜光下,平添一种静谧感。
谢筠在水池冲了冲抹布,一转身,就看到赵远卓了。
“让一下。”谢筠没看赵远卓,执意要去擦桌子。
赵远卓却挡在谢筠面前,像一堵灰色的墙。他淡淡地道:“明天会有人来清扫的,你不用管。”
谢筠说:“我只是觉得这样太乱了。”
赵远卓说:“你这么做,是为了让陈以祯感动到痛哭流涕、痛彻心扉吗?”
谢筠皱眉:“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赵远卓当仁不让,“等陈以祯起来,看到桌子被收拾干净,发现原来是你干的,好让他心里一软。”
“不是的。”谢筠说,“我在宿舍里也会擦桌子、擦玻璃、扫地、拖地......整洁的生活会让心灵清静,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对。难道,你们一定要将我的所有举动跟情爱搭桥吗?”
闻言,赵远卓瞪大双眼,倒也没拦着谢筠继续擦桌子,收拾东西了,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他靠着那里,皱起眉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眉头不太舒展。
谢筠倒没理会,这一天她在心里被这些人气得够呛,纵然顶楼的夜景和烟花真的很美,纵然身旁的陈以祯真的很好看,可谢筠心里已经产生了变动了。
当时,迫切地想去陈以祯公司的期盼,也渐渐因除夕夜的聚会而消失殆尽。
她一边擦拭着油渍,一边想着,等过完年,她也要像徐嘉雯和段书白那样,对自己的工作有着落,而不是沉浸在无休止的、虚妄的、不切实际的、难以实现的期盼之中。
“谢筠。”
良久,赵远卓走到她身边,手中也拿着一块抹布。
谢筠回过神,停下手中的动作,道:“怎么?”
“我和你一起。”赵
远卓将衣袖挽到手肘处,将布料卷了三层固定住,而后在桌子上喷上了清洁剂,学着谢筠灵活的样子,笨拙地擦起桌子来。
收拾了一个多小时,谢筠看了看不堪入目的抹布,还是将抹布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洗干净手,看着洁净的桌子,满足地笑了笑。
这才对嘛,干干净净的,心里看着开心。
赵远卓拉开椅子,歇了一会儿:“平生以来第一次擦桌子。”
谢筠歪头,她实在是没想到赵远卓会过来,和她一起擦,难免有些困惑,莫非是刚才的言语打动了他这颗淡漠的心?
这下,她终于看清了赵远卓。
很快,她笑了笑,道:“感受怎样?会不会觉得,其实很多事情,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完成。”
“我只是觉得,这很有成就感。”赵远卓看向谢筠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的......成就感。”
沙发上的陈以祯翻了个身,半个身子快跌在地板上了。
谢筠走过去,从一旁抽出一条崭新的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陈以祯的身上。
赵远卓说他困了,便趴在餐桌上沉沉睡去。
谢筠便坐在陈以祯身侧,小声地道:“陈以祯,谢谢你邀请我,但这份邀请,以后还是算了吧。至于你的公司,你的‘金城’......”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这世间上人那么多,你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加符合你设计概念的人。”
说罢,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晨六点了。
天边还黑着,谢筠穿好衣服,走到玄关处,将一次性拖鞋对折拿起,悄声地打开了房门,轻车熟路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坐在公交车上,谢筠看了看陈以祯送的专辑,默默地把它塞进包里。她的耳机依然是黑色的有线耳机,靠着车窗,手机正播放着陈小春去年新出的歌曲——
《独家记忆》
公交车驶过灯火点缀的国贸桥,谢筠闭上眼睛。
|在我感情的封锁区
|有关于你
|绝口不提
|没关系
24.
等到日上三竿,陈以祯才悠悠转醒,身上的毛毯被无情地扔到地毯上。
赵远卓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天花乱坠般挂在椅子上,睡得毫无颜面。
他环顾四周,谢筠的衣服已经不在了,证明她已经走了。
陈以祯不由得一阵恼火,他本来还想送送她的,结果她真的自己走掉了。
于是,他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一番,再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是纯白色的居家服。
他看着这件居家服,莫名其妙地想到去年11月份的那次师大讲座,谢筠也是穿着这身纯白色的毛衣,在装扮得五颜六色的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正因显眼,又不像其他人积极踊跃地举手,所以陈以祯才会注意到她。等她上台后,陈以祯才意识到,这不就是那便利店的小职员嘛!
并非刻意记得她,只是便利店那晚,谢筠哼的歌,倒是他来时车载移动上放的歌。
这首歌自发行以来,一直挺冷门的,身旁的人也没见得听过。
更何况,谢筠还很可爱的,把歌词的“冬季”改成了“秋季”,有够细心的。
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陈以祯回到餐桌前,惊奇地发现这乱糟糟的桌面居然被打扫干净了。
而后,他又看向还在跟周公约会的赵远卓,莫名其妙地皱起了眉头。
这懒蛋怎么帮他打理起家务来了?
“诶,赵远卓。”陈以祯力道极大,拍了拍赵远卓的脸。
拍了好久,赵远卓才微微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道:“怎么了?”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陈以祯没好气地道,“还有,这桌子你打扫的?挺干净的,倒省了我去叫保洁了。”
听到“桌子”,赵远卓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发现他的双腿搭在椅面儿上,而且因为长时间保持这个高难度的姿势,从后腰到脚底,几乎全都麻痹了。
他缓了一会儿,从地上站起来,撑着桌子,道:“这桌子是你的小朋友打理的,后来我也参与其中了。”
陈以祯有些不高兴,又问:“你和她一起打扫的?”
赵远卓道:“对啊。”
“那谢筠呢?”陈以祯担忧地道,“什么时候走的?”
赵远卓惊讶:“她走了?我也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都快清晨了,估摸着她也应该五六点钟离开的吧!”
他照顾着陈以祯的情绪:“不过你也不用愧疚,真的,她也是个22岁的姑娘,能自己坐公交车啊,坐地铁回去,而且你又喝了酒,上下横竖都送不成。你不要以为交警认识你,就可以赦免你。这要是你真送了,你酒驾的名号,不就在圈儿里传开了?到时候陈烨他又得说你了。”
“我去问问她。”陈以祯转过身,掏出手机。
“诶,陈以祯。”赵远卓说,“其实,谢筠她......挺坚强的,很有自己的格调,不是说按照你以前的交往方式,就能搞到手的。”
陈以祯回身:“我比你知道的要早。”
赵远卓垂下头,打趣地道:“我看你还是趁早准备好五万元,作为分手费吧。”
“赵远卓。”陈以祯提醒道,“我并没有将她看作以前的那些女人。她只是谢筠,也只能是谢筠。”
那种语气义正词严,有着赵远卓从未见过的一面,倒是有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说罢,赵远卓十分自觉地绕过吧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的东西早就被昨晚的宴席而“洗劫一空”,那些人倒也善良,吃不了的也拿一次性饭盒带走了,不给陈老板留下麻烦。
他们知道,陈以祯从不会带姑娘进家里来,有事儿没事儿全在高档餐厅、高级酒店里解决。
所以,这冰箱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又因为宴席,也把剩余的东西给搬空了。如今,赵远卓翻遍整个冰箱,只找到一个快要过期的速冻水饺。
“吃这个?”
赵远卓将速冻水饺放到桌子上,却在还有几寸时,又收下手,放到锅炉旁边。
陈以祯站在客厅,只是对赵远卓点点头,再看到赵远卓拧火都几次都失败后,还是掏出手机,叫了一份外卖。
赵远卓叹了口气,道:“诶,你说,你家小朋友,应该在这方面,比较聪明吧?”
他穿着白色的居家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12月14日,大概是一年一度的情人节的原因,连天空都为恩爱的情侣开路。北京的冬天本就干燥少雨,放眼看去,温暖的冬阳照在财富中心、国贸、建外SOHO的玻璃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晕。
摊开手掌,一缕光正细数着他手掌的纹路。
年岁的光阴如脚下的车流,变幻无常,飞速流逝。
赵远卓正打开电脑,编辑着新年的博客。
谢筠呢?
谢筠应该......陈以祯不是预言家,没有那么无所不能,他想,他若有千里眼的话,他也不会擅自使用这超能力的。
“等外卖来了,你去开门,我回房收拾一下。”
陈以祯叮嘱了赵远卓,而后进了卧室。
他摊开平躺在床上的棉被,阳光都快将布料烫出个窟窿来。他折起棉被,从衣柜里拿出崭新的床上四件套。
旧的被无情地扔在地毯上,新的被陈以祯安安稳稳地铺好。
满屋尘埃,一地纤维。
收拾完,陈以祯将旧的胡乱地扔进洗衣机里,在凹槽里放下洗衣液,设定时间,又盘腿坐在飘窗上。
很久,他支起一只腿,将手肘抵在膝盖上。
看着那崭新的床铺,陈以祯眯起眼睛。
之前,无论他是在酒店,还是在其他姑娘的家里,醒来之后,从未料理过那散落满地的纤维。因为他不在意,他只知道满足完自己的需求后,要去ATM机,给姑娘打一笔钱。
现在,他铺完床,才发现原来完整的布料背后,是零散的纤维。
如果有一天,陈以祯不在意纤维了,那是不是......
有人就要离开了?
他想都不敢想。
25.
“陈以祯,外卖到了!”赵远卓扯着嗓子喊道。
他从卧室里出来,看到赵远卓还闲情逸致地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红酒来。
“喝吗?”赵远卓问他。
陈以祯说:“不喝。”
“没趣。”赵远卓自顾自拉开椅子,掀开外卖的包装盒,封口处的蒸汽幻化成水珠,一滴一滴滴在桌面上。
“你别说,你家小朋友还挺认真的嘛,这桌子打扫得太干净了,显得咱们就这样把外卖放在这上面,有些玷污了啊。”赵远卓“啧”了一声,看向陈以祯。
陈以祯淡淡地道:“去茶几上吃。”
说罢,两个大男人端着水饺去了沙发上。
赵远卓一边吃着一边说:“你以前谈的那些,花的钱可不少,更别提那五万块钱的分手费了。她们给你打电话,说:‘陈以祯,我有点想你了。’然后,你就去找她们了。一起吃顿饭,走在街上拉个小手,她们说要亲吻,她们说要化妆品、包包......说什么你就给什么。倒是把她们宠得快飞上天了。再然后呢,她们意乱情迷时,问你:‘陈以祯,我……永远喜欢你,永远爱你。’你呢,一般就在她们说出这句话后的第二日,往卡里打了五万块——当然,你一般以五万块为基准。然后,一段时间的空窗期,又遇上一个,再一次故技重施。”
陈以祯无言地看着他。
“其实我也是这样的。”赵远卓笑起来,“咱俩不比任何人差。只是,我是想说,谢筠,是不一样的。你驾驭不住她。她不是你用金钱、产品就能投资的项目,而是一颗需要时间、真心,好生雕琢的灵石。”
陈以祯停下筷子,道:“傅秀瑛临走前,跟我说过,她要打造一座‘金城’。你也知道的,这几年来,我不仅忙叨普通的案子,我还在完成她的遗言。我遇到这么多个人,每一个跟我有关系的人,我都会这么做。一是在于观察,她们对‘金城’的定义,二是在于......就像你说的,满足咱们的虚荣心。”
“看来,你我都不是什么深情的人。”赵远卓说,“这样子倒比较真实,现在有些小说啊,写男主霸道总裁,一定要烘托出深情来。可关键是,咱们可比小说男主要高级——身份是最微不足道的,重要的是我们是真实的人。”
陈以祯继续道:“傅秀瑛心里的‘金城’,可以说是‘大巧若拙,大金若朴’。谢筠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正是因为一开始就不一样,所以我从未将她放在之前的那些人里面。当然,你说得不错,我们是真实的人。”
七情六欲,圣人凡心。
“所以,‘真爱’像是一颗极其朴实的石头,需要细心呵护,需要仔细雕琢。”陈以祯说,“但我从未遇到过,我也不希望谢筠会成为我的真爱。”
“为什么?”赵远卓问。
陈以祯想到从赵远卓字里行间,得知两人半夜一起擦桌子的画面,蹙起眉头:“因为,你我都负担不起她那颗真心。”
赵远卓吃完最后一个水饺,而后将筷子随意扔在一旁。
他闭起双眼,抬手按住眉心。
“为什么?”赵远卓问。
陈以祯也靠在靠垫上,道:“如果一个人能对擦桌子这种微小的事物都如此认真,那么,当这个人面对‘爱情’——如此宏大的命题时,则会更加尽心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