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来,陈以祯听好友说,谢筠依旧热爱着北京,就像曾经热爱他一样。
竟莫名鼻子一酸。
他喜欢谢筠身陷在茫茫人海,这样,他不用费劲去找,她就会自己跑到他面前。她跑起来,连路过的风都会迷恋,连踏过的叶都会盘旋。她很神奇,在他的心里。
2.
他们是怎么遇到的呢?
陈以祯翻过一页页日历,指尖最终停在了2009年9月15日。
再回想起那天的经历,他自嘲地笑笑,如果当时没找错钱,他也不会真真切切地和谢筠产生联系。
3.
2009年9月15日,北京。
谢筠正在便利店里打夜班。为了治好母亲的病,她白天上学,晚上打工,省吃俭用,目前卡里还能稍微负担得起医药费。
那天晚上,她出奇地精神。时至深夜,便利店的人不多,她难得闲暇,戴着有线耳机,慢慢地哼唱林忆莲的《最好的事》。
眼看那时间咻的一下子过去,到了秋季。
在过去的日子里你的坏脾气,我会把它忘记。
虽然原歌词是“冬季”,但谢筠看着便利店外安静的夜晚——这个季节的北京是最舒服的,没有深冬冷的凛冽,也没有盛夏热的烦躁,九月份的北京,在凛冽和烦躁之间,处于一种极其温和的平衡之下。
于是,她将歌词改成了“秋季”。
更加应景了。
“你好。”
她正闭眼哼得陶醉,却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害得她身子一歪,差点跌倒在地。
那人显然有些懵,可还是耐着性子,温柔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谢筠连忙站起身,把眼前的三明治和热咖啡一扫,推给了他:“三十三块九。”
他把整张一百拿了出来,在谢筠眼前晃了晃:“找得开吗?”
进来的男人很白,鼻梁很高,头发是茶金色的,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手表。背着黑色的背包,包的皮质很好。她之前听富二代的同学说过,那是澳大利亚的知名品牌,反正是她买不起的款式。
她的目光从他的背包移到他的脸上。五官很深,线条很利落,但又不让人觉得冷。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的黑,像一潭水。
“咳,找不开的话就先不用找了。”男人略显为难地笑了笑。
要不是男人的轻咳,谢筠恐怕连自己盯着面前的人半天都没意识到。她自知盯得久了,于是垂下头,手忙脚乱地从收银台里拿了钱,递到男人手里。
“找得开。”谢筠这才回答,却很慌乱。
男人点点头,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撕开三明治的包装袋,三下五除二地吃完,这才慢慢悠悠地喝起了咖啡。
他的侧脸尤其好看,山根很高,能把整张皮肉撑起来,鼻子略微带点驼峰,凸起的地方映着便利店苍白的灯光,平白地给他添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谢筠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但又怕他有所察觉,只是盯了几秒就移到别处。
“对了。”男人站起身,手里拿着三明治的包装袋,“你这有垃圾桶不?能帮我扔一下吗?”
谢筠“哦”了一声,接过包装袋,扔进自己身后的垃圾桶。
回过身见男人还站在收银台旁,她指尖攥紧衣角,心跳得有点快。
“多谢。”男人礼貌性地回复一句,随后捧着热咖啡离开了早秋的便利店。
4.
2009年9月19日,师大食堂。
“谢筠?谢筠?”段书白举着饭卡在她眼前晃了晃。
谢筠回过神,忙夹起掉落的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怎么了?”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刚才叫了你好多遍都不听。”段书白询问道。
谢筠是他的大学同学,从大一军训就认识了。她成绩很好,人也很开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开心。他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吐槽食堂的菜。他偶尔会帮她带早餐,她偶尔会帮他占座。
但今天她不对劲。
从坐下来开始,她就一直发呆,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就是不往嘴里送。
“你母亲身体还好?”段书白有意识地问了一句,就连语气也变得轻柔了。
谢筠道:“还好,现在有仪器在还能撑着。”
段书白松了口气:“那你发什么呆?”
思考半晌,谢筠才道:“你有没有遇到过这么一个人......就是......明明是第一次见,就觉得......”
段书白眨眨眼睛,放下筷子,认真地问:“就觉得什么?”
谢筠斟酌措辞,良久,才凝视着段书白,一字一顿地道:“就觉得——你、完、了!”
段书白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完了?”
“就是……”她挠挠头,“就是想谈恋爱的那种完了。”
段书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吗?遇到喜欢的人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啊。”她看着窗外的树荫,“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我们店。我就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的声音,知道他长得很帅。”
段书白没说话。
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你怎么了?”谢筠问他。
“没什么。”他抬头,笑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耸耸肩,“反正他也没再来。”
段书白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想,原来她喜欢的是那种人。
不是他这种人。
5.
那天晚上,段书白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谢筠,也是在这个食堂。那时候她刚入学,找不到座位,端着盘子站在过道里,一脸茫然。他叫她过来坐,她笑了笑,说“谢谢”。
那个笑,他记了三年。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他帮她占座,她给他带早餐。他听她说家里的事,她说他太闷了要多笑笑。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可能不够。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只是朋友。
6.
2009年11月10日,师大设计院。
谢筠的导师硬要求谢筠来参加讲座,谢筠起初千分万分不愿,后来导师说,今天请来的这位设计师是前几届的学长,在建筑界很有名气,参与设计过北京很多地标性的建筑。
“哦。”
“别老‘哦’。你多听听,对你以后就业啊,毕业论文啊,都有帮助。”导师嘱咐道。
谢筠坐在第三排,手里抱着笔记本,正跟段书白发着消息。
谢筠:这破讲座除了浪费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段书白很快回复:导师的话肯定是有用的,你多听听,能增长见识。
谢筠:哪次讲座都说能增长见识,结果内容全都是令人左耳进右耳出的。
段书白:稍微听听吧,实在太无聊,就找个借口溜走。
这几天午夜梦回,倒是频频想起两个月前便利店见到的那个男人。大抵是人类基因由内而外自发地对“美”的吸引,她的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起他的模样。想起他那晚的笑,那晚的话语,那晚的穿着,还有带着温度的三明治包装袋。
谢筠每天跟屠户似的,站在便利店里守株待兔。
结果兔子已经两个月没来了。
谢筠:晚上吃啥?
段书白:吃火锅?西门附近开了个火锅店,咱俩去还能打折。
谢筠:我不,最近减肥。
段书白:怎么开始减肥了?
谢筠:不知道。
教授拍拍话筒,试了试音,而后隆重地介绍了前排的嘉宾。
除了设计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骨干外,还有几位毕业多年的学长学姐。
教授啰啰嗦嗦的话语她都没认真听,正靠着椅背上微微闭眼,直到有一个名字钻进她的耳朵,那左耳进右耳出的音流彻底粉饰殆尽。
“陈以祯。”
她猛地抬头。
大屏幕上正贴着一张照片,茶金色的短发,身着深灰色高定西装,却悠闲地靠着楼梯栏杆,并没有看镜头,而望着不远处的台北101大楼。
“三十一岁,独立设计师,曾参与多个地标性建筑设计,荣获台湾省......两岸......北京市......中国......米兰......巴黎......东京......多种设计类奖项。”
后面教授啰里吧唆、天花乱坠的那些奖项她都没听进去,她只是出神地望着照片上的男人,良久,直到PPT切了下一页,她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转向第一排的嘉宾席。
只一眼,便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侧脸。
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侧脸立体,鼻子依然是过目不忘的驼峰鼻。
讲座开始了。
他在台上讲了很多关于建筑的东西,她听不太懂,但一直在听。听他说话的声音,看他说话时的手势,偶尔和他对上目光的时候,她就会赶紧低头,假装在记笔记。
他注意到她了吗?
他不知道她是谁吧?
毕竟那天晚上的偶遇都过去两个月了,他那么优秀,那么忙碌,应该早就忘了。
提问环节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要举手。她只是坐在那儿,低着头,想着千万不能让他发现她。
其实谢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个大忙人,去过那么多她未曾去过的地方,看过的人也比她领略过的要多得多,身旁的优秀竞争者数不胜数,谁都不会对萍水相逢的人留下过多的印象。
然后,她听见台上有人说:“第三排那个穿白衣服的同学。”
她抬头。
周围的人都回头看她。
她低头看自己——白衣服,是今天早上随便穿的那件白毛衣。
“我?”她指了指自己。
台上那个人点点头:“对,你。”
谢筠站起来,感觉腿有点软。
她走到台上,站在他旁边。灯光很亮,晃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看哪里。
“介绍一下自己。”陈以祯说。
她握着话筒,深吸一口气。
“我叫谢筠。”她说,“建筑系大四学生。”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脑子一片空白。她有什么问题?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他叫上来的,她根本没想到要问问题。
沉默几秒,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讲的内容。
“我……”她想了想,“我想问,如果要您在北京建一个标志性建筑,您会怎么设计?”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是她见过的那种笑,很轻,但很好看。
“你先说。”他说,立刻确定了今日的主场是他,而不是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设计?”
谢筠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抛回来。
她又想了想。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跟着母亲走过的东城西城的大街小巷,上学路上看到的呼家楼地段那些老房子,还有这几年北京国贸CBD周围新盖的那些高楼大厦。
“我想……”她开口,“我可能会设计一个很普通的楼。”
“普通?”陈以祯挑眉。
“对,普通。”她继续说,“北京有很多很厉害的建筑,鸟巢、水立方、央视大楼……它们都很特别,很标志。但我总觉得,太特别的建筑,反而不太像北京。”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很专注。
“北京对我来说,不是那些标志性建筑。”她说,“是我从小走到大的那些胡同,是我上学路上看到的老槐树,是我和母亲一起逛的那些菜市场。这些东西很普通,但它们是真正的北京。”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让我建一个标志性建筑,我会建一个很普通的大楼。但它会是那种,每个人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都会觉得‘这就是北京’的东西。”
她说完之后,有点紧张地看向他。
他看着她,轻言:“很好。”
后来很多年,谢筠一直记得那两个字。
7.
讲座结束后,有些人围在教授和学长学姐身旁问一些学术性的东西,有些人则收拾着大包小包,盘算着晚上去吃什么。而谢筠则是后者,她光速背好背包,揣着笔记本,正随着人群往报告厅外走去。
“谢筠。”
她听见有人叫她。
回头,陈以祯正站在不远处。
“陈......您好。”谢筠一阵紧张,指尖捏紧笔记本,略微泛白。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他说,“的确是我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过的话。你很有自己的设计风格和设计意志,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考虑把你之前的设计作品发给我,我可以给你简单的指导。”
谢筠被陈以祯不明觉厉的雪中送炭弄得云山雾罩,她微微张嘴,本打算拒绝,可陈以祯却不由分说地从西装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如果你有兴趣,”他说,“毕业之后可以来我公司看看。”
她接过去,低头看——陈以祯,独立设计师,下面是一串地址和电话。
“谢谢您。”她朝他鞠躬。
他一怔:“这么客气干什么,你那么有才气,值得更好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低头看手里的名片,脸上发热。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名片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之后,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电话,她忽然想——
也许那天晚上不是偶然。
也许陈以祯在那天晚上早就知道了一个叫“谢筠”的女生。
可他说,愿意给她的作品予以指导。
谢筠又把名片拿出来,放在小夜灯下看了又看,最终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悄悄下了床,抱着笔记本出了宿舍,在昏黑的走廊里,她颤抖地输入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他的账户头像是一台怪异的摄像机。
放大图片,发现相机底部有刻文字。
1890.IN BRITISH.
YU NIAN CHEN
看样子是老古董了。
她心里感叹,这人家里怎么什么都有。
还有这个人名,莫非他家祖上就是海归那一类的?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度呢?
当谢筠自己还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时,陈以祯就以19世纪末的摄像机当账户头像,谢筠想,疑似明摆着炫耀自己的家世。
抱怨归抱怨,喜欢归喜欢,这从不是一码事。
喜欢的人,也值得你抱怨,因为这是幸福;抱怨的事,也值得你喜欢,因为这是知足。
“您好,我是谢筠。”
好像有点怪怪的。
“陈以祯您好,我是谢筠。”
不能直呼他大名,不然有点不尊重人家。
最终,谢筠把“以祯”二字删掉,改成“陈教授您好,我叫谢筠,建筑系大四学生”,既尊重人家又抬高人家的身份,两全其美,谢筠心里满意,点下了发送。
8.
2009年11月11日,一年一度的光棍节。
室友有些谈了恋爱的,已经被单身的室友友情赶出了宿舍。
谢筠陪她们闹完,听到电脑响了,她惊呼一声,飞快地趴在桌子前,打开电脑。
10:05am.
CHEN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10:06am.
谢筠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您好,陈教授。
而后再也没有回信。
正当谢筠以为自己冒犯到他的底线了,却在半个小时后,收到了陈以祯的来信。
10:36am.
CHEN:抱歉,刚才在忙。
CHEN:不要叫我陈教授,这样显得太喧宾夺主。
CHEN:叫我陈以祯就好,谢筠同学。
谢筠:好的,谢谢您。
9.
中午,谢筠还是跟段书白去了那家火锅店。
“怎么今天不减肥了?”段书白拿着铅笔,在菜单上左勾右画,“我点了你爱吃的千层肚、鸭血、黄喉、鸭肠,然后麻辣锅。”
“你能吃辣?”谢筠道。
段书白摆摆手:“去年跟你和徐嘉雯去重庆的时候,锻炼出来了。”
热气腾腾的火锅端了上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昨天那个讲座怎么样?”他问。
谢筠咬着筷子,没说话。
“谢筠?”
“嗯?”她抬头。
“问你呢,讲座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然后又低下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段书白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更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段书白,你知道昨天讲座的嘉宾是谁吗?”
“谁?”段书白狐疑地眨眨眼。
“就是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那个人。”谢筠羞涩地捋了捋额前的刘海。
段书白愣了一下:“便利店那个?”
“嗯。”她点点头,笑起来春光明媚,“他叫陈以祯,是个独立设计师。”
“哦。”段书白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安静地夹着锅里的菜。
谢筠看着他的反应,有些失望,当仁不让地道:“你知道吗,陈以祯特别厉害!他得过好多好多奖,而且......他家好像特别有钱!我昨天晚上加他联系方式,发现他的头像,竟然是一台英国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的摄像机。”
段书白不置可否:“指不定是在大英博物馆拍的呢。”
“不可能。”谢筠摇摇头,义正词严地道,“那摄像机......”
她点开他的头像,指给段书白看。
“看到没有,这可是刻着‘YU NIAN CHEN’呢!”谢筠解释道,“这个人也许是他的曾祖父之类的人。”
“都加上联系方式了。”
段书白语气淡淡,只是吃菜涮肉的速度慢了些。
“他还给了我名片,”谢筠继续说,“说毕业之后可以去他公司看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看了又看。
那眼神,段书白从来没见过——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
“那挺好的。”他说。
“是吧?”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我也觉得挺好的。”
段书白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嘴里的菜涮得久了,带着点儿苦。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直吃饭,吃完了,然后说:“走吧,下午还有课。”
谢筠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她突然道:“段书白,你说他为什么要给我名片?”
“不知道。”他说。
“你觉得他是不是……”
“谢筠。”他打断她。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照在谢筠身上,将她的活泼、明媚还有情窦初开的恬淡,都耀眼得彻底。段书白从未见过,她从未将“情窦初开的恬淡”剖开给段书白看。
良久,他都没说话。
看着谢筠的神色,他竟觉得心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一滴隐形的眼泪落在段书白的衣襟上,风一吹就干了。
很长时间,段书白都在想,一个人为何对很长时间陪伴在自己身边,对自己千般万般好的人都略加忽视,反而会喜欢一个......只见过两次面,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另一个人。
老天不公。
段书白只是这么想。
“别想太多。”他说,“顺其自然就行。”
谢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段书白。”
8.
段书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断她。
他只知道,他不想听她说出那句话。
不想听她说“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那天晚上,段书白失眠了。
他想起那张名片,想起她看那张名片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我也觉得挺好的”时的语气。
她喜欢那个人。
从她第一次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偶尔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偶尔坐在她对面,看看她笑。
然后告诉自己,这样就行了。
只能这样了。
爱是甜蜜与心碎,所交织的悲欢离合。
9.
之后的几个月,谢筠将自己的设计作品一股脑地发给陈以祯。
陈以祯回复得很快,除了开会、工作、搞项目这些时日里,他会提前跟谢筠说,但无论多晚,都会将谢筠提出的问题包括修改问题一一解答和提议。
直到2009年12月21日这一天。
CHEN:谢筠,晚上有时间吗?
谢筠:有的有的,您有什么事吗?
CHEN:晚上一起吃顿饭?我和你单独聊聊关于明年4月份招聘的相关事项。
谢筠:啊,真的可以吗?
CHEN:什么可以不可以?
谢筠:去你的公司面试。
CHEN:为什么不可以?我们需要新的血脉。
谢筠:可是我......
CHEN:没有可是。晚上六点,世贸天阶。
和陈以祯单独吃饭。
谢筠想都不敢想,虽然陈以祯跟她有正事要谈,但谢筠还是在宿舍里试了好几件衣服,最终选定一件杏色长款呢绒大衣,搭配暗红色羊绒围巾,白色毛衣还有浅蓝色修身牛仔裤。至于鞋子,谢筠为了温度,还是穿上了褐色的短靴。
徐嘉雯拎着一堆吃的回来,看着谢筠这么一出,道:“呦,打扮这么好,要跟段书白约会去啊?”
提到“段书白”,谢筠不知为何,愣了一下,随后道:“你别瞎说,我跟段书白就是普通朋友。”
“对对对,普——通——朋——友——”徐嘉雯意味深长地道,“那就袖手招来,究竟是何方大仙?”
“你还记得上次讲座......”谢筠声音愈来愈小,“就......那个......陈......”
“陈以祯?”徐嘉雯震惊地放下手中买来的零食,“你出息了啊,你知道他们家干什么的吗?”
谢筠挠挠头发,道:“不知道。”
徐嘉雯说:“上次讲座,因为他长得太出众,有一些人就去查了他。陈以祯他们家老祖宗,有一个很出名的人,名叫陈琼宝。晚清是汉人大官,赶上洋务运动,跟英国那边的督事聊得挺好,后来靠着督事的背景,把自己的儿子陈余年给送到英国学习去了。民国初年,他儿子回国搞民族资本,先是发展实业嘛,后来日/本/人来了,就搞近代军/火,顺便参军入伍,立了不少功。把日/本/人打跑后,他的儿子,也就是陈以祯他爸,陈烨,承袭陈余年的功绩,做一把手把北京重新规划一番,现在老城区的一些建筑,都有陈烨的手笔。”
听着徐嘉雯说了这么一堆,谢筠只觉得内心酸溜溜的。
难道陈以祯不只加了她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也加了不少同学的?
可关于他的背景,谢筠不是不敢查,而是她觉得这样没来由地查人家的家底,显得冒犯和不敬。
“这些你们怎么查到的?”谢筠看似随口问了一句,却加重了语气。
徐嘉雯倒没意识到谢筠的不对劲,只说:“就在百度百科上,顺着‘陈以祯’的名字查,就能查到陈烨,查到陈烨就能查到陈余年,查到陈余年就能查到陈琼宝......但到了陈琼宝就没往下查了,毕竟陈琼宝是当官的,他家祖上绝对不简单。无论哪个年代,都是一把手的地位。”
闻言,谢筠只说了句:“原来如此啊。”
很快,徐嘉雯递给谢筠一杯果汁,说道:“所以我说,你跟他谈恋爱,其实挺有风险的。”
“我没和他谈恋爱。”谢筠垂下眼眸,指尖捏着瓶盖。
“但你已经沦陷了,宝贝儿。”徐嘉雯扫了一眼谢筠捣鼓半天的穿搭,叹了口气,撕开一包薯片,“咱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上事业有成、风姿绰约的男人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事业有成、风姿绰约的男人最喜欢玩弄小姑娘的心思。今天给你买包买衣服,把你拐上/床,浓情蜜意一番,结果第二天就把你甩到大西边儿。最后啊,只有你一个人困在没名分的情爱里,而他早就忘了你去继续找下一个人。”
谢筠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她坚信陈以祯不是这样的人,如果陈以祯是这样的人,那11月10日,在讲座结束之后,给她的就不是名片,而是一张房卡。
还有,听着徐嘉雯的言辞,谢筠突然很执着地坚信,陈以祯真的不是那样的人。因为在他们的对话里,从来都是正式的,从来都没有什么暧昧的话语。她给陈以祯的留言都是专业严肃,陈以祯的答复也是官方。
“我知道了,但我和陈以祯真的什么都没有。”谢筠辩解道。
徐嘉雯说:“我只是怕你受欺负。”
“我不会的。”谢筠对徐嘉雯笑了笑。
10.
2009年12月21日,晚上六点,世贸天阶。
陈以祯选的是一家西班牙餐厅,谢筠被服务生带领着过去时,他身着裁剪得体的黑色衬衫,长腿分开,脚尖自然地碰到一起。他正工作得认真,连脚步声都没听到,大抵是遇到什么问题,他微微皱起了眉,显得驼峰鼻更加挺拔。
“陈先生,客人到了。”
服务生替谢筠拉开座位,顺便把菜单给了谢筠。
陈以祯这才从屏幕前抬起头,看着谢筠这一身,而后笑了笑,十分富有礼貌地道:“做吧,看看想吃什么。”
而后他继续处理着工作。
“陈......您想吃什么?”谢筠有些难为情。
陈以祯说:“随便喽,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谢筠翻开菜单,菜单是汉语、英语、西班牙语三行对译,菜品种类繁多,但价格颇为昂贵,甚至连一杯普通的冰水,都要二十多块钱。谢筠满头黑线地翻阅着菜单,最终不敢去点,只能听着服务生的介绍,敷衍地点点头。
“那......海鲜意面......吧?”谢筠还是勉为其难点了份,而后捂着自己的心口。
对不起了小钱包。
今天就破费这一次吧。
谁料,陈以祯却说:“你喜欢吃什么?”
“我?”谢筠指了指自己,便道,“我不清楚。”
她真的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吃什么。
虽然上次和段书白吃火锅,段书白说她喜欢吃的那些动物肝脏,也只是以前她老点的。早些时候,她一直分不清什么是“好吃的”,什么是“喜欢吃的”,她觉得食物而已,为什么要分那么细致,吃进嘴里不拉肚子不得病不就可以了。正因如此,面对百度贴吧、各种论坛上对吃特别讲究的“精致人士”,她总是嗤之以鼻,觉得他们很装。
“真不清楚?”陈以祯挑眉。
谢筠摇摇头:“不清楚。”
于是,他把菜单重新还给她:“看着点,不用在乎价钱,这顿饭我请客。”
谢筠忙说:“不用不用,我也可以的,我有钱......”
谁料,陈以祯却说:“你要真有钱还在乎这些?”
确实不在乎了。
谢筠被这句话噎住了,只能看着哪个好吃就点哪个,服务生一边拿签字笔记着,一边给谢筠继续介绍着菜品。谢筠看着认真,听着也认真,目光停留在菜单上,丝毫没注意到陈以祯盯着自己,微微勾起唇角。
“就这些吧。”
谢筠对服务生友善地笑了笑,而后将菜单还给了他。
待服务生走后,陈以祯将电脑收进公文包里,替谢筠倒了一杯柠檬水。
他看着谢筠,目光很平很静。很久,他自己收不住地笑了起来,笑得开怀澎湃。
谢筠看着他笑,也微微扯开嘴角。
当时在便利店第一次见到陈以祯,她原以为他跟小说里那些总裁人设一样,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后来,跟他稍微熟悉后,就会发现,陈以祯其实是一个内心世界极其丰富的男人,他表面看起来冷漠,实则会有一点吊儿郎当的孩子气在。
“我们面试分为两轮,先是笔试,筛选出一批,再是面试,筛选出一批。一环套一环,如果笔试就被筛掉,那我可救不了你了。”陈以祯说,“你既有来我们这儿的想法,你就需要突破你现在设计作品的水平程度。虽然你设计得很好,但缺乏创新。”
“可是,陈教授,我不知道如何创新。”谢筠撇了撇嘴。
陈以祯提醒道:“不要叫我‘陈教授’。”
“陈设,我不知道如何创新。”谢筠重新复述一遍。
“我向你推荐一个人,Theresa,北欧知名极简风格设计师。”陈以祯捣鼓手机,切到推特页面,将Theresa的账户展现在谢筠面前,“她的设计作品你应该多参考一下,因为她的设计理念也是和你一样的——Ordinary, primitive, my tint.”
谢筠接过陈以祯的手机,大抵浏览一番Theresa参与的一些项目,涵盖范围很广,从建筑设计到室内设计再到珠宝设计,几乎每一个设计领域,这位Theresa小姐总会涉猎。
她正赞叹她惊人的天赋,却不小心手滑切到陈以祯推特账号的主页。
头像还是那台古老的摄像机。
名字依然是CHEN,始终没变。
他的主页上有很多她未曾见过的帖图。
不仅是设计,还有天南海北的旅游版面。
原来陈以祯去过这么多地方,香港、台湾再到冰岛、挪威,又到墨西哥、巴西利亚......他的世界远比她见过的大,谢筠飞速走马观花,又想起了徐嘉雯的话。
他事业有成、风姿绰约,去过这么多地方,也见过这么多人,身旁比自己还要优秀的人当是数不胜数的。他有耐心教她,指导她,只是因为他的公司需要年轻血液去充斥,只是因为那天讲座上,她随意提起的“普通”,唤醒了他内心对于平凡的另一种投射和渴望。
照片上的他穿着随意,拍照也从不看镜头。
追踪他的人很多,包括Theresa在内,又有很多业内的专业人士。
就像陈以祯方才说的,你要是真有钱还在乎这些?
他在便利店吃得随意,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就能打发走。他的穿着打扮看似普通,其实仔细一看是非常精细讲究的。
“怎么样?”陈以祯勾勾手指,示意谢筠还回来,“Theresa的设计风格是不是你想象中那样?”
谢筠手指利索地切回Theresa的主页,而后将手机还了回去:“还真是。”
“你有推特吗?”陈以祯问。
谢筠说:“可以下。”
“好,到时候和我互关一下,我把你介绍给Theresa。”
陈以祯关掉手机,恰好服务生将点好的菜端上桌子。
谢筠一边切着猪肋排,一边回味着陈以祯方才的话。
到底是修炼几世几年,才能和他互关啊!
窗外是世贸天阶广大的天幕,天幕下是很多小孩扔上来又极速下坠的飞盘,餐厅窗户开着些许,能依稀听到广场上传来的欢声笑语。
天幕上切了几个视频,有关爱情的,有关亲情的,有关友情的,有关个人和工作的,也有个人和群体的。等最后一个视频悄然完结,天幕上只浮现了几个字:2009年12月19日,距离世界末日还有3年。
陈以祯也注意到天幕上的字,随后道:“谢筠,你信吗?”
这是陈以祯第一次叫她“谢筠”二字,声音低沉却有力,惹得谢筠一阵恍惚。
她出神地说:“信也不信,谁知道三年之后我在干什么呢?谁知道三年之后我会遇到什么人呢?”
陈以祯说:“也是,都是未定的事情。”
“嗯。”谢筠点点头,收回视线,“那个......陈......陈......”
她语气收敛,神色胆怯,可陈以祯却颇有耐心地等着她叫自己的全名。
“陈......”
被陈以祯盯着有点发毛,谢筠声音小了下去,最后干脆闭了嘴,什么都不说了。
“想不到你是个害羞的人,我看你跟我发的消息,还有那天讲座,一直以为你性格比较果断勇敢呢。”陈以祯微微凑上前,隐隐约约的压迫感袭来,迫使谢筠不得不抬头直视着他的眼。
“我想说的是,陈......以......祯......”谢筠又闭嘴了。
陈以祯打趣地说:“是我的名字太难听了还是怎么,让你这么难以启齿。”
谢筠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我想说,百度百科上写的那些是真的假的?”
闻言,陈以祯却平静地道:“怎么,偷偷调查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室友跟我说的,说你背景挺好的。”谢筠垂下头,“但这些背景之类的,常理来说,应该是不能随便公之于众的,万一......万一......”
“万一他们觉得我‘得位不正’?”陈以祯喝了一口水,“这些背景只有写出来,公之于众才是最安全的。无论什么圈层,是设计圈,还是娱乐圈,那些出名的人,多少都带着些背景。要么是自身就有庞大的身世,像我这种;要么就是‘攀高枝’,通过牺牲个人利益获取来的回报。”
陈以祯继续说:“当然,什么圈子要想跻身高层,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谢筠从未把陈以祯这句话当回事儿,毕竟那是他的烦恼,并不是她的。她最重要的烦恼,便是母亲的病。
三年前,一场车祸,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也把母亲从正常生活变成只能躺在床上的植物人。还好父亲早年间便立好了遗嘱,家里也只有谢筠一个孩子,经济上虽然称不上富裕,但起码目前的财产,还有谢筠打工、奖学金之类的外快,能负担得起母亲的医药费。
段书白和徐嘉雯都只知道谢筠母亲生了病,却不知道她到底是得了哪种症状。谢筠不愿告诉他们,他们也只好不再追问。
当然,害怕什么来什么,晚饭将尽时,母亲的主治医师梁光辉给谢筠打来电话。
陈以祯见谢筠接了电话,马上放下刀叉,擦了擦嘴,便飞速起身。
他上前一步,握住谢筠的手腕,很快又意识到什么不对,又松开了。
“怎么了?”陈以祯略显担忧地道。
“我得去办点儿事儿。”谢筠看了一眼被握住又松开的手腕,那上面还有陈以祯残留的温度。
陈以祯追问:“我送你?”
谢筠摆摆手:“不用了,今天太麻烦你了,饭也是你请的,本来说好要AA的......看你好像还有工作,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天多谢,改天......再说吧。”
“没事儿,我送你过去,这不好打车。”
陈以祯当仁不让,说罢就揪住谢筠的大衣衣袖往电梯口走去。
11.
上了陈以祯的车,谢筠坐在后座。
她系好安全带,而后给梁光辉回了个电话。
“喂,梁医生......是我......对对对......谢筠。”
电话里传来带着粤语味的普通话:“你妈妈的情况有些......不太稳定。”
“怎么不太稳定?”谢筠心跳到嗓子眼,连音量都拔高些许。
陈以祯隔着后视镜,遥遥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车是京C,又是白色车牌,纵然现在是晚高峰的堵车时间,他只要稍用点特权,便可以畅通无阻。
“这就需要你做一个选择了。”梁光辉说,“目前让人给撑着呢,至于取不取,你自己做选择吧。我们身为外人,恐难左右。”
“嗯,我知道了,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谢筠握紧手机,抿起唇瓣。
谢筠告诉陈以祯的目的地,是北京医院。
在这之后,两人都保持着沉默,时不时谢筠看着车窗,祈祷着母亲能绝处逢生,期待着事情能回光返照,但她知道一切都是无能为力的。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个世间,人们对生死的看法竞相不同。有人觉得,生死是无常的,是偶然的,是突发性的。有人觉得,生死是有常的,是必然的,是可预料的。
谢筠算是后者,自从车祸之后,只有她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她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便明白,人的生死都是有限度的,是在这一天,就在这一天,死亡就会降临,无论怎么躲避都逃不掉的。
这般想着,她的眼角竟有些湿润了。
她小声地抽泣着,跟便利店的经理请了假,而后靠着车窗,无声地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谢筠,给你纸。”
陈以祯从一旁掏出纸巾,抬手扔在她怀里。
到了北京医院,谢筠下了车,几乎以光的速度跑到了母亲的病房里,还好陈以祯长得高,腿长,步子迈大,不然恐怕都追不上谢筠。
他见谢筠进了病房,便没敢打扰,而是站在病房外,仰头看着头顶的灯。
病房的门是微掩着,若是仔细听,陈以祯是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
梁光辉用广普道:“是这样的,现在你也看到了,你母亲心跳微弱,但这只是药效的作用,等药效一过,心跳还是会......消失的。”
谢筠道:“我知道。”
太过冷静和淡定了,但陈以祯能感同身受,当这一天来临时,人最初的表现是平静,等第二天,突然意识到有个人彻底消失在世界里了,便会慢慢地哭。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拔掉呼吸机,第二个就是继续维持着这微弱的体征,继续花着高昂的费用。”梁光辉道,“虽然前者比较残忍,但起码可以让她早点解脱,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谢筠没有说话,微蹙着眉头。
梁光辉继续道:“不要太纠结‘尽孝’这种传统观念,在生死面前,无论你选择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尽孝’的体现。”
如果没有你,可否时光老去?
不能不能。
泪眼朦胧处,梦醒时分后。
她想起最近读到的一首短诗。
没有你,时光就会老去。
可有了你,时光还会老去,连带着你都会苍老。可在流动的时间中,如果没有你,你会永远年轻,永远可爱,永远风光无限。
世界如此宽广,谢筠的眼中看不到任何颜色,唯有眼前的这张床,床上躺着的苍老的人,还有那复杂又痛心的仪器。
陈以祯听了几句,打开了手机,点开账户头像。
那台古老的摄像机。
陈余年的遗物,爷爷留在这个世间唯一的遗物。
当初陈余年得了肺癌,最后病骨支离,瘦得皮包肉骨,连呼吸都困难。英国那边的医生问陈烨,是拔掉呼吸机还是继续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
陈烨连犹豫都没犹豫,立刻选择了前者。
对此,陈以祯还难受了好久,闹着要跟陈烨断绝父子关系。
可后来,再长大一点儿,在时间的疗愈下,陈以祯才明白,拔掉呼吸机也是一种成全。
此时此刻,他也希望谢筠能明白这个道理。
12.
他陪她在医院待到清晨,等开完死亡证明后,谢筠攥紧那张黑字白纸,孤身去了楼梯口,大哭了一场。
陈以祯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见谢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巾,推开楼梯口的门,又将它关上,锁紧。
“谢筠,擦擦眼泪。”陈以祯半蹲着,将纸巾递给谢筠。
谢筠稍一抬眼,一把接过纸巾,而后又低下头。陈以祯看见谢筠的眉睫上还挂着点点泪滴,借着楼梯口的窗户投过来的熹微光线,那晶莹剔透的水珠还泛着淡淡光泽,这远比陈以祯在巴黎见过的珠宝还要引人注目。
良久,谢筠哭声渐渐小了。
而陈以祯的腿也已经发麻了。
他们俩靠着布满灰尘的墙壁,半天都没有说话。门外是医院清晨的嘈杂声,还有一些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陈以祯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谢筠乱糟糟的头发。
这么算来,他就这么陪着她,一夜没睡。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陈以祯询问道。
谢筠摇摇头,将纸巾团成团儿,塞进自己裤子的口袋里。
“那......我送你回师大?”陈以祯转头问道。
谢筠回绝:“你先走吧,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陈以祯皱起眉头,谢筠见了只好说:“这儿地铁直达,没多远,也就半个小时。”
谢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这个男人,她喜欢了三个月,日思夜想了三个月。她想过无数种他们单独相处的场景——在便利店,在讲座后台,在未来的公司面试,在任何浪漫的地方。唯独没想过,是在医院楼梯间,在她刚刚失去母亲的时刻。
她哭的一整夜,哭得累了,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就连嗓子都哑了。
本不敢面对陈以祯的,毕竟自己心里对男人还存在着某些旖旎的心思,可他的这些做法,却让她再一次陷入若即若离的漩涡。一个较为陌生的异性,陪着自己在医院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
谢筠想来,也觉得震惊,她怎么会对他毫无防备到这般地步。
可事实已经发生了。
便没有倒带的可能。
思绪真的好乱。
谢筠打开锁,跑入混乱的走廊,消失在陈以祯的视野里。
跑出医院,她看到陈以祯的车还远远地停在那儿,京C白色牌照,惹得一些路人注目
谢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害怕。
像是再度回到三年前出车祸的那天早上,她亲眼看见父亲的胸口被车窗玻璃刺过,看见父亲怒目圆睁地躺在血泊之中,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像是再度回到三年前出车祸的那天中午,她看到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煎熬地等待后,主刀医生走过来,对谢筠鞠了一躬:“很抱歉,你母亲现在成了植物人了。”
当时,主刀医生也让谢筠做了生死之择,谢筠选择了“生”。
而今,她狂奔在深冬的陌生街头,却终为三年前的车祸,画上了一个句号。
彻底结束了。
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13.
小时候的谢筠,学习成绩不好。
放学的路上,母亲问她期中考了多少分,谢筠小声嘟囔了一句:“很差。”
母亲一开始只是笑笑,情绪上并没有因为“很差”而变得起伏。
她只是微微弯下腰,摸摸谢筠的脑袋,说:“很差又怎么了,以后好好学就是了。”
都说童言无忌,下一刻,谢筠忽而抬起头,道:“妈妈,我不想学了!”
母亲神色倏然变得复杂起来:“筠筠啊,你在说什么呢?”
这一问,倒是点燃了谢筠心中的小小火焰,转眼之间就变燎原。
她一跺脚,双手握拳,冷哼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母亲在背后一直叫着她的姓名,谢筠听到也不应,带着满肚子火,头也不回。
“谢筠,你想上哪去?你赶紧给我回来啊!”
小姑娘停下脚步,抓着书包带子,噘着嘴皱着眉,终于回了头。
她的声音哭腔明显:“我就不回!我就不回!你又不是我妈!”
母亲提着买菜的兜子快步走上前,声音抬高:“谁说我不是你妈?”
谢筠大哭:“那你说我喜欢什么,我害怕什么,我几号出生!”
说罢,她扭过头,抬起步子,大步流星。
母亲在身后喊道:“谢筠!你喜欢画画,喜欢给美少女创作好看的服装,你害怕黑,每天晚上都得抱着妈妈睡觉!你是1987年4月27日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出生!”
谢筠再次停下脚步。
“不对。”谢筠一脸委屈,“我现在不怕黑了,我最害怕的是你!”
母亲一怔,又接着道:“谢筠,你害怕我干什么?”
谢筠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因为你总是逼我努力学习!”
母亲深吸一口气,追上来,急切地道:“因为你已经上初中了!三年之后,你要中考,然后考高中!”
谢筠不明所以:“上初中上初中!自我上初中以来,你三句话就离不开‘中考’‘学习’!上初中很了不起吗?”
她转头继续往前走。
那时,夕阳西下,刺激着她的双眼,眼泪在侧,她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流。
“上初中很了不起!”母亲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大声说道,“因为妈妈只上过小学!”
心下为之一振。
小谢筠不清楚心里在某一瞬间的震动是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回过头,神色比方才稍微软了一点。
母亲跑过来,放下买菜的袋子,半蹲下身,握住谢筠的双肩:“我小的时候,我的妈妈也是你姥姥,家里穷得要死。你姥姥供我弟弟上学,只能让我出去打工赚钱。妈妈打过工,每每看到那些和我同龄的人,尤其是女生,背着书包去上学,妈妈就很嫉妒。”
“嫉妒为什么妈妈自己不能读书,嫉妒为什么家里选择让弟弟读书。”母亲抬手替谢筠抹干眼泪,“后来,妈妈长大后才知道,那个时代就是这样。很多思想根深蒂固,没有完全瓦解。比起打工赚钱出成就,读书学习出成就更为容易。”
“筠筠,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因为读书学习的路,古代文人名士就已经走过数千遍了。妈妈问你,是别人走过的路好走,还是自己开垦一条路好走?”
“妈妈没读过书,但妈妈希望我的宝贝女儿谢筠,能好好读书。不为别的,就为成就自己。”
那天,夕阳落尽,余下一缕光束照在母亲的脸上,把母亲的皱纹和白发一一抹去。
谢筠望见母亲提起装着晚餐食材的袋子,突然间意识到,原来母亲的背影竟然这么长,长到能囊括她平凡的一生。
14.
一夜没睡,谢筠完全没有睡意。
她靠着车窗,最后浏览一番那黑字白纸,将它完整地放回背包里。
点开手机,她正想听会歌,却意外发现陈以祯在十几分钟前给自己发来的消息。
CHEN:《飘》里有一句很经典的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谢筠,无论人生如何浮沉,都要记得万事还有个自己。
CHEN:我并不清楚你的过往,但我能告诉你关于我的过往。爷爷去世的时候,爸爸也跟你一样,做了相同的选择。当时我年龄小,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后来,我明白了,而今,我也要借机会告诉你。
CHEN:谢筠,你昨晚所做的选择,都是正确的,不用自责。
谢筠心里一阵暖意涌起,她会心地轻笑,而后给陈以祯发了个“谢谢您”。
早上没课,她回到宿舍,就躺在床上了。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也想起陈以祯,想起他在楼梯间里陪她的那几个小时,想起他发来的简讯,想起他对她说“不要自责”。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
喜欢吗?
那肯定是喜欢的。
那这份喜欢有多浓?
跟师大那些来来往往的情侣们一样浓烈吗?
好像......也不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个最绝望的夜晚,是他陪着她。
这就够了。
15.
年前的日子,她处理完母亲的后事。
段书白和徐嘉雯都听闻了,纷纷陪她去母亲的墓前看望,愿母亲在天之灵,可得永年。
眼下已快到学期末,下学期就要准备实习了。
从陵园出来,三个人里面只有段书白会开车,他开车载她们去师大附近的商场吃饭。
段书白和徐嘉雯在前面说笑,谢筠踩着他们的步子,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谢筠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听到他们聊的话语。
徐嘉雯问他:“诶,对了,明年有找好门路吗?”
段书白摇摇头:“还不知道呢,但我的父母打算让我读研。”
徐嘉雯瞥了他一眼,继续道:“那你打算考研?”
段书白“嗯”了一声:“我父母没那么着急。他们不太希望我尽早进入社会。”
“那你呢?”谢筠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段书白闻言,倒退着步子,站在谢筠的旁边,语气柔软了点儿:“我啊,我已经找到一家设计公司的offer了,打算春节回上海,跟父母谈一谈,但他们一般都会同意的。从小到大,他们一直都这样。”
说出这番话时,谢筠注意到段书白的眼神和嘴角都牵扯出难以隐藏的幸福。
不仅如此,她也顺着段书白的身影,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徐嘉雯。
徐嘉雯是山东人,纵然中学时期过得天昏地暗,但父母对她很好,她中学上不下去了,装病请假,她父母也认了。
按到底来说,他们三个人的家庭都算幸福美满,只是谢筠的运气差了一些。
徐嘉雯“啧”了一下,打趣地道:“臭情侣。”
嘴上说着,身体还是向谢筠靠过来,牵起谢筠的手,道:“走吧,五层开了家超好吃的日料店,我请你们吃!”
这顿饭都是谢筠一个人在点,徐嘉雯和段书白偶尔增删几个,最终三个人花了三百多,还算划算。
徐嘉雯和谢筠并排坐,段书白坐在谢筠对面。
“徐嘉雯,你毕业后去哪儿?”谢筠吃着三文鱼,问道。
徐嘉雯正搅着生鸡蛋液,道:“在北京工作啊!”
“找到了?”谢筠问道。
徐嘉雯吃着裹满生鸡蛋液的肥牛,一边嚼一边说:“还是北京发达啊,我父母托关系给我弄进去一家私企,明年我就不可能一天到晚待在学校了。”
那个时候的他们,年轻气盛,谁都在假设着未来,谁都在规划着以后。
但以后的以后,谁能说得好呢?
谁能保证,以后的以后,会是人心所向的以后。
“那谢筠呢?”段书白听完后,给了徐嘉雯几条中肯的建议,而后将目光看向了她。
谢筠一惊,道:“我不太清楚,不过......陈以祯邀请我去他的公司。”
徐嘉雯停顿片刻,和段书白一同看向谢筠。
谢筠哂笑一下,便埋头苦吃了。
“谢筠,我不是说陈以祯不好。”徐嘉雯道,“我还是那句话,他的身份地位你也知道的,你和他......差距太大,而且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你知道的,把谈感情当成交易......现在啊,回头是岸来得及。”
说罢,徐嘉雯朝段书白挑挑眉,段书白故作不经意地将目光转向别处。
“我没想跟他谈。”谢筠说,“而且......我加他联系方式后,他教了我好多......我只是......只是对他抱有感激。”
徐嘉雯说:“你知道上届,有个姑娘就是跟着他那种人谈了,最后被人吃干抹净后,也没捞到什么名分。”
闻言,段书白转过头,跟徐嘉雯说:“谢筠心里清楚着,你就别老乱说了。如果在那个人的公司里待得不适应,以后再换工作,反正......人生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人生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谢筠听罢,却想起陈以祯前几天的简讯,他也对她说,明天是新的一天。
或许,这就是青春和年华都可以随意去挥霍的原因,因为,一觉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周而复始,循环无尽,直到身死道消。
“嗯。”
谢筠看着段书白,笑了。
段书白看着谢筠,估计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华丽,这张脸不靠任何脂粉的妆容和修饰,都能让人看进心里。
刘海微微盖住眉头,眼睛很大,是内双,笑起来能在眼角处轻微浮现分层。她披散着头发,有一缕发丝垂到肩膀上,和粉色的毛衣搭配起来,虽然矛盾,却很和谐。
她就这么看着段书白,对着他笑,而后又将头埋进徐嘉雯的颈窝处,亲昵地蹭了蹭徐嘉雯的衣领。
“谢筠!”徐嘉雯叫道,“嘴都没擦,都是酱油。”
谢筠笑道:“我不管啦!”
16.
2010年1月1日,元旦假期。
寝室无人,谢筠坐在桌前,正戴着有线耳机画画。
她小学三年级学过画画,之后还打算走艺术路线,但升入中学之后,课业繁重,她也没再坚持。但万幸的是,虽然素描和色彩的手法有些生疏了,但漫画的技艺还是健在的。
用自动铅笔随意在白纸上勾画几个小人,耳机里的音乐却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是一个陌生号码。
谢筠估摸着是诈/骗电话,打算接起就挂掉。
“喂?”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谢筠连手都在抖,心跳好快。
“您......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算是轻佻:“这么生疏——不认识我了?”
“不是的。”谢筠小声道,“陈......陈以祯。”
“嗯。”陈以祯声音静静的,隔着电话,多了电流的流窜,显得略显久远和失真,“谢筠,新年快乐。”
谢筠一愣,忙说:“你也是,新年快乐。”
“你......怎么有我电话?”谢筠放下笔,专心致志地握着手机。
陈以祯说:“你当时不是用电话号加的吗?我点进你主页就能看到了。”
“哦。”
沉默几秒。
而后,陈以祯问:“最近过得还好?”
“挺好的。”谢筠道。
“谢筠。”
“我......我还在。”
“你很紧张?”陈以祯打趣地道。
谢筠摇头:“我没有。”
“吃饭了没?”陈以祯倒不太在意,又接着问。
谢筠看一眼旁边被啃了一半的面包,而后道:“没有。”
“出来吧,”陈以祯说,“我请你吃饭。”
半小时后,谢筠站在师大门口,看着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眼前
陈以祯降下车窗,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裹着围巾,脸冻得通红。
“上车。”他说。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带着一身寒气上了车。
车开了很久,停在一家小餐馆门口。
很不起眼的一家店,招牌都旧了,但里面热气腾腾的,人很多,而且门外排了一堆人,服务员正在门口叫号。
“上次那家西班牙餐厅,你觉得太贵了。”他说,“这次特意挑了个胡同里的小馆子,价格低廉,饭量大又管饱,物超所值。”
谢筠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站在他身旁笑了笑。
陈以祯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浅灰色西装,外面裹着深色风衣,薄款,早秋季适合,却不适合九九严寒日。他一边冻得哆哆嗦嗦,一边步步逼近门口,故作若无其事地蹭着店内暖气。
“你......”谢筠欲言又止。
她早就注意到陈以祯冻得很,却不知道该如何给他取暖,只能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叫号的票子,而后趁着服务员不注意,让陈以祯进店里蹭暖气。
她给他发消息:你进里面暖暖,别冻感冒了。
CHEN:关心我?
谢筠:没有人九九天穿着这么薄的衣服。
CHEN:成功人士,风度和温度不可兼得。
谢筠:你进店里安生等着,就兼得了。
很快,服务员叫了谢筠手中的号。她将票子给了服务员,打开店门,就看到陈以祯正单脚支撑着身子,靠着前台,跟结账处的女服务员,正聊着天。
心,抽痛一下,片刻止息。
“我们这儿暂时没有罐装的北冰洋,”女服务员说,“只有玻璃瓶的。”
“陈以祯。”谢筠轻声唤他名字。
陈以祯回过头,给谢筠打个手势,示意她先去位置上等着。
她坐稳后,陈以祯便提着一瓶北冰洋和一杯暖姜汤过来了。
“给。”陈以祯将姜汤放到谢筠面前,“外面天儿冷,喝着点儿。”
说罢,自己用启瓶器开了瓶北冰洋。
吃饭的时候,他们聊了很多。
他问她家里的情况,她说了。问她以后的打算,她也说了。问她想不想继续读书,还是工作,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朋友都打算工作,我也打算去试试看。”
他看着她,没说话,而后埋下头,夹了一把炒合菜,搭配着米饭吃进嘴里。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他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看你一个人。”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筠。”他叫她。
“嗯?”
“好巧,我也是一个人。”陈以祯补充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电话你有。”他说,“随时。”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学校。
车停在门口,她下车,回头看他。
“谢谢你。”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谢筠。”
她回头。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
“相信自己,你比别人更有能力。”陈以祯的话飘散在寒风之中,却真切地飞到谢筠的耳朵里。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17.
考完期末,就是寒假。
室友都回家了,这一走,大包小包的,收拾得人去楼空。
谢筠没有回家。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那个家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老房子,没有什么该回去的意义。最牵挂自己的人,早就不在了。
跟宿舍楼一样,早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留在北京,继续在便利店打工,不过从晚班换成了早班。早上八点,下午四点。然后坐公车回宿舍,看书,画画,听歌,洗漱,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
段书白和徐嘉雯跟自己问候了几句,段书白还多余嘱咐她,一个人在北京,不要太累,适当去爬爬山,放松放松。又说他在上海买了几个年货,寄到师大了,只是春节停运,怕是年后才能收到。
谢筠说着没事,却将段书白的话记在心里。
确实该去爬爬山。
但她找不到时间。
手机响了。
CHEN:在干嘛?
谢筠:刚下班。
CHEN:吃饭了没?
谢筠:没有。这才四点多。
CHEN:晚上有安排吗?
谢筠:没。
CHEN:麻辣烫,走不走?
谢筠:好。
那天之后,陈以祯经常约她吃饭。
一周一次,或者两次。没有固定时间,都是他忙完工作之后。有时候是晚饭,有时候是宵夜。有时候在餐馆,有时候在路边摊。
他们聊了很多事。聊他的工作,聊她的学业。聊他去过的地方,聊她想去的地方。聊北京的胡同,聊台北的夜市,聊巴黎的夜景,聊米兰的画展。
她发现,他其实真的没有任何特殊身份的特殊架子,相反,甚至有点平易近人。陈以祯话也多,偶尔还会讲冷笑话,故而一般吃饭时,都是他先挑起话题,再抛出下一个话题。他的话总是络绎不绝,谢筠总觉得,这个人的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话。
这天,陈以祯问她:“谢筠,如果good和better一起上厕所,谁上得比较快?”
谢筠停下吃饭的动作,认真思考以后,说:“这没什么可比性,都是英文单词。”
“猜一下嘛。”
谢筠深思熟虑后,得出一个答案:“good吧?我瞎猜的。”
“不对。”陈以祯摇头,“是better。”
“为什么?”谢筠不解。
“因为better是比较级啊!”陈以祯解释道,“比较急。”
说罢,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后,他见谢筠没笑,只好反问:“你为什么不笑?”
她说:“不好笑。”
“那我还有一个。”陈以祯说,“肉包和面条本是好朋友,却因一件小事而争执打架,肉包不敌面条,被揍得很惨。之后,肉包为找回面子,邀请了水煎包、馒头等伙伴前去找肉包复仇。在这之中,他们遇到了泡面,不分青红皂白将泡面暴揍一顿。泡面莫名其妙,质问肉包为何打他。肉包说——”
陈以祯故意停顿。
谢筠问:“肉包说什么了?”
“猜猜看嘛!”陈以祯说,“别这么无趣呀。”
谢筠皱眉:“这我真的不知道。”
陈以祯故作神秘地道:“肉包说:‘面条,别以为你烫了头发,我就不认得你’??”
谢筠:“......”
“怎么?”陈以祯垂头丧气,“又不笑。”
“就......一点都不好笑啊。”谢筠一个皱眉,三条黑线。
然而,陈以祯却持之以恒,双手抱臂,肯定地道:“我敢打赌,你以后一定会笑出来。”
“哦。”谢筠点点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麻辣烫。
18.
2010年2月13日,除夕。
北京下雪了。
今天便利店也打烊了,学校里更是,除了保安门卫,就连保洁人员也走得一干二净。
偌大的师大,只有谢筠一个人了。
中午的时候,她打了热水,泡了碗面。是韩国新出的口味,海鲜口味,带着点微微的辣度。
等她用塑料叉子捞起面,正吹着热气,却意外想起陈以祯给她讲过的冷笑话。
面条,别以为你烫了头发,我就不认得你。
蜷曲的泛黄身躯,斟了鲜红汤汁,此刻正安详地停留在谢筠的嘴前。谢筠一个没绷住,突然笑了出来。
看来陈以祯说得没错,她以后一定会笑出来。
只是这反应弧未免也太长了。
吃完泡面,她下午没什么事儿,上网搜了关于陈以祯的公司的一些资料和评价。
论坛里有一些人都说,这公司工作压力太大,而且好多方案都直接跟北京市相关部门对接,不好推脱,所以想进来的人不少,想出去的人也很多,故而将其称之为北京版的《围城》。
也难怪每次跟陈以祯吃饭的时候,他都随身携带着电脑和文件,看来是真的很忙。但这些忙碌,陈以祯从来没跟她说过。
他只说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要在北京东三环建一座类似美国曼哈顿的那种高楼大厦。
他有时会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但谢筠每次都是鼓励陈以祯,提供超多的情绪价值,对于想法,她从来不说。
陈以祯就会追问,谢筠只好作罢:“我心中所想的设计概念,可能给你们最终定下的不太一样。”
“说一下嘛。”陈以祯道。
“上次讲座不是说了嘛,我想以‘普通’的主题来设计,但东三环那些楼宇,不适合以‘普通’来赋予。”谢筠垂下眼睛。
谁料,陈以祯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上次开会,他们给出的那些方案,五花八门的,虽然对于北京的首都概念定位比较清晰,但我认为......任何奇形怪状、七拐八绕的建筑,都不是北京最崇拜的。”
谢筠缓缓抬眼,恰好对上了陈以祯的视线。
“那你认为......”
“我认为你说得就很好。”陈以祯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很充裕,明年毕业后,一旦通过面试,你就可以来我们这儿大放异彩了。”
他过分信任她,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陈以祯一定要定义“普通”。其实,他给她看到的那些设计草图,每一个都不错。
有些陈以祯也持了保留意见,但都会补充一句:“没有你的概念好。”
窗外的雪花大片大片自窗口飘落,她有些困了,便戴上耳机,调出《听说》这首歌,伴着刘若英温柔的声音,缓缓闭上眼睛。
但她并没有睡着,闭了一会儿眼,又突然睁开。
指尖在实木桌子上,模仿着钢琴家弹钢琴的流畅手势,跟着音乐节奏,慢慢敲打着。谢筠唇瓣一张一合,正哼唱着歌词。
当我听说你还相信爱情。
听说,我身边有新面孔。
听说,你祝福了我。
19.
手机响了。
是陈以祯。
CHEN:在干嘛?
谢筠:听歌。
CHEN:哪首?
谢筠:《听说》
CHEN:奶茶的?
谢筠:对。
隔了十五分钟,陈以祯发来一个音频文件。
谢筠暂停音乐,将信将疑打开了文件。
“咳,其实这首歌我也会唱的,唱得一般,你且听听好了。”
|听说你身边有新面孔
|听说你不再寂寞
|听说你提起我
|我过得不错
|忙碌中还有感动
|尝试爱过几个人
|面对爱也诚实许多
......
“怎样,谢筠,是不是我唱得还挺ok的?”
谢筠一边听嘴角一边上扬,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就连文件里陈以祯深深的呼吸声,都能牵动她的心房。
明明是一首极其悲伤的情歌,但胜在陈以祯是她心里的人,只有他的声音才能流进她的心中,让她品尝出一丝甜味来。
谢筠:挺好的。
CHEN:那就好。
CHEN:晚上有安排吗?
谢筠:没有。
CHEN:请你吃年夜饭。
半小时后,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熟悉的车。
雪还在下,很大。他的车上落满了雪,他站在车旁,穿着黑色风衣,围着深灰色羊绒围巾,正靠在车旁,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装袋。
看到她,他朝她挥挥手。
“谢筠。”
“陈......陈以祯!”
“走吧。”他说。
她跟着他上车,刚想打开后座的车门,却被陈以祯一把扯着衣袖,打了个趔趄,不小心撞到他的臂膀。谢筠忙道歉,陈以祯二话不说,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谢筠整个人塞进去。
他从另一侧开门进入,重新点火,车辆缓缓发动。
谢筠小心翼翼地看着陈以祯,看着陈以祯侧脸的轮廓,那微微凸起的鼻梁,那绷紧的唇线,还有他那双眼睛。
死水微澜。
“谢筠,打开看看。”陈以祯借着红灯,示意谢筠打开牛皮纸包装袋。
里面是一**忆莲的实体专辑,还有一副崭新的红色有线耳机。
谢筠拿出实体专辑,上面的女歌手躺在粉色的玫瑰花海里。
“送你的新年礼物。”陈以祯看向谢筠,注意到她眼神中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你喜欢吗?”
“喜欢?”谢筠将红色的有线耳机连到手机上,“很喜欢!我一直都想要林忆莲的实体专辑,不仅如此,我还想买刘若英的,梁静茹的,但因为......要照顾妈妈,我一直没有精力再去买。”
谢筠知道一张实体专辑和一条有线耳机的钱,比不上陈以祯深灰色羊绒围巾的千分之一,可她触摸着实体专辑的亚克力质感,心里还是泛起暖意。
可明明今天是下雪天。
她的世界一直都在下雪,偶尔,像今天放晴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车子发动,陈以祯踩下油门,拐上立交桥,随后说:“我有想过要给你买包,买香水,买化妆品,买衣服,买那些更加高档的,想花一笔大价钱砸向你,可后来我觉得......不对......这是不可以的。”
谢筠怔住了。
“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我送了你,你也不会收的。”陈以祯挑眉,没有看她,“难道不是吗?”
“我......我只喜欢听歌,不喜欢什么其他的。”
谢筠微微蹙眉,这是陈以祯第一次惹得谢筠心里不舒服。不是那种他跟女服务员谈笑风生的不舒服,是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种不舒服。
让她觉得被轻视,被忽略,被瞧不起。
良久,陈以祯见半天没回应,又说:“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不用多想。”
“可是,”谢筠深吸一口气,将实体专辑和耳机重新放回牛皮纸包装袋里,“我不喜欢你这么说。”
谢筠记得,这是她第一次拒绝陈以祯。这耗费了她不少勇气。
大概是在气头上,但性格使然,谢筠也只会生闷气,她将头扭到一旁,看着风雪中一闪而过的路灯。
冬天的阳光沉得早,谢筠趴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中,路灯一盏又一盏亮起,像是母亲曾为自己点燃的一根一根......无数根的生日蜡烛。
“筠筠,恭喜十八岁!”
“妈妈,十八岁之后的日子,会变得更好吗?”
母亲愣了一下,随后说:“只要你好好生活,日子一定会好。”
谢筠绽开笑颜,母亲说:“等你上了大学,谈了恋爱,如果男孩子送你礼物去追求你,记住,那些送包送香水的,都没有亲手给你写情书的深情。”
母亲继续说:“情书是隐晦的,你若不接受,可以回退。可送包送香水的,你若不接受,便没有回退的可能。”
很久,谢筠回过神,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陈以祯说:“我不会接受那些奢侈品。我的性格,我的经历告诉我,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并没有意义。我更希望收到的是能触动内心的礼物,而不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东西。”
谢筠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小石子,在陈以祯的心里激起涟漪。
陈以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谢筠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她知道陈以祯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但有时候这种“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需要去匹配他的期待,而这种期待似乎总带着某种她无法触及的高度。
车内一时陷入了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地摆动着声音。
陈以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谢筠,发现她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一丝倔强。
终于,他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张专辑和耳机,还是希望你能收下。它们不是为了讨好你,而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音乐,也喜欢这些歌手。仅此而已。”
谢筠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几分犹豫。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解释。
车开了很久,停在了陌生的地下车库里。
“这是哪儿?”她问。
“我家。”他说。
谢筠犹豫。
“别紧张,”他关注她的不安,“不是只有我。还有几个朋友。”
他伸出手,示意要扶她下车。
谢筠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把手递给了他。
两人的手短暂接触,又迅速分开。谢筠忽然觉得,这场年夜饭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难忘——不仅仅是因为这是除夕夜,也不仅仅是因为三五陌生人,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既近且远,既熟悉又陌生。
20.
电梯里,谢筠的视线垂在脚尖,可她能感知到陈以祯正看着自己。陈以祯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看着谢筠,为什么刚才要扶她下车,可能谢筠的那些话触动了他的内心,让他心里没来由有些愧疚。
可明明......实体专辑和耳机,不及过往的千万分之一。
“谢——”
他正想开口,电梯门却打开了,谢筠低着头走出电梯。
他家在国贸商圈里,位于一高档小区的顶层,本来设计是一梯两户,但据陈以祯所言,是他亲手操刀,打通了走廊的隔阂,成了四百多平米的大平层,而后又亲自设计室内家装,可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谢筠这二十几年全蜗居在海淀,没怎么来过朝阳,更何况是北京最繁华的地段。走出电梯,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侧边是巨大的落地窗,此时此刻,夕阳穿透高楼大厦,一半照耀在瓷砖上,一半照耀在自己的眉眼间。
“看到那块围起来的空地了吗?”陈以祯站在谢筠身侧,指着远处在楼宇和楼宇之间的方寸。
谢筠点点头:“看到了。”
陈以祯介绍道:“过完年要动工的项目,如果你幸运通过面试的话,你也会参与其中的。”
说着,他率先转身,来到门口。
谢筠跟在他身后,略显拘谨。
“他们人都很好。”陈以祯说,“如果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的书房是空着的,你可以进里面待一会儿,等吃饭的时候叫你。”
“好。”谢筠低垂着眼,“谢谢你,陈以祯。”
陈以祯一愣,随后垂下肩,隔着衣服扯过谢筠的手腕,替她打开了大门。
客厅的皮质沙发上坐着几个人,还有一部分人正在半开放式的厨房里捣鼓着晚饭。看到陈以祯进来,他们都朝他打招呼。
“呦,陈老板还知道回来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朋友?”
“来来来,快进来,外面冷!”
谢筠有点局促,但他一直站在她旁边,给她介绍这些人——他的大学同学,他的合作伙伴,他的朋友们。
看着眼前陌生的脸,谢筠露出笑容,礼貌性一一回应。可寒暄结束,陈以祯便被人推着去了厨房,跟狐朋狗友一路说说笑笑,互相客套。
沙发上的人,大都西装革履,虽然也有女性,但她面对不认识的人,还是很胆怯。
握紧手机,她踩着一次性拖鞋,四处搜寻着陈以祯所说的“书房”。
一边走着,她突然有点后悔,当时脑子一热答应了陈以祯的邀约。他的这些朋友,谢筠发现了,张口闭口就是生意,就是人脉,就是金钱,让人觉得单调又疲惫。可是她跟段书白和徐嘉雯在一起就不一样,他们轻松愉悦,他们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瓜葛,只有一颗赤诚之心。
“诶,有生面孔啊?”一侧房门打开,一个英俊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谢筠正想和刚才一样,跟他打个招呼,顺便问问“书房”的门路,脸畔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男人亲昵地捏了捏谢筠的脸,谢筠忙惊呼,往后退了几步,一掌拍开男人的手。
“陈以祯最近口味转变了啊,以前喜欢招摇的,现在倒喜欢乖巧纯良的。”男人嬉笑,“方才抱歉,我叫——”
“赵远卓。”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下一秒,谢筠还未缓过神来,就被陈以祯一手拉到身后。
陈以祯刚从厨房的人堆里脱身,准备找谢筠。
他的家这么大,房间这么多,他真不相信她能一下子找到书房的位置。刚拐了个弯,就看到赵远卓亲昵地捏着谢筠的脸,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生气。
谢筠被陈以祯拉到身后,整个人还没从赵远卓那突兀的动作中回过神来。
赵远卓却笑得没心没肺,冲着陈以祯挤眉弄眼:“哟,陈老板,护得这么紧?我就是跟小朋友打个招呼。”
“打招呼需要动手动脚?”陈以祯的语气很淡,但谢筠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脊背。
赵远卓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的错。”
赵远卓没理会,继续道:“我叫赵远卓,陈老板的大学同学,在互联网智能领域工作。”
“您......您好,我叫......谢筠,师大建筑系学生。”谢筠战战兢兢地道。
“大学生?”赵远卓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以祯,而后道,“大几了?”
“大四。”谢筠说。
“建筑系,”赵远卓眼睛一亮,“那你知道陈以祯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谢筠小声说,“设计师。”
“就只是设计师?”赵远卓笑了,“他没告诉你,北京东三环那栋新落成的大厦,是他设计的?”
谢筠瞪大眼睛。
那栋大厦她见过,上学期专门去拍过照片,作为课程的案例分析。当时老师还夸赞说,这是近年来北京最有想法的建筑之一。
她没想到,是他设计的。
陈以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远卓还想说什么,厨房里传来一阵起哄声:“赵远卓!你不是说今晚你主厨吗?跑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赵远卓应了一声,临走前拍了拍陈以祯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这次是奔着终身大事儿去的?”
等赵远卓走远,陈以祯才转过身,看着谢筠,歉意地道:“他就是这样,你别介意。”
谢筠摇摇头,但心里还在想刚才赵远卓的话——那栋大厦是他设计的。
“书房在那边。”陈以祯指了指走廊尽头,“想去的话,自己过去就行。”
谢筠点点头,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也在看她。
“陈以祯。”她叫他的名字。
“嗯?”
“那栋大厦,我拍过照片。”她说,“很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谢筠看到了。
未完待续。
因为时间线过长,打算先写个大概,把时间线梳理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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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