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淡然盯着两人许久，元丰不懂大人的意思，但也察觉出他心情欠佳。这几年府里的人私底下的话他也清楚，大人也定然知晓，但并没有阻止。
儿大避母，况且又不是亲生，就更应该多加避讳。平日侍奉汤药是晚辈孝行，可白日光天化日擦汗就显得长辈不太端庄。
元丰唯恐主子发怒，但他只是静静观望后，就面色平静去书房处理公务。
他松了口气，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宝盈刚出嫁，家里就剩尧礼一个孩子多关怀些也是人之常情。
许是他目光太明显，直接被主母瞧见，吓得元丰立刻低头。也只有心腹们知道瞧着仁慈的主母看着是白嫩柔软的汤圆，实际上黑心芝麻馅。
谢朝华知道元丰心中自己不敬，但也没把他放在心上。慢悠悠饮茶府上就迎来了贵客，气质温婉平和的女子一身明黄瞧见正在舞剑的宋尧礼眉眼舒展。
张明锦看见谢朝华便笑言:“许久没见你，我只能亲自登门拜访。”
宋尧礼抱剑先退下，谢朝华起身连忙让孙妈妈给人看坐。张明锦是她的手帕交，父亲都是翰林学士，所以自幼交好直至出阁后也没断了联系。
谢朝华眉眼含笑拉着姐妹坐下:“你今日怎么来了？”
张明锦饮了口茶:“许久没见你出来，便想着看看你。”
“我老毛病犯了，在家静养了些时候。”
“今赶巧，我去锦华堂选料子时见到宝盈，她夫君也在。小两口新婚燕尔整日黏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艳羡。”
提到宝盈，谢朝华脸色浮现出些许温情，那孩子今年十八岁，刚开春便同定安侯世子成了婚。两人本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这是再好不过的婚事，本来去年就要成亲，但谢朝华想多留孩子几年拖到现在。
张明锦接着说:“她瞧见我便拉扯着多聊了几句，说前些日子见了皇后娘娘，老人家特喜欢她，赏赐了不少东西，还特意留宝盈单独说了会话。”
“是吗？”
宝盈这孩子性情活泼，旁人长了三个嘴也说不过她。她身为母亲平日也有些嫌太聒噪。但她并不愿意看见皇后同宝盈多亲近。
谢朝华虽在笑但眼眸低垂，张明锦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竟忘记朝华跟凰后之间关系匪浅，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往来，但还是有嫌隙。
她急忙转口:“还没恭喜你马上就是尚书夫人了。
谢朝华神色诧异，宋衡明明是在大理寺任职怎么升到了尚书。
“我那口子得到的消息，说陛下属意他当任刑部尚书，这次先出京外务，将事情办妥后先任升到刑部侍郎，再擢升尚书，毕竟规矩在这里，还得走个过场。李尚书身子一直不太好，早些提拔也能熟悉事宜。”
谢朝华淡淡摇头:“我倒不知情。”
张明锦捂嘴笑言:“看来是我说早了。”
“你今日恐怕不是来见我这般简单吧。谢朝华看到好友进门就盯着尧礼看，许是因为旁的事而来，
张明锦被道破心思后，虽有些难为情还是直言:“你猜中了，是一件上好的婚事。我夫君有个表妹叫青月，父亲就是大理寺的赵寺卿，跟你夫君是同僚。她年方十八年纪跟你家尧礼正合适，所以要不要见见。”
谢朝华听说过赵寺卿为人刚正不阿，性情宽和，所以对宋衡严刑峻法的极为反对。甚至还公然向陛下弹劾，认为他手段残暴。
难怪明锦说话吞吞吐吐，恐怕也知道两人之间的过节。
张明锦继续道:“我知道赵寺卿跟你家官人有些嫌隙，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谢朝华摇头:“赵寺卿品行端正，所教养的女儿自然也不会差，只是此事还要问问尧礼的意见。”
张明锦迎合说:“那是自然。”
孙妈妈见此请来尧礼相谈，少年进门先行礼:“晚辈见过张夫人。”
张明锦笑言:“好孩子快坐。”
谢锦华看着他温笑:“她今日是为你来说亲，大理寺赵寺卿的女儿青月你可有印象。”
宋尧礼面色骤变，也清楚是要为自己说亲，他本有一个娃娃亲，但是父母早亡后已经算不得数，婚事一拖再拖。
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神，当即跪下:“我尚且没有功名在身谈什么婚事。
谢朝华清楚这是推脱，这孩子并不钟意那青月姑娘，打趣道:“只是先问问你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还是一回事呢？你先下去吧。”
宋尧礼俊秀的皮相微红:“晚辈冒昧。”
张夫人微微一笑:“不打紧，不过是问问你的意思，人家姑娘也不是豺狼虎豹，瞧把这孩子吓得。”
待宋尧礼走后，谢朝华无奈道“你也看见了，这尧礼并不愿意。婚事还是以孩子的意见为主。”
“也是，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
张明锦看着好友极其艳羡，同样的年纪朝华看着还是那样年轻。她上无公婆，下无妾室，夫君也疼爱，自然活得舒心畅意。
不像她这些年被家事操劳得分身乏术，松一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她也只能就此别过。回到府上，还没进门，自己那不成器的丈夫就急忙问道:“婚事成了吗？”
“成什么成，尧礼那孩子不愿意。你还真能想美事，想趁着宋衡还没升官将婚事早早定下。省得日后升了尚书便宜了别人。”
孟知行撇了撇嘴:“那又如何？青月也不差啊，我看两人是良配。再说他就这么一个养子，日后还不得多多提携。”
“哼，我这辈子是没有什么享福的命，人家朝华去年一口气做了三件孔雀裘，我呢都不敢摸摸那金贵玩意。我什么时候能过上人家那样的日子，而不是天天在你家的破宅院里精打细算，伺候这个服侍那个。”
“人家有眼光，榜下捉婿。若我当年只是一个小小编修，你愿意嫁给我。”
孟知行小声嘟囔还是被听到，张明锦气得用引枕砸他。但自家男人也说得是实话，婚事本是豪赌。她哪有好友那样的远见，竟然下嫁当时只是小小编修的宋衡。
他当时虽是二甲第三名，可是祖上无封荫，更无权贵依仗。还是个贱籍商贾的出身，徒有些钱财罢了，官位再高顶多五品。
张明锦笑骂:“行啊，倒是我有眼无珠了。”
孟知行不敢再说什么，抱着自己心爱的蛐蛐笼子连忙跑出屋。
张明锦手疾眼快将一个白瓷梅花瓶狠狠扔出去，厉声骂道:“滚出去就别回来了。”
夫妻两人闹得不可开交，鸡飞狗跳。宋家是一如往常地静谧，清净地只能听见下人急匆匆脚步声在各个院落回响。
谢朝华身子不好，晚膳的菜色总是清淡。她看出饭桌上宋尧礼神色不对，只是勉强吃了几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怎么了？若是饭菜不合你的胃口，让厨房给你做几道爱吃的。”
宋尧礼摇头，犹犹豫豫才开口:“不是，是母亲送我的香囊不见了。我明明一直在身上挂着，谁知从书房出来就没了影子。”
他真是粗心大意，母亲的香囊才一天就丢了，可一直牢牢在身上挂着。这东西对于下人来说也不是金贵玩意，定不会起了歹念去偷。
谢朝华面色温笑:“许是丢在哪里，别着急，不找的时候兴许就出来了。”
“但我让下人把府上找过并没有找到。”
谢朝华抬头看了眼宋衡，他神色淡淡显然并无表情。他总是这样没什么情绪，也不爱笑，古板地像书肆的刻本，一笔一划都极其规矩。外面传两人感情甚笃，不过是他并不在乎男女情爱，全心全意扑在政事上。
她轻笑安慰:“没事，不着急。”
但尧礼显然放不下，匆匆吃了几口就又提灯去寻。谢朝华见此也没说什么，用完膳便去书房处理政务，这几年他的官越升越高，事情也越来越忙。
不知过了多久，冰凉的脚被温热包裹。滚烫的胸膛靠在身后像个火炉，谢朝华迷迷糊糊醒来转头靠在男人怀里，蹭了蹭胸口低声道:“尧礼的香囊还给他吧。”
宋衡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给她将后背露出的锦被拉到肩头盖好。
谢朝华还没自作多情以为宋衡吃味，不过是觉得别人有的东西自己没有罢了。
她低声开口:“我给你做一个，把尧礼的还给他吧。”
宋衡胳膊搂她紧了些，语气微妙:“真的？”
谢朝华被他低哑的嗓音弄得不舒服:“嗯，那毕竟是孩子的，你何必抢呢。”
宋衡语气平静:“原来你把尧礼当孩子看啊。”
谢朝华自知理亏没有言语，宋衡也见过陆枫，怎么可能不清楚她心里是什么心思。
随后就察觉到男人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下移捏住了腰腹上软肉。她不是未出阁的少女，这些年身体丰腴但他偏偏爱不释手就爱捏那地方。
谢朝华任他去捏，沉沉睡去后天光微亮也不知何时被宋衡叫醒。
“娘子，你说给我做香囊别忘了。”
谢朝华迷迷糊糊不想听，把脑袋缩在锦被中。她没料到宋衡竟然还有这样的孩子气，竟然会同尧礼计较一个香囊。
等到白日得了空闲她还是仔细选了料子准备给他做一个，毕竟夫妻十八载，即使没有情分但这么多年也有了感情。谢朝华仔细想了想花样，最后选了柿柿如意。
她缝得很慢，直到宋衡出京外务还只勉强做了一半。
这是她做得第三个香囊，第一个是为情郎，第二个是为孩子，第三个就当为哥哥吧。
谢朝华缝得很慢，终于做好后沉沉松了一口气，随后就又病了。这次来势汹汹，多少药汤灌进去都不见好。
浓重的药味在屋里流淌，她的身子渐渐虚弱起来。明媚的盛夏已经到来，她却如秋日枯叶一般，渐渐没了神采。
谢朝华清楚自己的身子活不了多久，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孙妈妈，低声嘱咐:“若是我没了就去给你安置好的宅子里养老，若是不愿意就去宝盈那边。”
孙妈妈早就哭成泪人，肿着双目颤着嗓子:“你别这么说，宝盈有喜了，好歹撑一撑见见孩子。”
“是吗？”
谢朝华笑了几声，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这么多年行将木就地活着，等到宝盈婚姻美满，她也没什么遗憾。
至于宋衡她就选择放过吧。
“母亲，母亲。”
宋尧礼跪地恸哭，悲切的嗓音传遍云霄。
谢朝华眼前模糊，最后一口气后才合上眼睛沉沉睡去。意识也渐渐抽离，她想过带着宋衡一起死，但如今还是放过他吧。
她太累了，枫哥哥会在黄泉等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