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倒春寒刚过,宅里的丫鬟们便急忙脱下臃肿冬袄,换上新做的春衫。俏丽鲜嫩的颜色衬得宅中景致也鲜亮不少。
屋内的谢朝华透过明瓦窗看到那方小小天地上飞着一只做工精致的纸鸢。别院的几个小丫头嬉闹声如银铃般清脆响亮。
旁边的孙妈妈听着不免吵闹,板着脸道:“这些丫头们愈发没有规矩,一早就吵着您静养,我这就让管事罚她们的银钱。”
“算了吧,小孩子心性。我听着也觉得年轻不少。”
谢朝华轻咳几声,苍白的脸色浮现出淡淡红晕。她靠在引枕上,披着件雪青色冬袄,素雅的颜色衬得身上水红织锦被面更为喜庆。
孙妈妈知道主子心善,这十几年宅中的下人无不说她是菩萨心肠。同大人感情和顺,相敬如宾。上无主母刁难,下无侧室烦扰,外头不知多少闺秀贵妇们艳羡她嫁得良人。
可惜身子弱些,打娘胎里落下的病根,再名贵的汤药好生调理也不见好。前段时间倒春寒,午时吹了些凉风就又病倒,流水般的药材灌进去气血勉强好些。
孙妈妈不免着急,听见点动静就心烦意乱,只想让主子好好静养。
她是陪嫁来的旧人,打小看着朝华长大,当成亲闺女百般疼惜。平日大事小事都要仔细过问,唯恐哪里照顾不周。
谢朝华听着孙妈妈絮叨,摇头轻笑:“您这个年纪应该享清福才对,盈盈出嫁前还求我送您过去帮忙主持中馈呢。”
“我呀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着娘子。”孙妈妈心疼她,朝华这么多年的隐忍苦楚也只有身为忠仆的自己知晓。
院里传来沉稳脚步声,翩翩少年郎手持汤药恭敬步入房中,十九岁的年纪正是考取功名的好时候,却还是每日晨昏定省前来问候。
谢朝华嗓音低缓:“这种事你何必操心呢,好好温习功课才是要紧事。”
“父亲说过让孩儿好好照顾母亲,这怎么会是小事呢?”
宋尧礼细心服侍母亲喝着汤药,她这几日病着没有离开过屋内。快四月的天,屋里的暖炉还烧着银炭。他刚待一会身上就闷出汗来。
谢朝华知道尧礼是孝顺孩子,也任由他亲自喂药。却不知宋尧礼早早就去厨房盯着煎药。
之前有下人手脚不干净,将名贵药材掉包,以次充好,险些连累了母亲的身子。为此父亲特意嘱咐他派人仔细盯着,宋尧礼谁都不信任,亲自看着才肯放心。
一碗汤药就价值十几两银子,是普通百姓一年的花费,难免有人起了贪念。
宋尧礼知道药苦,特意备了蜜饯。但谢朝华只闻到药味就皱起眉头,喝一口便舌根发麻,胃部汹涌恶心。
刚喝下的药吐了一大半出去,打湿了披在身上的水红锦被。上面用金银线绣着鸳鸯戏水,这本是她十几年前的陪嫁,前些日子整理箱笼时倒腾出来。
宋尧礼望着那鸳鸯上的水渍,不由想到前几日看父亲给母亲喂药。在他印象里,父亲沉稳冷肃,从前或许有些文人风骨,同僚还起了玉面阎王的名号。
但是在大理寺历练十几年后满身冷意肃杀,有些妇孺光看见就吓得不轻。这玉面阎王久而久之变成了修罗阎王,说他手中全是索命的恶鬼。
外人哪里知道这修罗阎王也有降不住的人,那日他刚要进去,听到屋里的母亲在闹小孩子脾气。
父亲声音冷硬,带着些无奈的哄弄:“还剩一点喝完。”
母亲淡淡说:“剩些药根罢了。”
宋尧礼知道母亲平时厌恶喝药,几乎每次都会留下小半碗,他身为晚辈只能作罢。但父亲显然不这么想,看她不喝将人强行用胳膊锁在怀里,端起药碗想要喂进去,但母亲死死咬唇就是不肯张口。
他还是头回瞧见沉稳温柔的母亲露出这种骄纵的情绪。在宋尧礼眼中母亲像是佛龛上低眉含笑的观音像,总是沉静慈悲的模样。
本以为父亲会罢休,却闷声不吭倒是将要碗里的药汁喝得干干净净。不过后来母亲倒是肯乖乖喝药,可能是疼惜父亲身子,毕竟是药三分毒。
“对了,这几日我嫌得发闷,便做了一个香囊,里面放着我上次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福。许久没做,难免粗糙了些。”
谢朝华手艺不好,做了十几日才勉强成型,缝制的纹样还是最简单的云水纹。她拿出时不好意思,怕这孩子嫌弃。
她的女儿盈盈偏爱银器,从小随身佩戴的是葡萄缠枝纹镂空银香囊,打开钩链里面有机环和香盂,做工精巧绝伦。球体随意转动,里面的香料也不会倾洒。
如此金贵的玩意儿,她有十几个。京城贵女也没她这般奢侈,宋衡也纵着孩子。
谢朝华平日懒怠,上次做女红还是未出阁时,花了好大功夫绣了并蒂莲的香囊。但时间过去太久,也忘了那人收到时说得什么话。
“多谢母亲。”
宋尧礼爱不释手,将香囊小心放在手中端详。他还从未见过母亲的女红,府上有专门的绣娘。他将香囊系在腰间才走出主院。父亲连着几日都歇在大理寺,也不知今日是否回来。
宅里的几个老人瞧见身姿挺拔的宋尧礼从主院出来,躲在廊下磕着南瓜子扯闲话。
“咱们夫人哪里都好,可惜身子太弱,这么多年就生了一个丫头。”
“可不是,就算从族内过继了一个养子,始终不如亲生的好。我们大人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那一品二品的大官都没老爷尊贵呢。大人对夫人真是情深意重,这么多年也没纳个妾室开枝散叶。”
“养子再好还是养子,上回一大早咱们这夫人还给少爷还擦脸呢。哎呦喂!成何体统啊,要是传出去咱们府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光在人前就这样,要是私底下还不知如何拉拉扯扯。”
孙妈妈早就听到这些话,从葫芦门现身,木着脸冷眼扫过这群婆子:“你们这几个老骨头在这里嚼什么舌根?主子的事也能由你们非议。宅里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再管不住你们的嘴,就全滚出去。”
她清楚再不好好管教,日后定一发不可收拾。尤其这些家伙仗着娘子心慈,又是家中的老人,素日不少惹是生非。
难怪最近下人开始不安生,主子不过是病了些日子,就传出来一些难听的风言风语。
听见训斥几个老人倒是习以为常,虚情假意应和几句便起身离开。但是回头看到葫芦门那站着的男子时,吓得手上的南瓜子掉了一地,急忙颤颤巍巍躬下身子请罪。
男人长眉入鬓,黑色织金锦袍勾勒着高大身形,皂靴的白底被血染透泛着诡异的红色。宋衡冷冷站着,在大理寺那地方待久了,鹰视狼顾的神色令下人胆寒。
身边亲信元丰知道大人心情烦躁,直接上前亲自料理:“这几个婆子口不择言,立即绑了发落到庄子上。”
“老爷饶命,我们就是说些闲话。”
“请您恕罪,我们这身子骨去那地方可没多少活头。”
宋衡无动于衷,抬脚就走。元丰一抬手几个手脚麻利的护卫用旧布塞住婆子的嘴,直接将人拖出去,唯恐扰了主母的清净。
元丰知道大人习惯,回到府中要先沐浴更衣,在佛堂上柱香后才会进屋。唯恐身上的孽障扰了本就身子羸弱的主母。
宋尧礼听闻父亲过来特意来问候请安。
宋衡看到养子腰间不同以往的香囊,以为是哪家姑娘春心萌动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只是绣工不怎么好,上面缝得实在看不出是兰花还是牡丹。
他难得问起闲事,素来不近人情的面孔露出着暖意:“哪个姑娘送你的香囊,这东西可不能随意收下。”
“父亲说笑了,这是母亲今日送孩儿的香囊,里面放着平安福让我护身用。”
“是吗?”宋衡语气冷了些。
宋尧礼表情一顿,他自幼寄人篱下,惯会察言观色。看出父亲神情不对,许是吃味,便笑言:“母亲说许久没做了,想必上一个香囊是送与父亲。”
宋衡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握紧手指压住心中的郁气。
从前那些过往他早就不在意了,谁会同死人争。
沐浴更衣后,宋衡换了身文雅的竹青色长袍才步入主院。床上的人还在熟睡,浓密的乌发乖顺垂在身后,漏出娴静雍容的侧脸,淡唇微张,瞧着睡意正香。
宋衡动静很小,脱掉长袍只剩中衣,刚沾上玉枕就搂着人沉沉睡去。
谢朝华醒来时才发觉身后的宋衡,滚烫的强健身躯贴在她单薄的后背,呼吸间全是他浓重的气息。她脚冬日冰凉,总是被他用大手握着暖热,小腿被粗壮的胳膊牢牢环住,几乎动弹不得。
她小心翼翼把脚抬起,刚想起身,还没动弹一只大手按住腰肢强行将她放回原处。
宋衡闭眸语气慵懒,下巴蹭着她的发丝,温热的气息穿过耳畔。
“陪我睡会。”
谢朝华没想到宋衡今日归来,两人许久没有同床。或许是药物所致,身上不由热起来,他身上也烫得很。
她转过身瞧见男人衣裳散乱,露出蜜色的健硕胸膛。皮肉下是跳动的心脏,她摸着枕头下做女工的剪刀,柔和眼眸中带着深深的兴奋之意。
若现在捅下去,他应该会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