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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贩子

阿九十一岁那年秋天,跟老头请了半个月的假。

老头没问为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回来的时候带包烟叶。"

阿九说好。

她跟爷爷说的是"跟镇上的人去邻县赶集,过几天回来"。爷爷正在修锄头,头也没抬:"带件衣裳,晚上冷。"

阿九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一套换洗衣服、那柄短刀、火石、干粮、水。

还有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内功心法。

她上了路。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要去哪。

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

前世那伙人贩子的活动范围她记得很清楚。他们不是固定的摊贩——他们在三四个县城的集市之间流动,专挑偏远村子里落单的小孩下手。上辈子她十岁那年爷爷病故,村里人把她交给了他们,换了二两银子。

这一世爷爷还活着。

但人贩子还是那伙人。

阿九花了三天找到了他们。

他们在桐县赶集,支了一个简单的摊子——两张条凳一块木板,上面坐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不超过八岁,全都灰头土脸,眼神木木的。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跟一个路过的农妇谈价钱。

阿九蹲在对面茶摊的条凳上,喝着一碗两文钱的粗茶,看了一会儿。

她认出了那张脸。

姓刘。人都叫他老刘。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在路上踹她的后背,嫌她走得慢。

阿九把那碗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

她先绕着集市走了一圈——确认了这伙人的数量。老刘,一个帮手,还有两个望风的。一共四个人。

她买了一个烤红薯,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然后在经过摊子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老刘刚送走那个农妇——没谈成,那农妇嫌贵。他正骂骂咧咧地坐下来。

阿九站在摊子前面,啃了一口红薯。

"你这些小孩怎么卖的?"

老刘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小丫头,十一二岁,瘦瘦的,手里拿着半个烤红薯。

"去去去,小孩一边玩。"

"我问问价也不行?"

"没钱问什么价。"

"你怎么知道我没钱。"

老刘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注意了一下——这丫头的眼神不太像小孩。她看着他,嘴里嚼着红薯,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有意思的话。

"你是哪家的?"

"不关你事。"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外面逛吗?"

"我家里人管不着我。"

老刘眯了眯眼。他是干这行的,对"落单的小孩"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但这个小丫头跟他平时抓的不一样——她太从容了。站在人贩子摊前面,像站在菜摊前面一样自然。

"你多大?"老刘问。

"十一。"

"十一——不小了,不好卖了。"

"那你不是更该跟我好好聊聊吗。"

老刘觉得这话有点怪。但他没深想。他往阿九身后扫了一眼——没有大人跟着。附近也没有人在往这边看。

然后他低下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爹妈呢?"

阿九笑了。

"你想拐我?"

老刘的脸色变了变——不是因为被发现,是因为这丫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像是猜中了一个谜底。

"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阿九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不是来被你卖的。"

老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什么生意?"

"你们这摊子,能不能多留一个位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你们在这摆摊的时候,旁边多摆一个人。我。"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丫头脑子有问题。

"你?你要我帮你卖你自己?"

"对。"

"你疯了吧?"

"我没疯。你按我说的做就行。到时候会有人来买我,你收你的钱,剩下的跟你没关系。"

老刘收了笑。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她站着的姿势、说话的口气、脸上那副"这很合理"的表情——跟她这个年纪完全不搭。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被你卖的人。"

老刘觉得这事邪门。他不想再跟她说了,挥了挥手:"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说着伸手去推阿九的肩膀。

阿九比他快。

她侧了一步,他的手推了个空。然后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内关穴上,用力一掐。

老刘整条手臂一麻,嘴里发出"嘶"的一声,半蹲了下去。

旁边的帮手看到了,正要站起来——阿九松开手,退了一步。

"别紧张。我就是让他冷静一下。"

老刘捂着手腕,抬头看她。这回他的眼神变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谈生意。你卖你的小孩,旁边多放一个我。到时候有人来买我,你拿钱走人。对你没损失。"

老刘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揉手腕,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这个丫头会武功。虽然刚才那一手不算什么大本事,但一个十一岁的野丫头会这一手,说明她背后可能有人。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让我来的。"

"你师父是谁?"

"我没师父。"

"那你那一手谁教的?"

"我自己琢磨的。"

老刘不信。但阿九的表情看不出破绽。

"我要是不答应呢?"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来,跟蹲在地上的老刘平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今年在桐县待了半个月,前天去了隔壁村的集市,后天打算去白河镇。你身边这个帮手姓马,右脚有点瘸,上次在一家赌坊欠了八两银子,现在还没还上。那两个望风的——一个是你侄子,一个是雇来的,雇来的那个干到年底就不干了。"

老刘的脸僵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来的路上打听的。"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吗?"

她在赌。赌老刘不敢冒险。

她来的时候确实是独自一个人。但她这样说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身后站了一整排人。

老刘沉默了很久。

"……你要留多久?"

阿九平静地回了一句: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等到我要等的那个人来为止。"

"她要是不来呢?"

"她会来的。"

老刘看着她。他最终还是没能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任何"小孩在说大话"的痕迹。

"你要的那个位置——摊费照付。"

阿九笑了——这回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意外的高兴。

"成交。"

她从兜里掏出几粒碎银——替老头做任务攒下来的——扔在摊板上。

"这是头三个月的。"

老刘拿起碎银咬了咬,脸色好了一点。

"你叫什么?"

"阿九。"

"行。阿九——你下回动手轻点。"

"你下回别随便推我。"

阿九转身走的时候,感觉到身后那三个孩子一直在看她。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阿九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一身干净点的衣服——不是穿得多好,但不那么像在村里疯跑的小丫头了。她还用木梳梳了梳头发。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披着,看起来乖巧了一些。

老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阿九在摊子旁边蹲了下来。

她没坐在条凳上——那上面坐着被卖的小孩。她蹲在摊子侧边,跟正式的商品保持了一点距离。但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她。

那天一个上午过去了,没有人来问价。

下午路过一个老婆婆,看了阿九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老刘说:"你这不行。你太大了。十一二岁的不好卖,人家要买回去养的都挑小的。"

"那个买我的人不挑小的。"

老刘又闭嘴了。

他在心里想:这个丫头大概是真的疯。

此后几天阿九每天都来。

有时候她蹲在摊子旁边,有时候她干脆自己跑去集市上逛一圈再回来。她不在的时候,老刘那几个小孩照样卖——卖掉了一个小男孩,又补了两个新的。

阿九冷眼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她不是来救人的。

她前世在这个世上活了那么多年,知道一件事——

她救不了所有人。

她只能救她想救的那个人。

到第七天的时候,老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到底在等什么人?"

"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阿九想了想。

"长得很漂亮。说话不太好听。喜欢穿深色的衣服。腰上别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半朵莲花。"

老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人——听起来像个江湖人。"

"她是。"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来这种地方买人?"

阿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知道青鸾下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龙纹,不是找仇人——她会经过这条路线,会路过这个县城,会在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停住脚步。

上辈子就是这样。

这辈子也一样。

"我知道她会来。我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

老刘没有再问了。他也是走江湖的——有些事情,对方不说,问也没用。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叫阿九的小丫头付了钱,没惹事,每天按时来"摆摊",比他雇的那几个望风的还准时。

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入冬的时候,阿九回了一趟家。

爷爷还在。咳嗽没有复发。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爷爷看到她就说了一句:"瘦了。"

阿九说:"外面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吃。"

爷爷笑了一下。那是她重生以来看到爷爷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她在家里住了三天,把院子扫了,把水缸挑满了,把爷爷过冬的棉袄拿出来晒了晒。

然后她背着小包袱又出发了。

临走的时候爷爷站在门口,没有问她去哪,只说了一句:

"办完事就回来。"

阿九没有回头。

"嗯。"

她回到桐县的时候,老刘的摊子还在。

她没有打招呼——直接走到老位置蹲了下来。老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阿九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着。

集市很热闹。叫她的小孩在哭。卖鸡的跟买鸡的在吵架。远处有人在敲锣耍猴。

阿九嚼着馒头,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间穿过,落在远处那条路的尽头。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