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七岁那年的春天,老头给了她第一个任务。
不是找人,不是杀人的事——是盯人。
"悦来客栈住了一个外地来的商人,穿蓝绸子,左眉有疤。我要知道他见了哪些人。"
阿九等了等:"就这些?"
"就这些。"
"不用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你听得到他们说话?"
"我可以在隔壁桌坐着。"
"你才七岁。你一个人去茶馆坐着?"
"小孩不能喝茶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
"去吧。"
阿九拿了铜板,没急着走。
"你怎么知道他是商人?"
"他住店的时候登记的。"
"你查过他的行李吗?"
老头顿了一下。他看着阿九——这个七岁的小孩站在他柜台前面,一脸平静地问出这句话,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没有。"
"那万一他不是商人呢。"
"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见了谁。"
阿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把铜板揣进兜里,出了棺材铺。
她先去悦来客栈门口蹲了一刻钟——记住了门面朝向、侧门位置、二楼哪间房的窗户开着。然后她绕到客栈后巷,看到那里堆着几只木箱,够她踩着翻墙。
她又绕回前门,进去,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店小二过来:"小孩,你一个人?"
"我等我爹。他在楼上谈事。"
她点了一碟花生米,没点茶——茶太贵了。
坐在那个位置,她能看到楼梯口、大门、和后门的帘子。
她坐了三个时辰。
蓝绸子商人下来了两次——第一次在大堂和一个戴草帽的男人说了几句话,第二次去了后巷,然后空着手回来了。
傍晚阿九回到棺材铺。
"上午见了三个人。"她说。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第一个是戴草帽的,走后门进来的。三十来岁,布衣,鞋上有泥——不是镇上的人,走了远路。跟你一样是左利手。"
老头没说话。他安静地听着。
"第二个是女人,没进门。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了客栈二楼一眼,然后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像练过。第三个没露面,但有人在晚饭前给他送了封信——我看到店小二上了二楼,下来的时候手里少了个信封。"
阿九说完,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花生壳碎屑。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盯过几个人了?"
"没盯过。第一次。"
"第一次盯人能注意到左利手?"
"你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拿茶壶的手。"
老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皮袋子,系口处穿着细绳。他放在柜台上。
"以后跑腿带这个。装干粮和水。"
阿九拿起来掂了掂——很轻,皮子很软。
"你专门给我做的?"
"顺手。"
阿九没有戳穿他。她把皮袋子系在腰上,大小刚好。
她回去的路上嘴角动了一下——跟上回赵瞎子说麦芽糖时候一样动的。
那年之后,阿九开始不定期替老头做事。
最开始是盯人。镇上来往的陌生人不少——客栈、茶馆、码头,她往那些地方一蹲,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小丫头。她在墙根玩石子、踢毽子、打瞌睡——事实上她在记每一个进出的人的脸、衣着、步态。
传了几次消息之后,她发现了规律——
不是所有的目标都跟江湖有关。
有些人老头要她盯,是因为他收了钱帮人查底细。有些人是因为他接了一单活,需要确认目标的行踪。还有一些——她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是老头自己在布的线。
他不只是个卖情报的。他也在建自己的网。
阿九没有问过。她只管跑腿。
但她在心里记住了每一张脸。
到了八岁那年秋天,老头给她的任务变了。
从盯人变成了传信。
传信比盯人容易——但也更危险。因为信落到别人手里就麻烦了。老头没有跟她说过"信很重要"这种废话。他只说了一句:
"信在人在。"
阿九听懂了。
头几次传信都是镇内——棺材铺到某户人家后门、棺材铺到码头某艘船上、棺材铺到茶馆某个固定的座位底下(她把信贴在桌板背面,走了之后有人来取)。
后来开始跑镇外了。
方圆三十里内的村子、渡口、破庙——她全都跑过。最远的一次她走了整整一天,天黑了才到家。爷爷问她去哪了,她说跟村里的孩子去后山玩了。爷爷没多问——爷爷从来不多问。
每次回来她都会顺路去镇口找赵瞎子。
赵瞎子还在那棵歪柳树底下坐着,像从来没离开过。
她有时候给他带麦芽糖。有时候不带。
带了的时候,赵瞎子会说:"你长大了。"
不帶的时候,他说:"你瘦了。"
阿九有一回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
"真瞎。"
"那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你脚步声轻了。轻了很多。"
阿九没说话。
"你练的那个轻功……"赵瞎子悠悠地说,"他教的?"
"他没教。他给了本册子。"
"那你自己练的?"
"嗯。"
赵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麦芽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那你比他有种。"
阿九没有接话。
但她回去的那天晚上练到了后半夜。
九岁那年春天,她第一次见了血。
不是杀人的血——是一只野狗。
那天她去镇外送信,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经过一片荒地的时候,一只野狗从草丛里窜出来,冲着她龇牙。
个头很大。眼睛发红。可能是饿疯了。
阿九站住了。
她身上带着那柄短刀——她一直带着,藏在衣服里,从没真的用过。
她跟那只狗对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狗扑了过来。
阿九没有躲。她侧身、出刀——动作不快,但她很稳。刀尖从狗的下颚斜着刺进去,一直捅到刀柄。
狗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阿九蹲在那里,喘了一会儿气。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冷静——她知道自己能杀了它。在出刀之前她就知道。
她把刀拔出来,在草地上蹭干净血迹,收回鞘里。
然后她继续往回走。
当天晚上她蹲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稳。
她前世没有杀过什么东西。她杀过鸡——青鸾在山里住的时候她杀过鸡。但杀一条活物冲到面前的东西,这是第一次。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她睡得很好。
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能干更重的事。
同年冬天,老头给她的任务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在听完汇报之后,多说几句话。
有时候是点评她盯人的手法:"你盯人的时候不要一直看着目标。你越看,他越容易感觉到。看两眼,低一会儿头,再看。"
有时候是教她识人:"你上次说的那个鞋上有泥的——泥是什么颜色的?不同地方来的,泥的颜色不一样。"
有时候是随口提一句武功:"你出刀的时候手腕别僵。僵了就慢了。"
他没有正式教过她。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用。阿九全部记下了。
那年除夕夜,阿九在棺材铺门口放了一壶酒。
老头第二天开门的时候看到了,没有拿进去。但他站在门口喝了一口,然后端着酒壶回了柜台。
阿九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走近。
腊月里的某一天,阿九在镇上看到了一个人。
她蹲在杂货铺门口——替老头盯一个赌坊老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张脸。
那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肩上搭着一条麻袋,边走边吆喝:"收山货——收皮子——"
阿九认出了那张脸。
上辈子把她从村里带走的那个人。人贩子。
她蹲在那里,手指收紧了。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她看着他走过去,看着他拐过街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她没有站起来。
还不是时候。
她还太小。她的轻功还没练到家。爷爷还活着,她不能现在就出远门。
她记住了——这伙人还在这一带活动。这一世他们还没有找到她村子。但她知道他们迟早会来。
她会等。
她的刀会等。
阿九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头。也没有告诉赵瞎子。
但那天晚上她练功多练了一个时辰。收功的时候,丹田里的那团暖意比从前又厚了一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一只发育中的、不那么小的手了。
再过两年。
那年冬天阿九回了一趟村。
爷爷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回来没什么表示,就说了一句"灶上热着粥"。阿九坐在门槛上喝了一碗,粥是红薯熬的,甜的。爷爷劈完柴在她旁边坐下来,卷了根烟,没问她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她走了。走之前把一包碎银塞在柴堆底下——用油纸裹了几层。
爷爷这辈子都没跟她说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也没说过"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