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锦池茫然地看着尹丛云——燕漓不是两仪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么?为什么尹丛云是这个态度?
他刚想再劝解两句,听到裴竹说他那边可以了。
尹丛云立刻收起小红鱼,拖着舟夜书就走。
待到近前,尹丛云先看了看裴竹,后者颔首点头,尹丛云才将舟夜书扔过去,“荀道友,这人还你。”
荀怀然连忙上前接过舟夜书,忐忑道:“诸位,青铜铃的所有权暂时还在我这里,待离开后,会立刻转交给裴道友。”
尹丛云道:“好说。开始吧。”
裴竹深深呼吸,随即祭起青铜铃,施以舟夜书差不多的手法,很快,众人身前显现一个绿莹莹的洞口,另一头正是第一重的大门处。
荀怀然解释道:“这青铜铃内设置了定向转移符文,无论在哪里使用青铜铃,都会直通大门处。这东西原是……棋宗藏宝阁之物,是我偷偷带出的。”
他哽了哽,声音逐渐放轻,“诸位如果后续还想通过青铜铃再来碎金坟,希望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保守也没关系,不要牵连夜书就好,此事与他无关。”
尹丛云拧紧了眉毛,他实在看不懂荀怀然这个人,很想问问荀怀然冒险做下这些究竟图什么?为什么就非得保下舟夜书不可?明明已经在棋宗站稳脚跟了不是么?
赵珣冲他递了个眼色,妙音蝉里再度开启两仪悄悄话——
“云哥,你觉得荀怀然究竟有什么把柄在舟夜书手里?”
“不好说,他俩的关系肯定不只口头说的那么简单。如果能控制住他,我还有事情想问问呢。”
“现在青铜铃在手,要不要……暂时先不走,和他再周旋周旋?”
“啧,不行,这地儿太邪门了,走,必须走,我们出去再跟他翻脸。”
“好,那小竹开门吧!”
裴竹“嗯”了一声,随即右手五指并起,口中念念有词,旋即对着大门落下一道斩击。
突然!眼前掠过一道人影,竟是舟夜书不知什么时候苏醒,整个人直接扑向裴竹!
一时间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而裴竹下意识躲避,这一分神,斩击竟是劈歪了!直接劈到了青铜铃上!
众人均是脸色大变,眼瞧着青铜铃颤抖不止,洞口通道明明灭灭,连带第二重也开始震动!接着咔嚓一声,青铜铃……碎了……
再看通道——已然关闭、消失!
荀怀然愤怒质问道:“夜书!你非要执迷不悟么?!”
那一扑耗光了力,舟夜书就靠一口气撑着,趴伏在地,呼吸混乱,双目都是血色,嘶吼道:“我要去第五层!我要取回功法!谁也不能阻碍我!”
话音刚落,沉寂许久的第二重仿佛终于激活,地面变得松软,众人脚步下陷,与第一层相同的、甚至更加浓厚的腥臭味道袭来!
尹丛云连忙道:“结界!”
众人立刻架设四方守心,上下左右前后面面俱到,将众人严密包裹,紧接着柳绾绾失声尖叫,“有有有有蛆!好多蛆!”
只见地上以及墙上的砖石微微裂开缝隙,其中涌现一批又一批圆润净白的肥大蛆虫,眨眼间竟是成了一座座小山,密密匝匝,全部向他们倾倒而来!
四方守心撑起方寸之地,可蛆虫柔软,口器翕张,一条叠着一条,一条吸吮着一条,全部紧密趴伏在结界上,他们像落入了蛆虫的巢穴,无论往哪里看都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白色肉虫。
柳绾绾当场吐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法发力,赵珣也是一张脸煞白,一言不发地支撑结界,实则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尹丛云尝试用水符驱赶,收效甚微,蛆虫实在太多了,而后裴竹与许锦池刀剑齐下,竟然连伤痕也没能留下,一招一式下去蛆虫如水浪般起伏翻涌,连绵不绝。
众人无法,只能龟缩在结界中。
可四方守心虽比二分阴阳防御性更好,但消耗也更大,很快众人便感觉灵力有些跟不上了。
许锦池想去掏灵石,眼前密集的口器蠕动成了波浪,他神色一紧,慌道:“师兄,不对劲,不是消耗太大,是这些蛆虫……好像在吸食我们的灵力……”
尹丛云自是也感觉到了,胸中顿时火起,摸出长枪一把将半死不活躺在地上的舟夜书挑起,抵着四方守心的后方扎了个对穿,手下再用力,便将舟夜书彻底钉死在了结界上。
力道与角度都控制得极好,舟夜书并没有受到致命伤,而四方守心也只被长枪破开了一个极其狭小的孔洞,又被长枪的枪头以及舟夜书的血肉之身堵住,趴伏在结界上的肥大蛆虫只能一条一条艰难地往洞口缝隙里挤,再爬进舟夜书的后背伤口,又继续往他血肉里钻……
舟夜书毫无抵抗之力,被啃噬得两眼翻白,不住惨叫。
荀怀然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话,只能沉默地协助维持结界。
尹丛云问道:“舟夜书,出去的办法你肯定有,说,不然,死。”
舟夜书痛得嘴里全是喷涌出的血沫,却还是大笑出声,“我当然有!这些蛆虫食血肉,吞灵力,还尤其钟爱吸取阴气,最是青睐年轻女修,你们把那女人杀了,丢出去!自然能开辟出路!”
柳绾绾还没发作,裴竹翻身一动猛地踹了舟夜书一脚,“你找死!”
随即另一侧的赵珣一巴掌扇过来,怒火滔天,“我真是太给你脸了!我先杀了你!”
舟夜书被钉着,无法动弹,像个不倒翁一样被两人左右殴打,身下血流如注,几乎要被活活打死。
荀怀然这回忍不住了,径直扑上去护住舟夜书,“诸位!我来!我来引开蛆虫!你们可以去第三重!在第三重修复青铜铃,一样可以出去!”
舟夜书嘶哑地笑着,气若游丝,“……怀然,你不必如此牺牲,你忘了么?咳咳……上次我们来时,那些男修出去好多个才引走部分蛆虫,最后结界撑不住,还不是……还不是靠他们小师妹自戕……”
“夜书!别说了!”
“哈哈哈哈咳咳……过这一环本就需要有人献祭,他们既然这么同门情深,怎么会忍心手足受苦?”
柳绾绾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裴竹的剑,她未言片语,动作却是流畅,灵动地绕开荀怀然,然后把舟夜书的手筋挑断了。
舟夜书这回都顾不上痛了,厉声哭叫:“死女人!你!你在做什么!我可是剑修!你怎么能!怎么能!”
柳绾绾充耳不闻,利剑对准舟夜书咽喉,冷然宣告:“你现在就给我去死。”
荀怀然再次挡上来,他一把握住剑尖,血如泉涌,他叹息一声,似是真的累了,疲惫地看向尹丛云,“尹道友,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我会引开蛆虫,为你们开辟道路。”
说着,他另一手掐诀,周身弥漫出诡异的香气,好像一团灵气勃发的肉块、一颗饱含精华的丹药。
尹丛云眉头微皱,总感觉这气味很像小红鱼,但小红鱼的气息更加内敛且清淡,不是面对面的距离,根本闻不到那股香甜的味道,而荀怀然是浓烈又外放,仅靠呼吸都能将身上的味道散出去老远,熏得他有点想吐。
但这气味显然对蛆虫很有用,原本蠕动的虫浪霎时停滞,在这香气中几乎呈现醉态,摇摇晃晃,抖动如筛,紧接着全部向他的位置涌去。
舟夜书瞪大了眼睛,慌乱抓住他的衣袖,“怀然,怀然,不要帮他们,你救救我,救救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荀怀然几乎要落下泪来,“夜书……放弃吧……”
舟夜书却是如天塌了一般,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以为我坚持至今是为了什么?一开始难道不是你……”
“够了。”尹丛云看得心头暴躁,手上掐诀,长枪兀自一震,舟夜书当即痛得浑身瘫软下去,一声也发不出。
尹丛云手指一划,孔洞被重新封好,长枪回到手中,舟夜书如一滩烂肉委顿于地,但尹丛云的枪尖依然直指舟夜书。
他道:“荀怀然,快点,我的耐心有限。”
“……好。”
荀怀然微微起身,最后看了舟夜书一眼。
“夜书,保重。”
手上的伤口已经翻卷开皮肉,他硬是再次抓挠,将伤口拉扯得更大、更深,口中轻念几句咒文,浑身香气更盛。
他喃喃道:“上一次来时,那位女修引走蛆虫之后,第二重沟渠的正确断口就在……”
剩下的话听不到了。
沟渠中忽然漫出水声,紧接着盛大,仿佛有大河奔涌而来。
——是第一重的尸水!
来不及应对,几乎是听到水声的瞬间,水流便已奔涌而至,众人苦心维持的四方守心不堪一击,当即被巨大的冲力震开数道裂纹!
但蛆虫巢穴太挤,沟渠前后已经被数不清的蛆虫堵塞得严严实实,哪怕蛆虫本身厌水,一时间竟然退不开,反而裹挟着四方守心结界在蛆虫窝里内翻滚不止!
本就灵力透支的众人当即被甩得天地颠倒,头昏眼花,结界明明灭灭,已是维持不住了!
“啊!”
慌乱中,舟夜书竟是再次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挑断的手筋粗糙接上,然后掷出数颗不知名的弹丸,全部砸到柳绾绾身上,后一一爆开!
方寸之间柳绾绾根本无法躲避,一头一脸一身全是绿色的浆液!和荀怀然身上同样甚至更加深厚的香气猛然爆发,这一刻柳绾绾仿佛不再是人,而是一颗行走的巨型丹药,灵气充裕勃发,几乎快要赶上尹丛云脖颈上挂着的那条小红鱼!
原本挤压翻卷的蛆虫动作一停,竟是齐刷刷调转方向,朝柳绾绾涌去!
赵珣和裴竹吓得脸色一白,纷纷冲向柳绾绾,二人合抱,将柳绾绾紧紧护在中间,下一刻,结界撑不住了……
如同琉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冰冷刺骨的水流淹没头顶,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腐烂鱼尸在奋力泳动……
还有……好多蛆……
众人闭紧口鼻耳,眼睛也不敢睁,周身被蛆虫覆盖,吸吮啃噬的声音如闷雷,疼痛与寒冷直击大脑,妙音蝉内头一次混乱到听不清谁在说话。
许锦池下意识去找尹丛云,手里抓来抓去全是肉蛆……
好恶心……好想吐……
不行……绝对不能张嘴……
什么鬼地方,怎么养这么多蛆……
我再也不说柳绾绾矫情了,真的好恶心……
救命……
刀……对了我的刀……有铃铛……
师兄……
恍惚中,好像有人安抚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随即有一部分蛆虫像受到了更大的吸引,松开了口器,缓缓离去
——是尹丛云。
“别怕。”
他安抚着慌张的众人,很快妙音蝉内安静下来,许锦池听见柳绾绾哭着说自己还好,不用担忧,然后是尹丛云平静的声音:
“我去开路,你们小心。”
紧接着好像是赵珣的声音:“云哥!你别去!你身上还有毒没解!”
对,师兄身上还有毒,有只可恶的毒虫在他身体经脉中乱窜……许锦池费力地睁开眼,只一瞬间,水中密密麻麻的蛆虫蠕动着往他眼睛里冲,他吓得只得赶紧闭上眼!
最后的画面,只有尹丛云掌心绽开的红色,还有在漆黑潮水与白色肉虫中游曳的小红鱼。
哗啦——
水流冲刷,众人再次从断口被冲出,只是这次没有追在屁股后面咬的腐烂鱼尸,也没有密密麻麻的肥大蛆虫,众人磕磕绊绊坠落到第三重沟渠,头顶依旧一线天,脚底依旧深沟壑,但是……舟夜书不见了,尹丛云也不见了。
所有鱼尸与蛆虫被更加浓郁的灵气吸引,追逐着那一点红光而去,片刻间尹丛云就被包裹成了一个肉球,妙音蝉内再没听到尹丛云的声音,众人也感知不到尹丛云的灵力,好似那一瞬间尹丛云已经被啃食殆尽……但无人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赵珣等人狼狈得瘫在地上,直喘粗气,视野里能看到第二重的断口还在喷发水液与蛆虫,冲力之大,直接越过了第三重,仿若一座决堤的堤坝,指不定尹丛云是被裹挟着冲到了后面的哪一重……
是的,尹丛云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有救!
时间!现在最缺的是时间!要叫人来!想办法叫席则来!
第三重如之前的第二重一样安静,但难保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作,必须赶紧行动。
赵珣几欲爬起,可惜浑身脱力,愣是没成功。随即看见荀怀然艰难地在地上爬动,嘶哑地喉咙不停在喊:“夜书……夜书你去哪儿了……夜书……”
一旁几乎昏厥的许锦池条件反射蹦起,提刀向荀怀然脑袋劈去!
但只是刀背,荀怀然被打得偏过头去,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儿昏死过去,半晌才缓过来,低声道:“抱歉,都是我的错。”
“确实是你的错。”
赵珣缓过神来,抹开脸上残留的几条蛆,冷声道:“你最好祈祷云哥无事,否则你和那个王八蛋,以及那个王八蛋的宗门,我们绝不会放过,我们说到做到。”
“现在,马上给我修复青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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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丛云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墨香。
最后的记忆只有铺天盖地的蛆虫鱼尸,以及突然离开自己,自行游动起来的小红鱼。
他下意识想要紧紧抓住这珍贵之物,但自己却被小红鱼带着游起来,尸水的寒冷褪去,蛆虫鱼尸的啃噬也失去了应有的疼痛,他好像回到了温暖柔软之地,有一个人正轻轻地扶着他虚弱的身体,困惑又不解地询问他——
你又受伤了。
是的,我们小情侣见面了,可喜可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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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