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沟渠与第一重就构造上来看，没什么太大区别，众人像是落入了更深的沟壑中，头顶只有一丝光亮。
沟渠内听不清外部声响，柳绾绾落地便去探查两端——和第一重一样，沟渠外面都是尸气，只是第二重的浓度明显更高，稍稍停留便被侵蚀皮肤。
他们前头大约三十步处是另一段沟渠的断口，从断口往上看，第一重炸开的洞口黑水淅淅沥沥还未淌尽，腐烂小鱼流得到处都是，四周静悄悄，如冬日般死寂。
倏然，尸气中泛起波澜，浮现隐约灰白的人影，层层叠叠，争相舔食着鱼尸。
是游魂？还是缚灵？
可碎金坟是积尸地，且有守坟人，理应会有遏制甚至抹杀一切魂灵的措施才对，不然如此体量的尸气被魂灵转化成鬼气并吸收，碎金坟该改名换姓叫幽都分都了。
她悄声用妙音蝉给另一头的四人传音，而后凝神片刻，一只蝶绕到指尖，瞬息化为一颗茧，再取一张符，将茧仔细封存。最后，她用力将茧掷向第一重的洞口——她要看看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沟渠内，两拨人面对面，荀怀然眉头紧皱，眼前的尹丛云半张脸都是血，虚弱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晕死过去，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尹丛云不会再给他下一次机会。
可是……
他又看看趴在地上狼狈的舟夜书，想到舟夜书此前的警告，他不能……
赵珣笑眯眯地开口，“荀道友，现在第一重断口已经走错，如果你不告知我们情报，那我们不介意把第二重、第三重也一起炸掉，动静闹大些，师兄或许找不到我们，其他人赶来也挺热闹。”
“你们……”
荀怀然听得一怔，这群人怎么这么疯？阵修符修不应该都是脾性稳重之人么？
尹丛云也不再等他没完没了的纠结，道：“荀怀然，我给你三息时间。”
“我……”
“一息。”
“你！”
“两息。”
“等等！让我再想想！”
“晚了。”
只见许锦池大步走到舟夜书身边，一把将人揪起……身高不够，只能拖着走，舟夜书胸腔钝痛无比，毫无反抗之力，徒劳地抠抓着地面，留下道道血痕。
眼见已经到了断口处，荀怀然惊慌道：“你们不能这样！夜书会死的！”
但许锦池充耳不闻，直接就要把人往外头扔！
“不要！我说！我说！”
舟夜书却是先一步低声吼道：“不准！不准！”
他连喊两声，又是喷出一大口血，“尹丛云中了鳞毒，只能靠我的泽心丹拖延时间，主动权依旧在我，怀然，怀然，你要帮我！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你要帮我啊！”
声嘶力竭的呼喊让荀怀然一顿，心疼道：“夜书……”
许锦池可不管他俩唧唧歪歪，手臂发力，将舟夜书摔在边缘处，舟夜书大半身都暴露在了尸气之中。
尸气与鬼气特性相似，冷然刺骨，甫一接触便侵入了舟夜书血肉骨骼，第二重的尸气浓度又远超第一重，以他体内现有的灵力根本不足以抵御，片刻间就被腐蚀，经脉之中处处绽开锋利冰花，从内到外痛得他不住惨叫。
舟夜书忙喊道：“不想要你师兄的命了么！碎金坟有特殊结界！一般人进不来！你们喊不到救兵！只有靠我！”
尹丛云幽幽道：“舟道友，你既然知道我是长明仙尊亲传弟子，那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有解万毒的法宝在身。”
“什么？”舟夜书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毒是……”
“是什么？”尹丛云帮他补充着剩下的话，“是你调配过的毒，泽心丹不是拖延，是新融合，我身上的不是鳞毒，是你的毒？”
“……你？！”
舟夜书愤怒地看向荀怀然，荀怀然连忙摇头，“我没有说！”
尹丛云道：“你把别人当傻子算计，自己也不见得多聪明。”
他说着挥开裴竹，自己慢慢站起身，“如何？我两仪门在药毒之事上也是颇有建树呢。”
尹丛云半张脸仍是密密麻麻鼓胀的鳞片，可此前冲击之下破损造成的血洞已经尽数止血，虽然人看着还是很狼狈，但是方才的虚弱疲态消退不见，精神十分不错。
舟夜书眉目一凛，暗自催动那颗丹药——那实际是一只毒虫，或者说蛊虫，借由蛊虫在尹丛云体内引发鳞毒共鸣才能对尹丛云造成如此大的伤害。但现在那只蛊虫……失去反应了，像是沉眠了一般，无论舟夜书怎么催动，始终毫无回应。
舟夜书脸上血色尽褪，还是不敢置信，喃喃道：“她骗了我……”
尹丛云听到了那个“她”，但时间紧迫，他不准备问了，他冲许锦池点点头，许锦池立即抬脚，准备把舟夜书踹出去。
荀怀然惨叫道：“别！我都告诉你们，我全都告诉你们！请不要伤害夜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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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荀怀然不再隐瞒，将一切和盘托出——先是两人关系，和舟夜书告知的事情大差不差，只不过荀怀然并不怨恨舟夜书当初的欺骗，他天赋不错，入门之后虽然因为舟夜书的关系有过一段不太好的经历，但是修仙向来实力说话，他修行渐入佳境后，棋宗上下并未再苛待过他。此后，他与舟夜书之间仍算融洽，不然寻找功法这么隐秘的事情，两家又是闹成这样，舟夜书再如何艰难也不会求到他头上。
而碎金坟究竟是什么地方，荀怀然其实也知道得不多，他是最近几月才与舟夜书一同前来探查，好不容易找到碎金坟，以他们二人的实力却至多到达第三重堰沟圆环，舟夜书不甘心放弃，这才开始坑骗他人来开路。
目前，有用的情报有三点：
一是碎金坟确实是某家的手笔，且与棋宗有交易，早年棋宗弟子曾奉命运送大批物资进入碎金坟，协助碎金坟的建造。所以，舟夜书其实是从荀怀然这里得知了碎金坟的事情，进而定位到了淮安那位长老；
二是碎金坟并不是诸多修士自然散灵后形成的积尸地，而是有人曾在此地大开杀戒，陨落修士不可数，才造就了碎金坟这一存在，之后被某家获取，进一步改造成了如今的模样，柳绾绾看到的诸多灰白人影，便是昔年陨落修士的残魂。此前碎金坟有针对这些残魂的镇压手段，近期似乎因为舟夜书荀怀然等人频繁探查，导致了镇压松动，魂灵外泄；
三是碎金坟的堰沟阵法似乎出自两仪门。因此，舟夜书在发现他们一行人时，才费尽心思哄骗，而荀怀然担心得罪两仪，两人承担不起，非要舟夜书和他撤离，这才导致两人大打出手。
“……谁干的缺德事？”
赵珣先问出了声，随即发觉是在骂自家长辈，赶紧捂住了嘴。
柳绾绾转而问道：“那第二重有什么？我适才探查，这几重圆环并没有因为我们给第一重沟渠开了个洞发生任何变化，这并不符合阵法的运行规则。”
大型阵法必然是环环相扣的，第一重动静闹这么大，他们还走错了正确的断口，按理说第二重应该早有反应，可直到现在，四下依然静悄悄，实在诡异。
荀怀然无法解答，“第二重原是沼地，底下是密集的蛆虫，行走过深会被啃噬双脚……”
柳绾绾和赵珣大叫：“哇我的娘哎！你们这也走得下去？！”
荀怀然脸色煞白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只道：“我们前后来了许多次，第一回遇到如此行事的……你们，倘若这阵法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只得仰仗你们应对。如果你们都看不懂，那我们更不清楚了。”
“你们之前也遇到那些鱼尸了？”
荀怀然摇头，“之前只是遇到冲大水，水中含有浓烈尸气，我们强行抵抗直到正确断口，水便停了。”他望着众人脸色，又小声解释道：“所以当时夜书并不是故意害你们，我们是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些变化。”
“那守坟人是怎么回事？棋宗弟子与其打过交道？”
荀怀然再次摇头，这正是他不同意舟夜书计划的根本原因。
他在宗门内暗中调查过相关卷宗，但碎金坟是绝密中的绝密，他费尽心思也只查到每隔三十年，林海中有位隐居的上仙会来到棋宗小住，由老祖亲自接见，数日后带着诸多灵石灵药等物资返回林海，至今已经持续了两百多年。
这位上仙毫无疑问就是守坟人，但其身份连棋宗老祖都讳莫如深，可见背后势力之恐怖。若是在碎金坟内惊扰到上仙，他与舟夜书必是死路一条。
因此，舟夜书宁愿算计尹丛云重伤，也要两仪众人一同进入碎金坟，为的就是冲突之时，两仪门可作背书，而尹丛云又是长明仙尊亲传弟子，他便可借着为尹丛云解毒的由头寻找功法。
只要找到功法，事后会被如何处置，舟夜书并不关心，但他不关心的，恰恰又是荀怀然最在意的。
话说到此处，事情才算真的一切清楚明了，众人看向尹丛云，等候尹丛云的决定。
尹丛云沉思片刻，先看了一眼颓丧的舟夜书，才道：“怎么出去？”
荀怀然松了口气，讨好道：“我与夜书进出靠的是那只青铜铃，不知诸位之中可有人通晓御器之法？”
裴竹抬了抬手，“我。”
“如此，我将使用之法传授给裴道友，出去之后，我再奉上碎金坟附近物产的详细地图……”
尹丛云道：“停。出去再谈。”
事情仿佛回到了开头，荀怀然带着裴竹为出去做准备，尹丛云等人守着瘫在地上（实则被打晕）的舟夜书在妙音蝉内梳理此次碎金坟之行。
尹丛云先行道了歉，眼下困境皆因他判断失误，等出去之后要重新商议指挥之事。
赵珣跟着道歉，所有决定是他和尹丛云一起做下的，考虑不周、认知太浅才是导致这次困境的根本原因。
柳绾绾、许锦池、裴竹没说什么，五人早有约定，每次战斗后的复盘只能分析对错，不准找借口，该反省的自己去反省。不过指挥之事不会更改，他们依旧信服尹丛云和赵珣的一切调度。
简短复盘后，便是商议之后怎么办。
目前来看，掌握了青铜铃就能自由出入碎金坟，既然阵法与两仪有渊源，想必和这位驻守的上仙交涉也不会太难，退一步说，在碎金坟附近狩猎也是不错的选择，还能继续找那颗糟心的树。但是舟夜书口中那个“她”现在还无任何情报，逼问舟夜书也没法核实所言是真是假，荀怀然也不见得可以尽信。
柳绾绾道：“还有之前我说的那个东西，我没找到！继续呆在这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尹丛云道：“你倾向那东西是什么？”
柳绾绾沉思片刻，摇摇头，“我无法定义，可能是一头灵兽，不知道跟了我们多久，一直湿漉漉地盯着我们。”
柳绾绾说着不禁抱了抱胳膊，湿滑黏腻，感觉还有臭气，不像什么正经东西。
“跳下来之前，我用二分阴阳分隔了它，适才重新探查，结界还好好的，但是正面被挤压变形了。我把变形的地方拓印了下来，你们看看，觉得是什么东西？”
拓印下来的图画很简单，两侧各有五个手指头按压点，中间是一个往内凹陷的窝，窝面有类似人的五官形状，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腥臭水浆。
就姿势来看，这似乎是一个人趴在二分阴阳上打望他们，但众人盯着看了许久，实在无法认同这是个人的模样——太光滑了，好像皮肉涨满脂肪，没有一丝骨骼的痕迹，貌似是五官的几处凸起与凹陷全都皱缩成一团，下巴却又消失了，只有一条像嘴的缝隙咧着，弧度惊人，似乎直接联通到了耳后。
许锦池看了半晌，又去摸摸那似乎是口水的腥臭水浆，犹豫地问道：“……这难道是成精的蛤丨蟆？”
柳绾绾道：“不太可能，拓印的位置在二分阴阳上半区，要是蛤丨蟆，那这蛤丨蟆简直顶天立地了。”
赵珣眼睛一转，“唔，看五官皱缩的程度，我感觉更像猴子呢？舍弃下巴的胖头猴子。”
柳绾绾睨他一眼，“没有下巴怎么吃饭？”
“这么大的嘴，直接吞呀！先吞你，再吞我，然后我们在这怪东西肚子里甜蜜相遇再不分离。”
“赵珣，我真要揍你了。”
“对不起。”
尹丛云道：“和鱼尸是同源么？”
柳绾绾：“不太像，鱼尸是死物，这东西感觉是活的。”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图画周遭便晕染开一层湿气，“看，它在呼吸。”
赵珣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绾绾，我懂你了，像是一个变态尾随我们，一直盯着我们流口水。”
许锦池脑中一闪，他忽然想到了漆明药房中的某些东西……他头一次开始斟酌，开始考量，然后在赵珣与柳绾绾天马行空猜测这东西究竟是什么的讨论中，极轻地说道：“会不会是在水里泡发了的人呢……”
妙音蝉内霎时安静如鸡，紧接着柳绾绾“哇”地一声呕了出来。
赵珣连忙拿水拿布巾，为难道：“下次拓印这种事还是让我们这些糙男人来干吧……呕……让小竹去干。”
裴竹：“……”
尹丛云道：“别想了，先回去，找席师兄说明情况，这地方邪门，我们别再轻易犯险。”
众人同意。
许锦池又道：“师兄，你的毒确定解了么？你脸上的鳞怎么还不掉啊？”
尹丛云一顿，声音压得很低，“没解毒，我骗舟夜书的，只是强行压制了。”
“！”
柳绾绾这下都顾不得吐了，连忙去探尹丛云的脖颈——果然，血液与灵力滞阻，那些鼓胀的鳞片依然深陷在尹丛云的皮肉之中。
四人顿时急了。
“怎么压制的？稳妥么？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别逞强，一定要告诉我们！”
“师兄，要不要趁现在拷打舟夜书，说不定他身上有解药？！”
“你先别说话了，你躺下，我用红蝶给你看看！”
“算了，先别出去了，我们去第五重！你身上的毒不能拖！”
……
尹丛云连忙安抚道：“没事，没事，我现在很好，只要不是外力攻击刺激，我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云哥你别诓我们！”
“真的没事，鳞毒只是看着吓人，真正的毒是舟夜书给我吃的那颗丹药，似乎是一只活的毒虫，它在我经脉里乱窜，连带鳞毒不稳定，但只要压制住它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说着，他犹豫地拉开衣领，拿出了那只小鱼吊坠，“这是师哥送我的护身符，是护身符帮我进行了压制。”
“咦？”
众人惊异，这个吊坠倒是见过许多次，一直挂在尹丛云脖子上，只是尹丛云宝贝得很，从不拿出来分享有何用途，他们还以为是长明仙尊赠与的什么极品法宝，没想到是尹丛云的师哥送的。
但，尹丛云的师哥是谁？长明仙尊不是只收了尹丛云这一个徒弟么？
尹丛云轻咳一声，“是燕漓。”
“？”
四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燕漓”是何许人也，随即许锦池一声惊慌大叫，妙音蝉被震得差点儿出现裂纹。
“不好！师兄快把这玩意儿扔了！燕漓不详！”
尹丛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立刻将小红鱼收入掌心，“不详个鬼啊，没有燕漓，我死都不知道死几遍了。”
赵珣迷惑道：“不是说这位燕师兄很是……呃，诡秘么？怎么云哥看起来和他关系还挺不错的样子？”
许锦池格外激动，“师兄你别是被他下降头了！他很可怕的！”
尹丛云叹了口气，“道听途说要不得，燕漓很好的，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不了不了，被道君知道，我们就惨了。”
柳绾绾看着小红鱼心痒难耐，直接伸手问道：“能不能给我看看？我想知道是如何进行压制的。”
治疗手段理论上大家都会，如果蝶灵运用娴熟，治疗功效会更上层楼，柳绾绾虽没有往医修发展的想法，但平时大家的小伤小痛她都手到擒来，尹丛云的鳞毒应是她目前遇到的第一个完全无法下手处理的病症。
尹丛云抿唇，最后只是摊开手，“就这样看行么？”
“行！”
沟渠内视线并不明朗，但小红鱼通体微微发亮，像一颗璀璨的宝石。它躺在尹丛云的掌心，却不似死物，身形柔软灵动，仿佛下一刻就会游动起来。
平时晃眼一瞧，以为只是一件普通饰品，现今似乎因为压制毒虫而彻底激活，磅礴的灵力在小小的鱼身中流转回旋，隐隐散发出香甜的味道。某一瞬间，众人恍惚觉得这不是玉石，而是一枚上等灵药，若是吞食，定能极大增加修为。
柳绾绾看了半晌，一度试图伸手摸摸，又被尹丛云瞪了回来。
她讪讪道：“像真鱼一样，好可爱。”
尹丛云很认同这一句，“是的，燕漓很可爱。”
“……”
“……”
“……”
“……”
气氛有些奇怪，许锦池眉头皱得能夹死舟夜书，“师兄，你怎么确定这个小红鱼没问题？我师父说燕漓沾手过的东西都不安全，长明仙尊此前就被暗害过。”
众人更加惊异，漆明长老真是什么都敢跟许锦池说啊，每次说到燕漓总能听到些匪夷所思的两仪秘闻。
尹丛云道：“不可能，我抱过燕漓好几次，我什么事都没有。”
“……”
“……”
“……”
“……”
死手别修文了快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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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