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站在试验区里,面前摆着那株NJA168的成株样品。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又好像什么也没在看。
达文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样子。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吗?”
白及这才回过神来,眉头缓缓展开。“达文教授,系谱分析有结果吗?”
达文摇摇头,耸了耸肩。“工作量太大了。就算系谱记录是完整的,要从几万个品种里找到源头,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他叹了口气,“就算再分析几年,最后也可能什么都得不出。”
白及没说话。纯靠系谱反推亲本的难度她很清楚,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听到这个结论,心里还是沉了一下。她的目光又散开了,像是对着空气发呆。
达文沉默了两秒,慢慢开口。“不过,我和亨特推测,NJA168可能具有高抗病性品系的血统。植株在生长过程中对外界环境的刺激有一定抵抗性,也没有出现小麦常见的几种病症。”
“知道这个也没用。”亨特从旁边经过,头也没回,抛下一句,“那无疑是大海捞针。”
他扫了白及一眼,脚步没停。
“谢谢您的提醒,亨特教授。”白及对着他的背影说,“就算您不说,我也知道。”
亨特停在铁架旁,翻找着什么,没有应声。
白及转了转眼珠,提高了些声音,故作疑惑,“亨特教授似乎很讨厌我啊。这可怎么办,我是不是哪儿惹到他了?”
达文笑了两声。“哈哈,他要真讨厌你,就不会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了。”他凑近白及,压低声音,“他这是撒娇呢。”
“达文!”
“哈哈哈哈哈哈——”
达文笑得爽朗。他看着白及,这个女孩绷了好几天的脸终于松动了些,嘴角有了点弧度。
笑着笑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株饱满的麦穗上,笑容慢慢收了。
“对了,还有一点。”他说,“我们用同工酶分析了NJA168的种子,酶谱的复杂程度远超普通杂交种——确认了它的杂合性。虽然系谱确认不了具体品种,但抗旱性状的遗传来源高度复杂,目前推测至少涉及三到四个不同来源的祖先亲本。”
白及刚松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果然。”她低声说。
她盯着那株样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扬了扬眉。
“或许只有亲眼看了,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有想法了?”
她微微一笑。“费历西蒂先生说得对。要好好~利用身边的资源。”
说完便走了。
达文和亨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两人对视一眼。达文咧了咧嘴,亨特白了他一眼。
白及来到记录区,拨通了费历西蒂办公室的电话。
嘟——嘟——
“喂?”
“我要见苏普林。”
——
“怎么,有结果了?”苏普林说完,将刚切好的牛排放进嘴里,看着对面的白及。
白及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苏普林在忙,她等着。等真正坐下来,已经是傍晚。
她没想过自己会和苏普林这样面对面坐着,一起吃晚餐——只因为对方太忙,只有这会儿有空。上一次坐在这张桌子前,还是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那时候她只想回家,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现在她仍然想回家,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用再看这个人的脸色说话,也不会因为讨一个奖励而惴惴不安。她甚至能坐在这里,和他一起吃晚饭。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想什么呢。”
白及回过神来。苏普林正在切牛排,没看她。
“眼珠子转动的声音都听见了。”他说。
“先生的耳力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苏普林手上的动作没停,“我今天很忙。你要是想继续说这种无聊的话,我倒是没问题。只是你——”他抬眼看她,“会白跑一趟。”
“明明是先生先开的玩笑。”白及说,“两位教授花了两年都没拿出来的成果,您指望我一周就交出来?”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切肉的手停了一下,“要放弃?”
白及摇了摇头。
“不。光靠我不行。先生也得做点什么。”
苏普林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说来听听。”
“以目前手上的材料,要培育出NJA168那样的成果,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
“我需要有人去李伊里的试验田,拍一些清晰的照片。”白及往前倾了倾,眼睛里有了光,“有了那些,就能缩小范围。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
苏普林看着她,没说话。
白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什么……您应该有情报网之类的吧?这对您来说应该不难。”她其实也不确定,但NJA168的样品都能弄到手,这种事他应该办得到。
“要真有那么容易,达文他们早就开庆功宴了。”苏普林放下餐具,“核心育种材料是保密级别最高的。况且,上次获取168的时候已经引起了那边的警觉,安防只会更严。”
他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
“如果真要派一个人,那得是身份干净、不会引人注目的。还要对这方面有一定实力,不会让人起疑。”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白及脸上。一边眉毛微微扬起。
“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
白及看着他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的神情,突然明白过来。她指着自己,声音有点结巴:“你……你说的该不会是我吧?”
苏普林往椅背上一靠,打量着她。“很合适嘛。一个外国的研究生,没人会当回事。再说,你不是他们的人吗?更容易进了,没人比你更合适。”
白及腾地站起来。
“别开玩笑了。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李伊里的间谍吗?”她的声音压着,“我对他一无所知,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您看不出来吗?”
“忘了你在船上说过的话了?”苏普林很平静地看着她。
又来了,又提这个。白及只觉得一股火往上涌。
“我要是不那么说,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吗?”
她不知道苏普林是真的怀疑她,还是单纯想激怒她。如果是后者,那他成功了。她讨厌他永远抱着怀疑的态度——哪怕现在他们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就算只是暂时的,她也希望对方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是信任她的。否则,这对他们的合作无益。
白及也是气上头了。她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再说了,能培育出NJA168的人,犯得着派间谍吗。在这方面他已经遥遥领先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苏普林眯起眼睛,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白及看在眼里。
果然。一提到李伊里,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几秒。
“在激怒别人这件事上,你很擅长。”苏普林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
“在这一点上,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及这句句回嘴、半点不饶人的样子,按道理苏普林应该会很生气——或者至少厌烦。但他并没有,他的语气反而缓和了些。
“我不过是借坡下驴,顺着你的话往下说。”他看着她,“这么沉不住气,还怎么当我的间谍。”
谁要当你的间谍。白及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我顶多是为科学做贡献。
“我还没答应呢。”她坐了回去。
“你不想亲眼看看吗?”苏普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尾弯了弯,“它是怎么来的——你应该很感兴趣吧。”
白及没说话。
“就以你自己的身份去。一个中国的农业研究生,抗旱小麦的狂热爱好者,慕名而来。谁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呢?”
白及盯着他。
“您想得这么周到。”她慢慢说,“我怎么觉得……您早就打算好了?”
苏普林摊了摊手,耸耸肩,“怎么会。今天是你来找的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白及沉默了。
苏普林说得没错。如果能亲自去李伊里的试验田看一看,她当然愿意。但对方这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让她不想答应得太快。而且那边什么情况她完全不知道,说不定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一口没动的牛排。
感觉自己跟它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他人案板下的肉。
其实她也可以拒绝。但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路了。交易是她自己提的,她不想半途而废。而且NJA168——那株麦子的样子还刻在她脑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
“我去。”
苏普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不吃吗?”他站起身,“现在不吃,饿了可就没有了。你慢慢吃吧,我还有事。”
说完便走了。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如果不吃,晚上饿了就真的没东西吃了。她想起之前半夜去厨房翻箱倒柜的事,想起了那张灿烂的笑脸,那头棕色的卷发。
脸色沉了沉。
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可言。
她叉起那块牛排,狠狠咬了一口。
白及吃完,正要收拾餐盘,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
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那脚步声她认得。
“你要去伊里那边了?”费历西蒂在她身旁站定。
“消息真快。”白及侧过身看他,“是。”
“为了NJA168?”
“嗯。”
“你……真的决定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白及点头。
费历西蒂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他皱着眉,犹豫了一下,“其实,先生以前也派过人去。进去了,就没出来过。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白及脸色变了,“什么?苏普林可没提这个。”她的声调都变了,“不就是学术交流吗,怎么搞得跟谍战似的。都这个年代了,他还能随便害人?”
“他这个人,确实有点怪。”费历西蒂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他精神上……不太正常。”继续补充道,“他有——精神分裂。”
白及愣住了。
她缓了缓,说:“那,那也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进去交流学习,不一定跟他有多少接触。他本人怎么样,不重要。”
“你只要进去,他一定会查你的底。”费历西蒂说,“可你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一查就露馅。”
“……对。”
白及差点忘了。她没有签证,没有入境记录,什么都没有,一旦被查出来,就是直接遣返。
“你当时……没帮我办什么证明吗?”
“伪造证件是犯法的。”费历西蒂说得很认真。
“那你开枪杀人呢!”白及声音拔高了。
“那是正当防卫。她闯进先生房间袭击先生,我不开枪,倒地的就是我。”
白及一时语噎,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压了压情绪。
“那现在怎么办。”
费历西蒂撑着下巴,想了想,“有几种办法。但综合考虑——”他顿了顿,“我建议你选最后一种。”
“什么?”
“以南加奥公民配偶的身份,为你办理合法证件。”
“你疯了。”白及脱口而出。
费历西蒂笑了。“真过分,怎么能这么说好好的人呢。”
“别开玩笑了,到底有什么办法?”白及皱着眉,耐心渐渐耗尽。
费历西蒂收起笑容,“我没有开玩笑。”他看着她说,“要么□□,要么冒用别人的身份——但这都是不合法的。还有一种是人道主义理由,”他摆了摆手,“你不符合。”
白及沉默了两秒。
“不是还有一种吗。”她看着他,“直接把我遣送回国。我在国内办好证件,再回来。”
“你万一不回来了呢?”费历西蒂说,“你本来就想回国。放你走了,你还能回来?”
“我会回来的。”白及看着他,眼神坚定,一字一顿道。
费历西蒂歪了歪头,“我还是觉得,我说的最后一种办法最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你看看,有没有心仪的人。”
他靠得很近。绿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声音轻轻的。
“有没有?”
他又问了一遍,又靠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