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那座独立的小楼,是庄园的办公中枢。
费历西蒂在前引路,皮鞋踏在木制楼梯上,发出声响。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崭新的科洛尔曼德联邦地图,几枚图钉在南加奥内陆的位置戳出锚点。
二楼。
费历西蒂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白及先进。
房间比预想中宽敞得多,几乎占据了整层楼的一半面积。三扇朝北的窗户正对着庄园的核心景观,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入,空气里有股纸张、墨水与阳光混合的味道。
靠墙立着两只巨大的文件柜,棕色的漆面在光线下泛着光。柜门全部落锁,顶上堆叠着成卷的南加奥地图和厚厚的牲畜登记册。
房间正中,两张厚重的暗红色硬木办公桌斜对着房门,一左一右。大的那张上面的墨水瓶盖没拧紧,干涸的墨汁在瓶口结成深色的硬壳。旁边摊着几本账册,具体内容是什么不知道。靠近边缘的位置,一台黑色座机静静卧着。桌后的高背椅空着,旁边靠墙处立着挂衣架,费历西蒂随手将外套搭了上去。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看起来都是些南加奥内陆的风景。旁边钉着一份略显陈旧的《农耕年报》剪报,标题是“南加奥内陆连续三年干旱——是机遇还是挑战?”文章被红笔圈起,边角有人用钢笔批了几个字,墨迹早已晕开,辨认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
白及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另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要新得多,桌面干净,空无一物。
“您一个人办公,”她转向费历西蒂,“需要两张桌子?”
“另一张是你的。”费历西蒂斜靠着那张大桌的边缘,一只手撑着桌面,正歪着头看她。
“我跟您一个办公室?”
“你是我的助理。”他微微一笑,双手抱在胸前,“跟我一起办公,不是很正常吗?”
他顿了顿,“你刚接手这份工作,会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跟我在一块,方便我随时教你。”
是方便你随时监视我吧。
白及暗自诽腹,缓缓扯出一个微笑:“您说得是。”
费历西蒂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俯身拉开大桌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递给白及。
白及展开看了一眼之后,抬起头,望着费历西蒂。
“庄园的地图。”费历西蒂走到她身边,手指点向图面边缘的几处标注,“这是牛羊牧场。旁边不远处是马场。”
他的指尖绕着庄园主体旁的绿色区域画了一个圈:“这些是林场和果园——葡萄园、樱桃园,还有一些李子和鳄梨。”
白及一边听,一边默默在心里描摹这些地点的方位。她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移动,忽然在某处停住。
那是一块涂成浅黄色的区域,标注似乎被涂改了,看不清文字。
“这是什么?”
“原本种的是小麦。”费历西蒂歪着头,盯着那块区域,像是在思考什么,“但收成一直不好,所以现在在考虑,要不要换点别的作物。”
白及抬眼看他:“什么原因知道吗?”
费历西蒂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越过她,落在墙上那张微微发黄的剪报上。
“连续三年干旱。”他说,“再加上棘手的病虫害。投入太多,不值当。”
干旱。病虫害。
白及的心跳微微加快。
这不正是她的研究方向吗?
几乎是本能地,她险些将“我也许能看看”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费历西蒂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转回她脸上,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惊喜神色。他微微挑眉:“想说什么?”
“没事。”白及敛了神色,语气平淡,“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确实是以“为苏普林办事”的理由留在了庄园,甚至还坐上了总管助理的位置。但这并不代表她真想留在这儿。庄园的经济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费尽心思,不过是为了争取一个离开的机会。她现在可是个黑工!只要出了庄园,身份一暴露,就是个遣返回国的下场。毫不费力就能回家,何必给自己找事。
费历西蒂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他微微侧身,追问道:“我不介意听听。”
“您似乎很高兴。”
费历西蒂轻笑一声,“我不认为你原本想说的是这个。”
白及也回以微笑,“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费历西蒂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到桌边,拍了拍那摞厚厚的账册,目光落回白及身上:
“整个庄园,小到人员调度,大到产业运营,细到……**安全,”他顿了顿,“都由我负责。现在有个人能帮我分担些,我当然乐意。”
“那您早该配备助理了。”白及说,“怎么会拖到现在?”
费历西蒂微微一笑。
“因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在等你。”
白及:“……”
费历西蒂没等她回应,从挂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朝门口走去:
“走吧。”
白及看了眼手里的地图,叠好,放进随身的挎包里,跟了上去。
一望无际的藤蔓向远处铺展,成串的绿色果实垂挂其间。
白及站在葡萄园边缘,微微皱起眉头。她转向费历西蒂:
“这是另一个品种吧?先前那片葡萄园,半个月前还是发芽期,这片已经进入膨大期了。”
费历西蒂:“没错。那片是酿酒品种,这片是鲜食品种。”他转过身,“你似乎对它们很了解。”
他顿了顿,补充道:“罗勒也向我反映过,橘园的工作你做得很不错。你说过自己还是个学生,也许你的专业和植物有关?”
可别给自己找事。
白及含糊地应道:“差不多吧,会一些基础的植物学理论。”
“看来我给自己招了个人才。”费历西蒂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离人才还差得远呢。”白及跟上去,语气随意。
在整片式固定白色网棚的笼罩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深红色的果实点缀其间,那是成串的樱桃,颗颗饱满,表皮光亮。那鲜艳的色泽已经足够说明它们的成熟度。
数量众多的工人们穿梭在果树间,手法麻利地采摘着果实。他们对白及和费历西蒂的到来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埋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那是防鸟网?”白及仰头看着头顶的白色网棚。
“你还真是什么都懂。”
这不是很明显吗……
“略懂,略懂。”白及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她走到一株挂满果实的樱桃树前,托起一簇果子,凑近了端详。然后摘下一颗,送进嘴里。
无论是硬度、甜度还是大小,这些都够得上精品果的标准。
但就在这一簇几乎堪称完美的果实里,她还是发现了一颗次果——果尾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小口。
白及摘下那颗裂果,递到费历西蒂面前,指着那道裂口:“这就是您着急雇佣这么多工人的原因?”
费历西蒂扫了一眼那颗果子,重新看向白及,故作疑惑:“仔细说说?”
白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穿过那些穿梭忙碌的身影,落向远处,若有所思:
“南加奥已经连续三年干旱。这些樱桃能长得这么好,要么是选了耐旱品种,要么就是一直靠人工灌溉撑着。”
她顿了顿。
“可前段时间那场雨季,来得突然。果肉吸水猛长,果皮又薄又脆,跟不上膨胀的速度,果子自然就容易裂开。”
费历西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白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继续。”
“所以你们必须抢在裂果大面积出现之前收完。偏偏这种皮薄肉嫩的樱桃经不起机器折腾,只能靠人工。短时间内,只能大量雇人,紧急采收。”
她微微歪头:“我说的对吧,先生?”
费历西蒂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瘪了瘪嘴,片刻后,带着一丝玩笑式的感慨:“这么看来,做我的助理还真是屈才了。”
“您用不着把我捧这么高。”白及轻哼一声,“这种事,但凡有个三五年农事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也就是个……”她想了想,挑了个词,“老农民。”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白及开始环顾四周,前后左右转了一圈,甚至踮起脚、伸长脖子朝远处眺望。似乎还嫌不够,她从小挎包里翻出那张地图,展开,仔细查看。
费历西蒂被她的动作逗笑了。他饶有兴味地问:“在找什么?”
白及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了一遍,无果。她抬起头,微微皱眉:
“这么多果子,采完了怎么处理?这附近没看到有大型仓库,地图上也没有显示,难道直接拉去市场?”
“还记得你刚来时路过的那片开发工地吗?”
白及点点头。
“那片正在建设工业园区和物流中心。附近有大面积的厂房和仓库。”费历西蒂将双手背在身后,很有耐心,“庄园的农产品都直接运到那边,分类、打包、加工,再销往各个分销点。一部分直接供应本地市场,大部分通过代理商出口。”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脸上:“还有什么疑问?”
白及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李子园应该也快成熟了吧?”
“没错。”
白及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我这不会是……刚好赶上最忙的时候了吧?”
费历西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没错。最忙的时候,你来了。”他忽然想到什么,笑意更深了些,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还带来了久旱的甘露。你该不会是,上帝派来的救兵吧?”
上帝派来的救兵。
白及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的外国版吗?这种奇妙的跨文化融合感是怎么回事,她一时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没让话掉在地上,顺着他的玩笑接了下去:“我怎么觉得我来的时机这么巧?该不会,其实是你把我掳来的吧?”
费历西蒂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
“哈哈哈哈——没想到白及小姐也会开玩笑。我眼泪都要出来了。哈哈哈。”
有那么好笑吗?
白及无奈地拍了拍身边笑得直颤的人,等他稍微平复下来,指着地图上的“马场”标注,声音里带着些许惊讶:“普林先生还有这么大一座马场?”
费历西蒂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没错。大概一千五百英亩,三百匹马左右。繁育、骑乘、赛事、工作用的都有。还设有小型训练场。”
“赛马?”白及眼睛亮了亮,“用于比赛的那种?”
“嗯。你刚到庄园那几天,正好是奥米尔杯赛马会。先生所在的队伍拿了亚军。”
白及恍然。难怪那段时间苏普林和费历西蒂都不见踪影,原来是忙这个去了。
“那个比赛很重要吗?”她问,“以至于还要亲自培育赛马?”
费历西蒂笑了笑,“重要的不是比赛本身,而是那个场合。”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平常不怎么露面的贵族、富商、政客,都会在那几天汇聚到一起。表面上是一场全民狂欢的赛事,实际上……”
“是上流社会的社交中心。”白及接上他的话。
费历西蒂话音一颤,看着她,连眼睛都睁大了些,随即,笑得更深。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一点就通。”
白及没有躲开那只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她想了想,又问:
“所以先生是想通过这个场合,获取更多的商业资源……甚至政策支持?”
费历西蒂收回手,放在身前,带着些许赞许:“能拿到好名次当然更好。在这里有句话,叫‘马场越大,人越贵’。马越优良,马场越大,代表家族越显赫。”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一匹顶尖的赛马,价值甚至抵得上一整座宅邸。”
白及深吸一口气。
不是被数字吓到,而是被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以及苏普林那张地图背后所代表的、超乎她想象的财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已经被她折出痕迹的图纸,不由得感叹一句:“原来这都是先生打下来的江山呐!”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费历西蒂:
“我能去看看马场吗?”
“今天就算了。”费历西蒂被她突如其来的热切逗笑了,“马场和牧场离这有段距离,得开车去。你要是想看,下次专门带你去。今天就先把果园看完,好吗?”
他歪着头,微微一笑。
白及响亮地应了一声:“好!”
虽然她并不打算久留,但能见识见识也不错。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真正的赛马呢!
白及突然感觉有一道身影正朝他们走来,她转过头看向那人,那是个中年男子,似乎是个本地白人。他满脸热络地对费历西蒂问好:“费历西蒂先生上午好哇!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园子里,是我哪里的工作没做好吗?”
费历西蒂微微一笑,“没这回事,”他看向白及,示意对方,“这位是白及小姐,我的助理。今天主要是带她来熟悉一下,以后你的工作可以直接向她汇报。”
费历西蒂又对白及说道:“他是负责管理所有果树的场长,莱特先生。”
白及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你好,莱特先生,我是白及。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莱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顺势握上那只手,绽开笑容:“你好,白及小姐,多多关照呀。”
之后,费历西蒂带着白及“视察”完了庄园附近所有的果园和林场。
当日运动量严重超标。
第二天醒来,她的双腿用持续不断的酸痛向她发出了严正的“罢工”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