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没有打那个电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把“围巾”这两个字存在手机里,存了整整七天。七天里他打开通讯录看了几十次,手指悬在“呼叫”键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每次都按了返回。
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
怕打扰对方?怕无话可说?怕那条围巾还回去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再没有任何联系了?还是怕还了围巾还不够,还欠着那顿饭、那辆车、那句“别哭了”,欠着一笔他算不清楚也算不完的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欠别人的。
爸爸欠了他一条命,外婆欠了他一身病,妈妈和哥哥欠了他一个完整的家——不,不对,不是他们欠他的,是他欠他们的。他欠妈妈一条命,欠哥哥一条命,欠爸爸一个让他骄傲的儿子,欠外婆一个不用操心的晚年。
他欠了太多人,太多了,多到他还不起。
所以他不能再欠了。
不能再从任何人手里接过任何东西。
那条围巾是个意外。那顿饭是个意外。那个电话号码更是个意外。意外应该到此为止,不能再多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书包,出门上学。
日子照旧。
早上五点五十起床,煮粥,吃完,洗碗,收拾屋子,出门坐公交。车上背书,到学校上课,课间做卷子,中午吃压缩饼干,下午放学去打工。
这周他在一家快递站分拣包裹,夜班,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一个小时八块钱。他算了算,干五天能挣三百二,够交下个月的房租了。
快递站在城东的一个仓库里,很大,铁皮屋顶,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周渡穿着那件灰色旧棉袄,戴着手套,站在传送带旁边,一件一件地把包裹从传送带上拿下来,看地址,分到对应的区域架子上。
动作要快,慢了包裹就会堆起来,堆起来后面的就过不来了。他手快,眼也快,干了三天就成了这条线上最快的分拣员。带他的老员工姓刘,四十多岁,话多,喜欢一边干活一边唠嗑。
“小伙子,你多大了?”老刘问。
“十七。”
“十七就出来干夜班?不上学?”
“上,白天上。”
老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你爸妈不管你?”
周渡的手顿了一下,拿起一个包裹,看了看地址,放到右边的架子上。
“不管。”
他说的是实话。没有人管他了。
老刘大概听出了这两个字底下的意思,没有再问,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叹息。
晚上十一点多,仓库里的活少了一些,老刘去抽烟了,让周渡歇一会儿。周渡没歇,坐在传送带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拿出手机。
通讯录,“围巾”。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打开短信。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七天前。
他说:“我是那天晚上的人。围巾怎么还你?”
对方说:“不用还。”
就这些。
周渡把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拿起下一个包裹,看地址,放到架子上。
一个包裹,两个包裹,三个包裹。
他分了二百七十三个包裹。
每一个包裹都有名字和地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被一个人寄出,被另一个人签收。它们在路上走,经过很多人的手,最后到达该去的地方。
他想,人和人之间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有始有终,有来有回,寄出了就有签收,不会丢在半路上。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苏莫言没有等周渡的电话。
他等了三天,没等来,就把这件事放下了。不是不在意,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母亲去世后,他开始着手整理她留下的东西。
那个铁皮盒子里的存折他查过了,钱不少,但取不出来,被外公那边的人冻结了,要等他十八岁才能解冻。苏成远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或者说他知道,但他动不了。母亲生前在这方面做得很绝,所有的法律手续都办好了,把苏成远排除得干干净净。
苏成远对此很不满。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先是温和的,“莫言,你妈有没有留什么遗物给你”,后来变成试探的,“你外公那边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再后来变成暗示的,“你现在还小,有些东西放在大人手里比较安全”。
苏莫言每一次都说“没有”。
苏成远不信,但他没办法。苏莫言不跟他吵,不跟他闹,甚至不跟他说话。父子俩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苏莫言刻意错开了他的作息时间,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苏莫言还没起,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苏莫言已经锁了门。
这种冷战比吵架更让人难受。吵架至少还有声音,有情绪,有某种还在乎的证明。冷战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天比一天厚。
温淑试图打破这堵墙。
她每天早上都会多做一份早餐,放在苏莫言门口的小桌子上。有时候是粥和咸菜,有时候是面包和牛奶,有时候是馄饨和小笼包,换着花样来。苏莫言每次都会把早餐拿进去,但他从不当着她的面吃。他把门开一条缝,把早餐拿进去,关上门。吃完以后把碗筷洗干净,放回门口的小桌子上。
他不说谢谢,不说不客气,什么都不说。
但他吃了。
温淑觉得这算是一个信号。一个很弱的、很微小的、随时可能熄灭的信号,但至少是个信号。她跟苏然说:“你哥哥吃了我的饭。”苏然说:“那他不生气了?”温淑想了想,说:“不是不生气了,是他在试着不那么生气。”
苏然不太懂这些,但他记住了他妈妈的话。
他在学校学了一首诗,老师说这首诗是写兄弟的,让他背下来。他背了一整天,背得滚瓜烂熟,回家以后站在苏莫言的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敲了门。
门没开。
“哥哥,我在学校学了一首写给兄弟的诗,我背给你听好不好?”
没有回应。
苏然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背。
“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背到第二句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地上。苏然吓了一跳,闭上了嘴,站在那里不敢动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苏莫言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没有发火。他看着苏然,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首诗不是写兄弟的。是写新娘的。你们老师教错了。”
然后关上了门。
苏然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不是被凶了,是被指正了。他以为苏莫言会吼他、骂他、让他滚,但苏莫言没有。他只是说了那句话,用那种很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
苏然跑下楼,跟温淑说:“妈妈,哥哥跟我说了好多话!”
温淑问:“他说了什么?”
苏然说:“他说我背的诗不对,是写新娘的。”
温淑听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跟苏然说:“你以后每天给他背一首。”
苏然说:“他会不会烦?”
温淑说:“烦了再说。”
周渡在快递站干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让他觉得有些东西真的躲不掉。
那天晚上他在分拣包裹,拿起一个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包裹掉在地上,摔开了口子。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男款,码数不小。
他蹲下来,把鞋塞回包裹里,把口子用胶带粘好,放回架子上。
动作很自然,旁边的人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蹲在那里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白色运动鞋。
他想起爸爸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个塑料袋,里面也是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买给他八岁生日的。
他把胶带放回桌上,站起来,继续分拣。
手没抖,眼睛没红,呼吸没乱。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你永远都躲不掉。你以为你好了,你以为你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任何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跳出来,给你一拳。
他分了三百多个包裹,干到凌晨一点,打卡下班。
走出仓库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不大,细细的,在路灯下飘着,像碎掉的棉花。他站在门口,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凉凉的,不像疼。
他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公交车站走。
夜班公交车半个小时一趟,他到车站的时候上一趟刚走,下一趟要等二十多分钟。他在站牌下面站着,跺了跺脚,把手揣进袖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围巾:你在干嘛?”
周渡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
你在干嘛。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句,普通到像是一个闲得无聊的人群发的。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这个“围巾”是谁,知道这个人不会闲得无聊,知道他发这四个字之前可能也犹豫了很久。
他在干嘛?
他站在一个没有人的公交车站,刚干完五个小时的夜班,手上有胶带留下的黏腻,肩膀上还有搬运包裹蹭的灰。雪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没有围巾的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在干嘛。
他在活着。在用一种很笨拙的、很狼狈的、不太体面的方式活着。
但这些他没法写进短信里。
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等车。”
发完他就后悔了。
等车。这两个字太干了,干得像一块砖头,拍过去,对面的人不知道该接还是该躲。他应该多说一点的,比如“刚下班”“今天下雪了”“你呢”,随便什么都行,但他没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站牌,看雪。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全是雾气,他用手擦出一小块,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
“围巾:哪路车?”
周渡看着这个问题,嘴角动了一下。
哪路车。
这个人不是随口问问。他是真的想知道。知道周渡在哪路车上,就知道他在哪条线上活动,就知道他大概住在哪个方向,就知道他可能在哪里打工。
他是在收集信息。不是在搭讪,是在试图理解——这个在巷子里哭的人,他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周渡发了两个字。
“三十七。”
三十七路公交车,从城东的快递站开到城中村的巷口,一共十七站,四十分钟。他每天晚上都坐这趟车,从终点坐到终点,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常常只剩下他和司机。
“围巾:冷吗?”
周渡看着这个问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围巾还回去了,但对方说不用还,所以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现在还躺在他的枕头旁边。他每晚睡觉前都会摸一下,但没有戴过。
“还好。”
他发了两个字。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反复了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你早点睡。”
发完他就觉得不对。这话说得太像长辈了,像外婆以前跟他说的那种话,语气不对。
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对面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得他昏昏欲睡。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到肩膀的位置又猛地抬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像一只打盹的鸡。
到站的时候,司机喊了他一声:“小伙子,终点站了。”
他醒过来,擦了擦嘴角,拎起书包下了车。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他踩着雪走回巷子,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屋。
脱鞋,脱棉袄,洗脸,刷牙。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短信。
“围巾:嗯。”
就一个字。
嗯。
不是“好”,不是“知道了”,不是“你也早点睡”,就是一个“嗯”。像是一个句号,画在了一天的末尾。
周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脸朝着那条叠好的围巾。
他想,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奇怪。话很少,少到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不浪费任何一个字,也不多余任何一个字,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冷,但又让你觉得这不是拒绝,是一种不会表达。
周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只知道,在今天晚上,在快递站蹲下来捡那双白色运动鞋的时候,在分拣了三百多个包裹的时候,在站在雪地里等公交车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人会不会发消息来。
他想了,然后那个人真的发了。
像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
这种巧合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外面的雪还在下,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从屋顶上滑落的积雪,噗的一声,闷闷的,像谁在叹气。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渡在公交车上背书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不是“围巾”,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看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围巾”——他换了个号码?
不对,不是换号码。他之前用的是手机号,现在这个也是手机号,但不一样。他有两个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中午十二点,你们学校门口的牛肉面馆。我有事找你。”
周渡看着这条短信,脑子里转了三个念头。
第一,他怎么知道我在七中?
第二,他怎么知道我中午十二点有空?
第三,什么叫“我有事找你”?
他没有问这些问题。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第一个问题,那天晚上在车里,他告诉过苏莫言自己是七中的。第二个问题,中午十二点是七中的午休时间,任何一个学生都知道。第三个问题——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苏莫言找他有什么事。那天晚上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短信也发得不多,客气、疏离、保持着一种“我们还不熟”的安全距离。现在他突然说要见面,还说“有事”,这让周渡有些紧张。
他想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好的。”
发完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干了,但想不出加什么,就没再加。
上午的课他上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听不进去,是脑子里总在想中午的事。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左手拿课本右手拿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磁感线。周渡的眼睛跟着粉笔走,但脑子没在。
他在想自己要穿什么衣服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在意过穿什么衣服?他总共就那么几件衣服,换来换去都是那几件,没有什么可选的。但今天他不一样,他把两件外套拿出来比了比——一件是那件灰色的旧棉袄,另一件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也是旧的,但比棉袄干净一些。
他选了夹克。
选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病。
见一个人而已,又不是相亲,穿什么不一样。
但他就选了夹克。
中午十二点,周渡站在学校门口的牛肉面馆外面,没有进去。
他早到了十分钟,站在面馆门口的梧桐树下,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面馆不大,门脸窄,招牌是白底红字的,写着“老字号牛肉面”,字迹已经褪色了。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很香,牛肉汤的味道混着香菜和辣椒,闻着就饿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午饭了。压缩饼干吃了三天,吃得他胃里泛酸,看见饼干就想吐。
但他没有进去。他在等苏莫言。
十二点过五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面馆门口。
不是那天晚上的那辆,但也是黑色,也是干净的,也是那种不张扬但一看就不便宜的牌子。苏莫言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里面是深灰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深色的运动鞋。
他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清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眼睛没有红,嘴唇也不干,像是好好吃饭了,又像是没怎么吃。
他看见周渡站在梧桐树下面,走过来,点了点头。
“进去吧。”
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最近怎么样”,直接就是“进去吧”,好像他们昨天刚见过,好像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客套的废话。
周渡跟着他走进了面馆。
面馆里人很多,正是饭点,几乎坐满了。空气里全是牛肉汤的热气,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人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掺着碗筷碰撞的声音,闹哄哄的。苏莫言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靠墙,能看到整个店面的全景。他把这个位置让给了周渡,自己在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了,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两位吃点啥?”
苏莫言看着周渡。
周渡看着菜单。说是菜单,其实就是一张塑封的纸,上面印着几行字:牛肉面大碗十二,小碗十块,加牛肉五块,加鸡蛋两块,加青菜一块五。
他在大碗和小碗之间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说:“小碗牛肉面。”
苏莫言没看菜单,跟服务员说:“大碗牛肉面,加一份牛肉,加一个鸡蛋,加一份青菜。再来一份拍黄瓜,一份酱牛肉,两瓶水。”
服务员记下来,走了。
周渡看了苏莫言一眼,想说“点太多了”,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车里,苏莫言说“吃”,那种不跟你商量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谢谢。
因为他说了谢谢,苏莫言会说“不用谢”,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还不如不说。
面很快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但浓郁,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苏莫言的那碗明显比周渡的大了一圈,面上还盖着一层牛肉片,旁边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蛋黄半熟,微微颤着。
苏莫言把那碗大的推到周渡面前,把自己面前的小碗拉过来。
“吃。”
周渡看着那碗面,没有动。
“为什么?”他问。
苏莫言已经拿起了筷子,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找我?”
苏莫言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面馆里的声音很大,旁边桌子有人在讲电话,对面的桌子有两个大叔在聊足球,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过道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这片小小的角落,安静得像被隔离开了。
“我有事找你帮忙。”苏莫言说。
周渡愣了一下。
他以为苏莫言会说“来看看你”或者“一起吃个饭”或者什么都不说。他没想到是“帮忙”。
“帮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周渡皱了皱眉。
“查人?怎么查?”
“那个跟苏成远——跟我爸在一起的女人,”苏莫言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路。她自己说的那些我不信。我需要有人帮我查清楚。她叫什么,以前住哪儿,做过什么,有没有案底,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苏成远的。”
周渡听着这些话,慢慢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我能查?”
苏莫言看着他的眼睛,那种目光不带审视,不是在上上下下地打量,是那种很专注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注视。
“因为你需要钱,”他说,“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周渡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震动。
需要钱,信得过。
这两个短语放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等价交换。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不是“我看你可怜所以帮你一把”。是交易。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给你钱。公平的,对等的,不需要谁欠谁的。
“多少钱?”周渡问。
苏莫言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周渡的碗里,然后才开口。
“先吃。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