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周渡没有去上学。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老房子里,关了整整七天。窗帘拉着,门锁着,电话线拔了。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本能地缩进洞里,不让人看见,不让人靠近,独自舔舐伤口。
二姨婆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她从老家坐火车赶过来,敲门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吓得差点报警,后来是邻居王婶说看见周渡早上出来倒过垃圾,她才稍微放了心。
“这孩子,一个人在里头待着,能行吗?”二姨婆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王婶叹了口气:“不行又能咋办?他外婆没了,他就是户主了。你不让他待在这儿,他能去哪儿?”
二姨婆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把一袋吃的挂在门把手上,写了张纸条塞进门缝:“渡儿,二姨婆在招待所住三天,你有事就来找我。”
三天后二姨婆走了,周渡没来找她。
那袋吃的在门把手上挂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第七天,门开了。
周渡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衣服皱得像咸菜。但他的眼睛是干的,表情是平静的,走路的步子虽然慢,但很稳。
他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去了学校。
班主任李老师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好几秒。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还好吗”或者“节哀顺变”,但她看着周渡那张脸,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她只说了一句:“座位还是原来的,课本我给你留着了。”
周渡点了点头,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课本。
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同情。周渡低着头,像是没感觉到那些目光。
他不想被同情。
同情是一种很重的东西,他背不动了。
从那天起,周渡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他把每一天都切成了很多块,每一块都要精确地利用,不能浪费一分钟。
五点起床。
五点十分到六点:给自己做饭,同时准备中午要带的饭。他吃得很少,一碗粥或者一碗面条,加一个鸡蛋就算是奢侈。他正在长身体,营养跟不上,身高蹿得很快,但瘦得像一根竹竿,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六点到六点半:收拾屋子。外婆走后,他一个人住,房子不大,但打扫起来也不轻松。他每天都会擦一遍桌子、柜子、窗台,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不是因为他爱干净,是因为他怕闲下来。一闲下来,那些念头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六点半出门,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学校。
他在车上不睡觉,也不看手机——他买不起手机。他背书。语文的古诗词、英语的单词、历史的大事年表、地理的省份简称。他把所有能背的东西都背得滚瓜烂熟,每天在公交车上来回背两遍,雷打不动。
八点到下午四点:上课。他听课很认真,从不开小差,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比老师的教案还详细。课间他也很少跟同学聊天,要么继续写作业,要么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他不是不合群,是没有时间合群。交朋友需要时间,出去玩需要钱,这两样他都没有。
下午四点到五点半:放学后的时间。他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参加任何课外班,放学铃一响他就走。他要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土豆、白菜、豆芽,偶尔买一块豆腐就算改善生活。菜市场收摊前最便宜,他摸准了那个时间点,每次都赶在收摊前去,总能买到别人挑剩下的、但还能吃的东西。
六点到七点:回家做饭、吃饭、洗碗。他一个人吃饭从来不坐桌子,端着碗在厨房站着吃完,吃完马上洗,不给自己磨蹭的机会。
七点到十点:写作业、复习功课。他把每一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语文一小时,数学一小时,英语四十分钟,其他科目四十分钟。时间一到就换,精确得像一台机器。
十点到十点半:洗漱、收拾第二天的东西、把外婆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十点半:关灯,睡觉。
这是他的作息表,精确到分钟,雷打不动。
看起来井井有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作息表是他用来对抗崩溃的铠甲。一旦停下来,一旦没有事情做了,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爸爸被抬回来的样子,外婆在厨房晕倒的声音,墓碑上冰冷的字,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的饭桌,一个人吃饭时筷子碰到碗沿的回声。
那些声音太大了,大到能把人吞没。
所以他不能停。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月,周渡算了算自己手头的钱。
外婆留下了一笔存款,不多,一万两千块。加上之前工地赔的那一万块,这几年陆陆续续花了不少,剩下的全部加起来,不到一万五。
一万五千块钱,够他生活多久?
他算了一笔账:房租三百一个月,一年三千六。水电煤气一年大概一千。吃饭一天控制在十块钱以内,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公交卡、日用品、学习用品,一年再省也要一千。学费虽然免了一部分,但书本费、校服费、活动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也要一两千。
加起来,一年至少要花一万。
一万五,撑不到两年。
他必须赚钱。
十四岁的周渡,开始找工作。
说“工作”不太准确,是“零活”。他太小了,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没有任何一技之长,正规的地方不会要他。他能做的只有那些给钱就干、没人管的活。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学校旁边的一家早餐店洗碗。
那家店叫“王记早点”,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爱笑,但笑起来眼睛不弯,是那种嘴角在笑但眼睛没笑的笑。周渡去的时候,王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他多大了。
“十六。”周渡说。
他看起来不像十六。十四岁的周渡又瘦又高,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年的疲惫和沧桑。王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年龄,说了句“先干着试试”,就让他去后面洗碗了。
一碗盘子三毛钱,一碗碗一毛钱,筷子免费洗。
周渡每天放学后去洗两个小时的碗,周末洗一整天。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盘子都要洗三遍——洗洁精一遍,清水两遍,然后用干布擦得锃亮,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王老板有时候会给他留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说是卖剩下的,不吃也浪费了。周渡每次都吃得很干净,吃完把碗也洗了,把桌子擦了,把地拖了。
他在早餐店干了三个月,每天放学都去,风雨无阻。
有一次下大雨,他骑自行车去店里,雨大得像天漏了一样,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摊水。王老板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去后面找了一件旧T恤让他换上。
“你这孩子,下雨就不会歇一天?”王老板的语气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不解。
周渡没回答,穿上那件旧T恤,大了好几号,像一件袍子。他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洗碗池里,开始一个一个地洗。
他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少一天的钱就早一天坐吃山空。
他不能让那一天到来。
在早餐店干了三个月,他攒了六百多块钱。
然后那家店关门了。
王老板说不干了,房租涨了,生意不好做,不如回老家种地。关门那天,王老板多给了周渡两百块钱,说:“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叔叔帮不了你太多,这两百你拿着,以后好好读书。”
周渡接过那两百块钱,说了声谢谢,把店里的最后一批碗洗了,把地拖了,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然后背着书包走了。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记早点”四个字的招牌还挂着,但里面的灯已经灭了,锅灶都凉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那个味道他记了很久,久到很多年以后,他路过任何一家早餐店,闻到油条和豆浆的味道,都会想起那间小小的店,那个圆脸的王老板,那个大雨滂沱的下午。
他又开始找新的活。
洗过碗,搬过货,发过传单,跑过腿,送过外卖,在工地上搬过砖——这是跟爸爸干过的活,他觉得自己也算接了爸爸的班。
他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肯干,给钱就干。
有人说他“没有下限”,他不生气。因为他知道,那些人说得对。他确实没有下限。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尊,是因为他知道,在活下去面前,自尊是一件奢侈品。
他买不起。
十五岁那年,周渡在搬货的时候伤到了手。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他在一家批发市场帮人搬西瓜。西瓜一袋一袋地码在货车上,每袋大概四五十斤,他要一袋一袋地扛下来,搬到仓库里摞好。他已经搬了两个多小时了,肩膀磨破了皮,汗水浸进去火辣辣地疼。
最后一袋的时候,他的手滑了一下,西瓜袋子从肩膀上滑落,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去挡,手掌撞在了货车的铁栏杆上,撞出了一个口子。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先去医院吧,今天的工钱照算。”
周渡说不用去医院,拿了工钱就走了。
他找了一个公共厕所,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到右横贯整个掌心,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用纸巾压了一会儿,血止住了,又去药店买了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花了十二块钱。
碘伏擦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忍着没叫出声。
他把纱布缠好,用牙咬着一端,右手笨拙地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丑,松松垮垮的,第二天就散了。他重新缠了一遍,这次打了一个死结。
那道疤留了下来,成了一个永久的印记。
后来每次有人问他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他都说“干活碰的”,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上的纱布,想着爸爸也是在工地上受的伤,只不过爸爸的伤比他重得多,重到好不了了。
他盯着那条纱布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糊了,但他还是吃完了。
十六岁,周渡上了高中。
学费更贵了,即使有减免,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开始打更多的零工,放学后、周末、寒暑假,只要能赚钱的活他都接。
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端过盘子,一个小时五块钱,老板管一顿饭。那顿饭是他一天里吃得最饱的一顿,所以他总是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嚼很久,把每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在快递站分拣过快递,夜班,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一个小时八块钱。他干了一个暑假,瘦了十斤,但攒了三千多块钱。那三千块钱他存起来了,一分都没花。
他在工地上搬过水泥,就是爸爸生前干活的那种工地。他戴着安全帽,穿着劳保鞋,混在一群成年男人中间,一袋一袋地扛水泥。那些人看他年纪小,有时候会帮他一把,但也有时候会欺负他——把最重的活分给他,把最难搬的东西丢给他,他什么都不说,扛起来就走。
他想,这也许是爸爸走过的地方。爸爸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工地上,也是这样扛着水泥,流着汗,一步一步地走。他踩在这些地上,说不定哪一步就踩在了爸爸当年踩过的地方。
这么一想,他觉得那些水泥没有那么重了。
但他从来不让自己想太多。
想太多了,就走不动了。
每个月,周渡都会做一件雷打不动的事。
去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城郊那片小山坡上的桂花树。
那是妈妈的树。
他不确定妈妈是不是真的“在”那里,但外婆说这棵树是爸爸为妈妈种的,那他就把这棵树当成妈妈的化身。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带上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从菜市场买的最便宜的水果——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把香蕉,有时候是几个橘子,买到什么带什么。
他给树浇水、除草、清理落叶,然后把水果摆在地上,蹲下来,跟树说几句话。
“妈,这个月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三十二名,比上个月进步了八名。”
“妈,外婆走了,我把她葬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你们娘俩能互相照应。”
“妈,我现在一个人,你别担心,我过得还行。”
他从来不在这里哭。
这里是他跟妈妈说话的地方,不能哭。哭了妈妈会担心,会睡不着觉,会在天上翻来覆去地想她的孩子是不是过得不好。他不能让妈妈担心。
所以每次来,他都说“过得还行”。
即使有时候,他过得一点都不行。
他不知道爸爸在哪,所以看妈妈的时候,顺便也给爸爸的那份也说了。
“爸,你送我的鞋,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第二个地方,是城东的公墓。
外婆在这里。
外婆的墓碑不大,是那种最普通的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周渡每次来都会带一束花,有时候是菊花,有时候是康乃馨,有时候是路边野地里采的小野花。外婆生前喜欢花,阳台上种过几盆,后来没人浇水就枯了。
他会蹲在墓碑前,用手把碑面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把花放在前面。
他跟外婆说的话比对妈妈说的多。
“外婆,我今天找到了一份新活,给一家公司发传单,一天六十块,周末两天就是一百二,一个月能多挣四百八。”
“外婆,我学会做红烧肉了,我自己琢磨的,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
“外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给我做了糖醋排骨,那个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外婆,我好想你。”
最后这句,声音很小,小到风吹过来就散了。
但每次都说。每次说完,鼻子都酸,但都没有哭。
第三个地方,是大槐树。
那棵槐树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阴凉。外婆说,周渡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哥哥”,就安息在这里。
外婆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只是说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呼吸,医院里的人说按规矩处理了。至于是怎么处理的、处理到了哪里,她不知道,也不忍心问。她只是听一个老护士说,像这样的孩子,大多会埋在城东那棵大槐树下面,那是个老规矩,让没活成的孩子有个安身的地方。
所以周渡每个月都会来这里。
他不浇水,不除草,不放花,因为他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他只是在树根下站一会儿,站多久看心情,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
他站那里的时候,不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想,哥哥,我把养分都用光了,我活下来了,你的那一份我也帮你活了。我会好好活的,你放心。
他想不出别的词。
他觉得“哥哥”可能也听不懂,毕竟他没来得及出生,没来得及学会听话说话。但周渡还是想。
想了,就好像有人听到了。
想了,就好像他不是一个人。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周渡的钱包空了。
不是一下子空的,是一点一点地空,像沙漏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漏完了。
他算了算,下个月要交房租,三百块;下下个月要交暖气费,虽然那间隔断间根本没有暖气,但房东收的“暖气费”实际上是“供暖管道维护费”,不管你有没有暖气都要交,一百五十块;再下个月要过年了,他得给外婆、爸爸、妈妈、哥哥都买点东西去祭拜,不能空着手去,那太寒碜了。
手头的钱不够。
他已经很省了,省到不能再省了。他一天只吃两顿饭,中午不吃,饿着。他冬天不买棉袄,把两件单衣叠在一起穿。他出门基本靠走,能走路就不坐车,能坐公交就不坐地铁。
但还是不够。
他找了快一个月的新活了,要么是招满了,要么是嫌他年龄不够,要么是嫌他看起来太瘦小干不了重活。他在寒风中跑了一家又一家,腿都快跑断了,还是没找到。
天越来越冷。
那个冬天的冷,不只是冷在身上,是冷在心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结了冰,冻住了所有的热气。
农历十一月十七,周渡的十七岁生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不知道妈妈的生日是哪天,不知道爸爸的生日是哪天,不知道外婆的生日是哪天,他们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他也不知道“哥哥”的生日——如果算生日的话,应该是和他同一天。
他不觉得这天有什么好过的。这天是妈妈的忌日,是哥哥离开的日子,是他来到这个世上、却带走了一切的日子。他不应该被庆祝。
他应该被忘记。
那天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周渡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没有人的巷子。
巷子很窄,很暗,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下一盏在远处苟延残喘,发出昏黄的光,照不亮几步远。墙根下堆着几袋垃圾,空气里有腐烂的菜叶子和潮湿的泥土味。
他在墙角蹲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蹲下来了。
他想哭。
他忍了一整天,忍了一个星期,忍了一个月,忍了三年,忍了十七年。
他不想忍了。
他想哭一次,就一次,不用憋着,不用压着,不用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就这一次,让他哭出来,让他把这个世界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化成眼泪,一滴一滴地流干净。
他哭了出来。
起初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砸在干燥的泥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然后声音出来了,先是哽咽,然后是啜泣,最后他放开了声音,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他哭爸爸护着那双鞋的样子,哭外婆在厨房无声的眼泪,哭妈妈那棵孤独的桂花树,哭那个没有名字的哥哥,哭自己这十七年。
他哭得太大声了。
大到那条巷子装不下,大到那个黑夜装不下,大到传到了一个路过的少年耳朵里。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正在巷口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坐着,没有开灯。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的人生也在这天碎了,碎得比他更体面一些,但碎得更彻底。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听见了他的哭声,推开了车门,走进了黑夜里。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正在向他走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哭。
十七年来,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像一个孩子一样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