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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年

周远山是在周渡一岁生日那天晚上第一次喝醉的。

那天他下了工,从工地旁边的菜市场买了一块肉,一颗白菜,想着给孩子做顿好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做过饭了,这一年里,他和孩子两个人的伙食基本靠挂面和鸡蛋撑着,偶尔邻居送点东西,就算是改善生活。

他把肉切了,白菜洗了,炖了一锅白菜猪肉。周渡坐在学步车里,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口水淌了一下巴。

“别闹,马上好。”周远山头都没回,手里的铲子在铁锅里翻搅,油烟呛得他直咳嗽。

他把饭菜端上桌,把孩子从学步车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腿上。周渡已经长出了六颗牙,啃起肉来像只小狼崽,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满嘴油光。

周远山看着孩子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他想起去年的今天,林知意躺在产房里,血流了一床。他想起医生摘下口罩的表情。他想起那个白布单下面凸起的轮廓。

他放下了筷子,拿起了桌上那瓶白酒。

那瓶酒是去年过年时工友送的,他一直没打开。他拧开瓶盖,辛辣的酒气冲出来,呛得他眯了眯眼。他倒了一玻璃杯,仰头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周渡抬起头,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爸爸,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爸……爸……”

这是他第一次叫爸爸。

周远山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桌上。他低头看着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笑又想哭,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最后他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再叫一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儿子,再叫一声。”

周渡被勒得有点不舒服,挣扎了两下,又喊了一声:“爸爸。”

周远山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真切切的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一样。他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怀里的周渡被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父子俩就这么抱在一起哭,哭到没力气了,哭到窗外黑了,哭到那锅白菜猪肉凉透了,凝固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那天晚上,周远山把那瓶白酒喝了大半。

他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倒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周渡被他放在旁边的地铺上,裹着一床旧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半夜两点,周渡醒了,肚子饿了,哇哇哭。周远山没听见,他醉得像一摊烂泥,鼾声如雷。

隔壁的老太太被哭声吵醒,过来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她推门进来,看见烂醉的周远山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走了,喂了半碗米糊,哄睡了才送回来。

第二天早上,周远山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孩子还在睡,桌子上多了一碗米糊。他想起昨晚那声“爸爸”,想起自己抱着孩子哭,心里又酸又疼,坐在沙发上愣了半晌,然后慢慢站起来,去给孩子烧水冲奶粉。

那是第一次。

但不是最后一次。

往后的日子里,周远山喝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起初是过节喝,后来是周末喝,再后来是每天收工回家都要喝两盅。酒是便宜的散装白酒,几块钱一斤,装在塑料桶里,每次喝的时候倒一碗,也不配菜,就那么干喝。

周渡两岁多的时候,已经能认出酒瓶了。

每次看见爸爸拿出那个白色塑料桶,他就会跑过去抱住爸爸的腿,仰着脸说:“爸爸不喝,爸爸不喝。”

周远山有时候会把孩子抱起来,亲一口,说:“爸爸就喝一点点。”

有时候他会不理孩子,自顾自地倒酒,喝完一碗再倒一碗。

喝醉了他就会哭。

他哭的方式很固定——把林知意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话。

“知意,你看咱们儿子,会走路了,昨天自己从门口走到床跟前,走了七步,你看见没有?”

“知意,今天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带他去医院了,打了针。你能不能托个梦告诉我,怎么照顾孩子,我怕我做不好。”

“知意,我想你了。我想你想得要死了。”

周渡那时候还听不懂这些话,但他知道爸爸在哭。他会走过去,小小的手摸着爸爸的脸,学着大人的样子说:“不哭,不哭。”

周远山就会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厉害。

周渡三岁那年,外婆来了。

老人身体不好,咳嗽一直没好利索,走路也慢了很多。她在老家听说周远山酗酒,放心不下外孙,硬是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了过来。

她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地上有烟头和酒瓶盖。周渡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玩着两个矿泉水瓶,把它们当小车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孩子穿的衣服明显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裤腿上全是灰,脸上也有泥巴印子。但孩子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刚洗过脸。

外婆站在门口,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把行李放下,走过去蹲下来,喊了一声:“渡儿。”

周渡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秒,然后笑了,露出两排小奶牙,喊了一声:“外婆。”

外婆的心一下子碎了。

她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认识她,也许是周远山教过,也许是血脉里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她一把抱住外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外婆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外婆来照顾你了,以后外婆不走了。”

那天晚上,周远山下工回来,看见岳母坐在屋里,正给孩子喂饭。他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半天没动。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看见他瘦了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袋耷拉着,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水泥点子。她心里又气又心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把那酒戒了。”

周远山愣了一瞬,然后慢慢点了头。

“行。”

他真的戒了。

不是说戒就能立刻戒掉,他也有反复,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但有了外婆在,周渡有人照顾了,他心里的担子轻了一些。他开始把精力都放在工地上,多干活,多赚钱,攒着给孩子以后上学用。

戒酒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头两个月,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心冒汗,心慌得厉害。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外婆给他熬了安神的草药,喝了也不怎么管用。

但他撑住了。

因为他不想再看见外婆那个眼神了。那种失望的、心疼的、又无可奈何的眼神。更不想再看见周渡抱着他的腿说“爸爸不喝”时,那双眼睛里的小心翼翼。

一个三岁的孩子,眼神里不应该有那种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周渡在外婆的照顾下慢慢长大,从说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豆丁,变成了一个能自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男孩。

他不怎么哭。

这很不寻常。三岁多的孩子,摔了会哭,饿了会哭,被人抢了东西会哭。可周渡不太会。有一次他在院子里跑,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外婆心疼得不行,跑过去抱他。

周渡没哭,只是皱着眉看了膝盖几秒,然后对外婆说:“外婆,破了。”

外婆问:“疼不疼?”

周渡想了想,说:“有点疼。”

然后就没了。

外婆后来跟周远山说起这事,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担心:“这孩子,太皮实了,不好。哪个小孩子不哭的?”

周远山没说话,但他心里明白,这孩子像他妈妈。林知意也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不怎么哭,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四岁的周渡开始喜欢画画。

没人教他,他自己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画圆圈,画线条,画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东西。后来外婆给他买了几支彩色蜡笔和一沓白纸,他就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一样,每天趴在桌上画个不停。

他画得最多的是人。

不,不算是人,是人的轮廓。一个圆圈是脑袋,两个黑点是眼睛,一条弯线是嘴巴,脑袋下面连着一个长方形是身体,身体下面伸出两条线是腿。

他画爸爸。

他画外婆。

他画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外婆第一次看见那个长头发的女人时,手一抖,茶杯差点没端住。她指着那个画问周渡:“渡儿,这是谁呀?”

周渡说:“是妈妈。”

外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从来没跟周渡说过妈妈的事,周远山也从来没说过。没有人告诉这孩子他的妈妈长什么样,没有人告诉他妈妈是长头发,没有人告诉他要画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可他就是画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妈妈?”外婆的声音发颤。

周渡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画。”

外婆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把这个事告诉了周远山。周远山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把它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把那张画带去了工地,夹在安全帽的内衬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安全帽里藏着一张孩子的蜡笔画,画上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周渡五岁那年,周远山带他去上坟。

不,不是坟,只是一棵桂花树。林知意的骨灰被送回老家安葬了,但周远山在城市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就在城郊的一片小山坡上,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周渡不太懂这是在干什么,但他看见爸爸蹲下来,给树浇了水,然后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他也学着爸爸的样子,蹲下来,小手摸了摸树根。

“爸爸,这是妈妈的树吗?”

“嗯。”

“妈妈在树里面吗?”

周远山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在树里面。妈妈在天上。”

周渡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问:“妈妈能看见我吗?”

周远山的喉咙哽了一下,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说:“能。妈妈一直看着你呢。”

周渡点点头,然后对着天空挥了挥手,大声说:“妈妈!我是周渡!我五岁了!我会画画了!”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周渡六岁那年,周远山做了一个决定——送他上学。

学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的工资在工地上不算低,但也不高,养活两个人刚好够,再挤出学费来就有些吃力了。

他开始加班。

以前他下午五点半收工,现在他主动找工头说,晚上也能干,加夜班给双倍工资就行。工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回去看孩子?”

“有我妈看着。”

工头没再多说,给他安排了夜班。

周远山开始了两班倒的生活。白天正常上工,晚上接着干,凌晨一两点回家,睡四五个小时,早上六点又出门。

他在工地上绑钢筋,是高空作业,站在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一根一根地绑。白天还好,晚上光线不好,危险性更大。工友老张劝他:“你别这么拼,出事了怎么办?”

周远山笑笑:“不会的,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其实没数,但他不能停下来。

周渡的学费交上了。

周渡背上新书包,穿了一件新衣服——外婆用缝纫机改的,原来是他爸爸的旧T恤,改小了正好合身。他站在学校门口,眼睛亮得像星星,看着来来往往的小朋友,既紧张又兴奋。

周远山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说:“进去吧,好好学。”

周渡看着爸爸,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爸爸,”他的声音闷在爸爸的肩膀上,“你晚上早点回来。”

周远山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一口他的额头,然后放下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放学了爸爸来接你。”

周渡跑进了校门,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爸爸挥了挥手。

周远山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好久好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去一百米,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林知意的照片。照片是旧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知意,你看见了吗?咱儿子上学了。”

周渡七岁那年,学会了一件事——等他爸爸回家。

每天放学后,他写完作业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外婆说外面冷,让他进来等,他不听,非要在外面坐着。

有时候等到六点,有时候等到七点,有时候等到天黑透了,路灯亮了,爸爸还没回来。

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有一次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周远山从工地上赶回来的时候,看见儿子缩在门口的板凳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婆的大衣,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包饼干,学校发的加餐,他没舍得吃,带回来给爸爸的。

周远山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爸爸,饼干……”

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抱着儿子进屋,把他放到床上,把饼干放在枕头旁边。饼干已经被捏碎了几块,碎渣子掉了满床。他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脸,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很长,呼吸均匀。

他低声说了一句:“爸对不起你。”

孩子当然听不见。

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块长方形的光斑,落在周远山的脚边。他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周渡一岁生日那晚,他说要好好把孩子养大。如今六年过去了,孩子养大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却觉得自己欠了孩子太多太多。

他连一场像样的生日都没给孩子办过。

周远山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今年周渡生日,一定要给他买一双好鞋。孩子长身体,脚长得快,一直穿的是外婆做的布鞋,或者捡的别人家孩子的旧鞋。他想让儿子有一双新的、属于自己的鞋。

他算了算,离周渡生日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他能攒够的。

第二天,他找到工头,主动申请多接了一些活。

工头说:“你身体吃得消吗?”

他说:“吃得消。”

工头看了他半天,最后点了点头,多给了他两个项目。

周远山开始比以前更忙了。早上走得比鸡早,晚上回得比狗晚。有时候连着好几天,周渡都见不到他的人影——他出门的时候孩子还没醒,他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

周渡会在他出门前醒来一次,假装还在睡,听见爸爸的脚步声走近,然后一只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就走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闻着那股水泥和汗水的气味,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没让它掉下来。

他八岁那年,画了一幅画,贴在客厅的墙上。

画上是三个人。左边是一个高高的男人,右边是一个矮矮的男孩,中间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三个人手牵着手,站成一排,头顶是太阳,脚下是草地。

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我的家。”

外婆看见这幅画的时候,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

她把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画跟前,看了又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把那幅画摘下来。

它一直在墙上贴着,贴了很久很久,贴到边角翘起,贴到颜色褪淡,贴到纸页发黄。

那是周渡八岁时画的家。

他不知道,那个家很快就不是家了。

他不知道,那个站在左边的男人,很快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更不知道,那幅画上写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将会成为他往后余生里,最疼的三个字。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

此刻他只知道,他要快点长大。

他以为长大了,爸爸就不用那么累了。

他以为长大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你长大就变好。

有些人,不会等你长大。

这十年,是周远山一生中最苦的十年。

他失去了妻子,独自扛起了孩子,在酒精和清醒之间挣扎,在贫穷和责任之间咬牙。他把一个男人能吃的苦都吃了,把能忍的委屈都忍了,把能流的汗都流了。

他看着周渡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了一个能跑能跳、会画画、会等他回家的小小少年。

他以为苦难已经到头了。

他以为再熬几年,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他不知道,命运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