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产房外的走廊上,苏城医院的白墙被日光灯照得惨白。地上有拖把拖过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从产房里飘出来的血腥气。
周远山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汗水浸软的住院单,指节发白。他今年二十五岁,是工地上的钢筋工,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可此刻这双粗糙的手却在发抖,像深秋里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盯着产房的门,那扇门上贴着一个红色的“静”字,笔画已经被掀起了角,边缘发黄。他已经盯了四个小时了。
走廊尽头有个护士经过,推着不锈钢的小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周远山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长椅被他带得往后一倾,金属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
“同、同志,”周远山的声音是哑的,他已经在走廊里等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我老婆怎么样了?她进去好久了,四个小时了,不是说生孩——”
“家属在外面等着,有消息会通知你。”护士的语气公事公办,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头都没回。
周远山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再说出什么。他重新坐回长椅上,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左脚那只的鞋带换了根尼龙绳系着。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从产房里传出一声模糊的喊叫,像是隔了很多层墙才漏出来的一点声音。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周远山的心口上,让他整个人猛地绷紧,然后又慢慢松下去,像被放空了气的轮胎。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妻子林知意还笑着跟他说话。
她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行动已经很迟缓了,但还是坚持送他到门口。她说:“远山,你路上慢点,我今天感觉不太对,可能要生了,你得早点回来。”
他说:“你别吓唬我,预产期还有一周呢。”
她说:“不是吓唬你,是真的,我腰酸了一晚上。”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今天不去工地了,送你去医院?”
她摇摇头:“你去吧,赶工期呢,别耽误了。我让妈陪我去就行。你下了工直接来医院。”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说:“行,那我早点回来。”
那是今天早上六点的事。
等他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了。岳母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眼眶红红的,看见他就说:“进去三个小时了,医生说胎位不太正,但能顺产。”
然后就是等待。
四小时、五小时、六小时。
产房的门开过几次,护士进进出出,手里端着带血的纱布和器械。周远山每次都想往里看一眼,但每次都被门帘挡住,只能看见白色的布和银色器械的反光。
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下午三点十二分,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洪亮,穿过层层门帘,清清楚楚地砸在周远山的耳朵里。他整个人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生了。生了!
他几乎是扑到产房门前的,双手扒着门框,往里张望。他想喊“知意”,想问问她怎么样,想告诉她孩子生了,你辛苦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产房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急促而尖锐,他没听清。
然后他看见了血。
很多很多的血。
一个护士从里面冲出来,白大褂的袖子上沾着红色,她一边跑一边喊:“产妇大出血,快叫李主任!快去血库调血!”
周远山感觉自己的腿软了。
他想冲进去,被另一个护士拦住了。那护士力气很大,一只手就把他推了回去:“家属在外面等着!不要进来!”
“我老婆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在吼,“你告诉我我老婆怎么了?!”
护士没时间回答他,转身又跑了回去。
产房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响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那哭声里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可孩子的妈妈正在死去。
周远山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产房里的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忙,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一次又一次地开合,看着护士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药品和器械被送进去。
下午四点零三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周远山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完了。
那种表情他在工地上见过——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去医院,医生出来时就是这副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疲惫的、公事公办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是林知意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她丈夫。”周远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产妇出现羊水栓塞,我们尽力抢救了,但是……”医生顿了顿,“很抱歉,孩子保住了,大人没能救回来。”
周远山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他就不懂了。
什么叫没能救回来?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她还在笑,还让他路上慢点,还说让他下了工来医院。她怎么可能就……没了?
“你骗我。”他说。
医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骗我!”周远山突然吼了出来,他一把揪住医生的白大褂领口,眼眶通红,“我老婆才二十五岁!她身体一直很好!她怎么会——”
两个护士跑过来拉住他,有人在说“家属你冷静一下”,有人在说“先生你松手”。周远山被拉开了,他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脑袋低垂着,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兽。
走廊里很安静。婴儿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周远山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远,又很近。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岳母,林知意的母亲,他的丈母娘。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医院,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扶着墙,整个人佝偻着,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迈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在那条走廊里失去了意义——一个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
那是个男孩,很小很小,裹在白色的包被里,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像在做梦喝奶。他的头发又黑又密,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胎毛。
周远山看着这个孩子,说不出话。
这是他儿子。他和林知意的儿子。他们盼了九个月的孩子。
可这孩子一出生就没妈了。
“周远山家属?”护士喊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孩子很小,小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像一碰就会碎。
“是个男孩,”护士把婴儿递过来,“你要不要抱抱他?”
周远山伸出手,手臂僵硬的,像是借来的。他接过那个孩子,动作笨拙而生涩,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孩子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团。
他抱着儿子,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孩子的包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吓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睡得很安稳。
林知意的母亲走过来,老人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远山……让我看看孩子。”
周远山把婴儿递过去,老人接过外孙,抱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孩子……这孩子像知意……你看这眉毛,这嘴……”
话说到一半,又哭了。
当天晚上,周远山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他不肯走,不肯回家,就坐在那条惨白的走廊里,对着产房的门发呆。那扇门已经关了,灯也灭了,里面再也没有人进进出出了。
有人来劝他,护士、医生、岳母、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工友。谁劝都没用,他就是不走。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他想,早知道今天就该请假的。
他想,早上出门的时候,应该多抱抱她的。
他想,她是不是已经疼了一整晚,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才说自己只是腰酸?
他想,她进产房之前有没有害怕?她有没有喊他的名字?
他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了。
腿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在医院的盥洗室里用冷水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下巴上全是胡茬,像是老了十岁。
他走到岳母面前,哑着嗓子说:“妈,孩子……叫什么名字?”
岳母抱着婴儿,抬起头看着他。老人哭了一整夜,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但她说出的话却很清晰,像早就想好了。
“叫渡。”她说,“周渡。”
“渡?”周远山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疑惑。
“渡劫的渡。”岳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孩子从娘胎里就开始渡劫了,他还有个双胞胎哥哥,没保住,把养分全给了他,自己死在知意肚子里了。知意生他大出血走了,这孩子天生就是来渡劫的。等他渡完了,就好了。”
周远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双……双胞胎?”
“嗯,”老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包被上,“之前做产检的时候知道的,知意怕你担心,没跟你说。两个男孩,这个保住了,那个没保住……医生说那个孩子发育不好,被这个把营养都吸走了,在肚子里就……”
她没有说下去。
周远山慢慢蹲下来,手扶着墙,像是站不住了。
他有一个儿子,他知道了。他不知道的是,他本来有两个儿子。
一个死了,死在娘胎里。
一个活了,娘却死了。
“渡……”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周渡。”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一瘪,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周远山看着儿子,突然觉得那不是一张婴儿的脸。他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看见了某种不属于婴儿的东西——一种沉重的、与生俱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外婆说,这孩子是来渡劫的。
那他要渡多少劫?
他这辈子要哭多少次?
周远山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这个孩子,是彼此在这世上仅剩的依靠了。
一九九八年除夕。
周渡出生一个多月了。
周远山抱着儿子站在老房子的窗前,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把孩子裹在怀里,捂着他的耳朵,怕吓着他。
屋里冷清得很。
没有年夜饭,没有对联,没有窗花,什么都没有。桌上只有一碗饺子,是邻居送来的,已经凉了,饺子皮糊在一起,坨成了一团。
周远山已经一个多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不知道怎么带孩子。孩子哭了他就抱,抱着还哭他就走,走了还哭他就急,急了他就跟着一起哭。他给孩子冲奶粉,水温不是烫了就是凉了,孩子不肯喝,他气得摔了两个奶瓶,又红着眼睛捡起来洗了。
他没经验,没帮手,没有退路。
岳母在月子里帮了他半个月,然后也倒下了。老人身体本就不算硬朗,又经历了女儿去世的打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佝偻着腰,咳嗽不止。周远山不敢再让她受累,把她送回老家养着了。
这一个月里,他瘦了二十斤。
工地的活停了,他没了收入。家里的积蓄不多,林知意住院生产花了一大笔,最后人没救回来,医院倒也没追着要钱,但丧葬费又是一笔开销。他算了算手里的钱,撑不了几个月。
可他没有时间去想以后的事,因为眼前的事已经够多了——孩子两小时要吃一次奶,四小时要换一次尿布,半夜会突然哭醒,怎么哄都不行,抱着能睡,一放下就醒。
他试着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去厨房热个奶,走到一半就听见哭声,又折返回去。折腾到凌晨三点,孩子终于睡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儿子那张小小的脸,突然想起林知意怀孕的时候说过的话。
她说:“远山,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长得像谁?”
他说:“像你最好看。”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又说:“要是生两个就好了,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他不知道那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两个了。
他想告诉她:知意,是两个,你说的都对。可是……
他没有机会了。
窗外又是一阵鞭炮声,比刚才更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是零点了,新的一年到了。
周远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黑亮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烟火光。他怔怔地看了几秒,然后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周远山望着窗外漫天的烟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新年快乐,儿子。”
那是周渡来到人世间的第一个新年。
他不知道什么是新年,不知道什么是烟火,不知道那个抱着他的男人是他的父亲,更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他从未谋面的母亲,和一个还没来得及出生就死去的哥哥。
他只知道饿了就哭,困了就睡,冷了就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
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全然无知却又全然安全的时光。
因为往后的人生,他会一点点地、一件件地、知道所有的事。
每知道一件,就疼一次。
外婆说他是来渡劫的。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要渡的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