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启越早就想到向渊声和岑怀庄这一对老情人见面,相处氛围不会太平静,没想到这两人工作起来比算情债更让人头疼。
会议室两面都是透明玻璃,不拉百叶窗帘时完全可视。两人每次讨论都先礼后兵,不知不觉间火药味十足,拐弯抹角地针锋相对。幸好隔音优秀,否则半个办公室也要好奇地来听次墙角。顾启越关上会议室的门,如释重负地从里面退出来,双手按按耳朵,庆幸自己不用出庭。Elise悠闲地握着杯手冲,肘了下他的手臂,啧了一声。
“奉盛越来越接地气了,早几十年想看这种场面得去菜市场的喽。这是组内开会,还是打离婚官司呀。”
“诶,这两人到底什么猫腻呀,你肯定知道的吼。”
Elise向顾启越抬了抬头,示意他说来听听。
“Elise,我是向渊声学弟,不是他家的监控。”
“啧,没意思。”
“你真想知道啊。”
Elise明知顾启越吊她胃口,没憋什么好屁,还是好奇地凑过去。
“去调会议室监控不就行了。”
“哎呀你要死呀,一个个都学坏了。”
会议室里,向渊声拇指烦躁地按动,黑笔里的笔芯上上下下,发出嘎达嘎达的机械声响。
“你先搞清楚,我们的切入点到底是什么行吗。”
“我说的还不清楚?InDors交割完成才发现Tex-M的纺品测试数据问题,Tex-M绝对会主张披露函事先已经涉及风险提示,质疑买方交割前的尽调,让他们自担风险。普通法下先例如此,这套打法已经很成熟。InDors想按重大财务损失索赔,SIAC不会让买家如愿。我建议直接拉低买家预期,先检索类似的索赔,把握一下裁判口径。”
“尽调未必全面,要等顾启越那边的尽调记录。披露涵里对这一份测试数据的声明非常模糊,大概率Tex-M明知自己的技术漏洞,坑了InDors一波。我不觉得SIAC会完全向卖家倾斜。”
“合同上白纸黑字签了甲乙方的签名,盖了公章,这是事实。”
“那所有涉及合同的案子都不要做好了,外所都这么文本至上,我大开眼界啊。”
岑怀庄不吃压力,把文件翻到的哗哗作响。
“也不尽然,不是所有文本都有绝对价值。”
这种程度的固执绝对是故意的。向渊声在心里暗暗地骂。
视角不同,说不清楚。
越聊越烦,向渊声干脆把笔随手一扔,正襟危坐质疑面前的人。
“InDors当初肯花大价钱收购Tex-M,就是为了他们在生物基材料上的核心技术。这项技术不止会用在他们的皮革制品上,也会用在子公司的汽车元件供应链上。买方当初基于Tex-M的技术承诺才交割,仲裁庭会考虑这笔交易的商业逻辑,评估构不构成重大财务损失。”
“仲裁庭看的是证据和先例。讲商业故事?向律师,这里是法庭,不是故事会。”
外所两年,岑怀庄修炼出让所有拳头都打在棉花上的绝技。向渊声彻底被惹毛了,又拿他没办法,气急攻心地被愤怒裹挟。
“岑怀庄,我不管你以前怎么做事,给什么样的甲方做事。现在这个案子,卖方隐瞒重大漏洞,欺瞒买方。于情于理,都该为买方争取这份公平。你一直盯着先例,我没有从你的诉讼方向里听到任何交易实质。不要跟我谈先例如何,没有先例你就成为先例。”
情绪化的词句刚出口,向渊声就知道自己彻底丧失理智。岑怀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但见到他这副和以前大相径庭的绝对理智、甚至是冷漠的样子,向渊声心里某个生锈的开关嘎达作响。各种情绪上涌,五味杂陈。
“知道了。”
“别生气。”
岑怀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瓶葡萄汁,拧好,轻轻放在向渊声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安慰还是挑衅。
从前热恋时,向渊声同朋友打完网球,岑怀庄来接,总为他带一瓶葡萄汁。从网球场到宿舍,一瓶葡萄汁,刚好够从黄昏走到日落。五年过去,学生时代远去,网球早已不打,葡萄汁因戒糖很久不喝,面前这个人的手也再没牵过。
知道了。
自己放弃新加坡的机会回国,心烦意乱对他说那些话时,岑怀庄也说知道了。当时那副黑框眼镜下的泪眼总出现在梦里,如今再见,那泪眼的主人已经不会再哭了。向渊声心里清楚,自己才是一直被情绪牵着走的懦弱者。五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没有长进。
“咳咳,没听说茶水间新供了果汁。”
玻璃门外就见两人“激烈讨论”后突然沉默,Elise当他们顺利达成共识,直呼没劲。实则当初说好要效率做事的人,笔记早不做了,脑子也转不动了,理智一片光秃秃地坐在那里“品茗”。顾启越带着程礼推门进来,恨铁不成钢地赶紧推进度。
“尽调沟通记录,程礼已经做完脱敏。我按时间线梳理了一下,有许多可以深挖的地方。当时我们团队起草协议时,提示过风险,明确提出需要所有材料更加具体的测试和对比数据,有必要补充第三方机构的测试细节。但Tex-M宣称技术复杂、测试周期长成本高,InDors又急着推交易进度,就埋了这个雷。”
“你们先看一下这些记录。”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岑怀庄放着手边的备份不看,非和向渊声挤着翻一份。顾启越在场,向渊声不好发作。两人大概翻完,记号笔把有利的地方做了标记。
“于情于理,我相信你。”岑怀庄边干活,也不忘毫不客气地“点评”, “但只有底稿,如果我是仲裁庭,不会被说服。”
“这里。”向渊声在记录上圈出,“Tex-M提到这份数据曾经在第三方机构做过测试,测试结论摘要显示测试数据和内部数据契合。”
程礼去翻对应的文件,找到那一行,疑惑地问:“既然有报告,那为什么不直接出具数据细节?”
“被冻结了。”
“不是Tex-M送的测试。”向渊声反应迅速。
“对,这份测试报告的归属权不在Tex-M,而是另一家公司,Sketch。”
越来越复杂了,三人不约而同深吸了口气,疲惫又疑惑地睁了睁眼睛。
“看中Tex-M在生物基材料上技术的公司不止InDors一家,Sketch先手,当时和Tex-M的谈判已经进行到后期,几乎只差这一份三方测试。要紧关头,Sketch董事会出了那桩丑闻,股价暴跌,现金流摇摇欲坠,各项业务都受创,自然也难负担这项收购。那份三方测试报告归属于Sketch,机构不允许跨交易查询,细节自然不了了之。”
“那不是只要申请披露这份文件,就能拿到证据了?”程礼笔记做的飞快,听了顾启越的话两眼放光。
岑怀庄瞥了眼这傻小子,浇了盆冷水:“别高兴的太早。我知道这家三方,他们的风格一向严谨。我们要考虑到他们冒风险为Tex-M造假的可能性,也要考虑到这份文件的归属权。就算仲裁庭没有驳回,他们也没有权力强迫Sketch披露。”
“对。所以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完全依赖披露申请,三方复测也需要同步推进。其他突破口必须再找。如果测试和文件都没有问题,反而变成对面攻击我们证据链的把柄,那时候我们就完全被动了。”
四人有的在笔记本上写,有的在备忘录里记,有的拉了可视化图做时间轴。各自专心,一时之间,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触碰不同材质的忙碌声音。总结结束,四人才发现早就错过日落,望着对面大楼还亮着的办公室开始闲聊。
向渊声手肘碰了碰顾启越,低声说:“今天差不多了,要不你早点走?”
“不急,他今天复工聚餐,回家会给我打电话。”
向渊声看着他那副得意又不值钱的样子,很想翻个白眼,学着顾启越的样子:“非必要我不加班。”
程礼以为顾启越要走,不停观察他的状态,局促地在椅子上坐起来又瘫下去。顾启越和向渊声说完小话,终于注意到程礼可怜巴巴的眼神。拿起手机,发现十分钟前这个傻小子的消息。
“顾律师,今天活干完了,咱们啥时候能走啊/可怜。”
顾启越哭笑不得,同样打字回他:“走吧。这里是律所,又不是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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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别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