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复习一遍，上次君临老师说过关窗前要确认哪两件事？”
裴寄予和简弈一人一句。
“出血！”
“异物！”
“嗯。第一，千万不可以把异物丢进术创，器械和巡回会帮忙一起清点。第二，在缝合前千万确认没有明显的出血点，这也是我们最后要求麻醉升压的原因。行，缝吧。”
许茂名看着裴寄予抱着患者大腿颤巍巍拿起持针器，颤巍巍进针出针，双手结印似的绕了几个圈，阴差阳错竟然打了对的结。
“怎。。。怎么样？”
虽然上周和顾启越在厨房里吃了四顿红烧肉，吃到闻猪色变，但他还是第一次在真人身上缝合。这感觉让人浑身发麻。简弈和他打配合，负责穿针剪线。每进一次针，她的大腿就抽一下，隔空幻痛。
“简弈评价一下。”
“还？行？”
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只剩眼睛可以不露声色地交流。两个新手都看不出好坏，互相眨眨眼睛。
“比我想象的好。”
两人又互相眨眨眼，无声的庆祝间多了一丝安心和兴奋。
“简弈从这头开始，裴寄予从那头开始，你们分别从两边向中间缝。”
二人领了任务，颤巍巍地开始干。
每天都有自来熟结束了自己的手术在其他台四处“流窜”，手术室大门打开时几人见怪不怪，头都不打算抬。
君临凑过来看了看操作的人，又看了看监工的许茂名，没说话，但掩饰不住的轻笑还是露了些气音。
“呦，现在是八月，还没到圣诞节吧。这小简弈和小裴把老头大腿当圣诞树挂了呀。”
郑恺乾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两人调侃的冒了汗。
“得了吧，比你那时候好很多了。你新来的时候我都不想说。看复诊时给你缝的病人拆线，从表面能夹住皮下那么长一段线头。是你干出来的事吧，郑医生？”
郑恺乾心虚地嘿嘿一笑，摸到房间总控，把温度调低，现在这个房间里冒汗的有三个人了。
新手总能把一件事做出一百件事的气势，两人抱着一条二十厘米的伤口琢磨了一个多小时。许茂名没有插手，巡回也耐心地陪着两人留到最后。
“这种皮瓣转移，是要在你们床上住很久的。出院前可以拆一部分线，到时候你们都来看看。外翻和内卷对伤口形态的影响，你们背的都不错，但只有亲眼看一遍，才能真的理解。只要看过一遍，就永远不会忘。”
两人依旧乖乖地点点头，眼神无法从老头的大腿上移开。虽然针脚丑的好似蜈蚣爬，但那毕竟是自己在临床上做的第一个完整操作。
母不嫌儿丑，自豪和成就感是背任何教科书都不可比拟的。
两人稀罕这条伤口，每次换药打开纱布都要对视、点头、从口罩下方露出一个只有对方能看见的得意笑容，肯定一下自己出神入化的缝合技术。于是顾启越的饭桌、程礼简真的饭桌，好几天都只有“老头的腿”这一个话题。大概顾启越和程礼对坐在会议室，无聊地回复家属消息时，也没能想到他们在讨论同一条腿。
但在第三天傍晚，老头“疯了”，嘴里胡言乱语，攥着拳头乱挥，看起来想打人。
“术后谵妄，意料之中。”君临见怪不怪，依旧用那漫不经心的语气指导两人，“病史，你们谁问的？烟酒史，看一下。”
简弈鼠标滚轮都转出火来，搜寻自己亲手打了却根本记不住的一行行字。
“饮酒四十年，每天。。。四五两白酒。”
“谵妄，一般出现在术后两到三天。像这种长期喝酒的老头，大手术后制动加上疼痛刺激，十个里面疯八个。”
“那怎么办？”简弈问道。
“先看看，确诊一下是不是真的谵妄，然后。。。。”君临顿了顿，吊完人的胃口后说，“一针氟哌利多，让他睡觉。”
君临拍拍两个又进入听故事模式的小朋友，往监护室走。
“对了，把‘两’，换成‘毫升’，ok？专业点，简医生。”
简弈红了脸。
裴寄予看看君临，又看看简弈，小声安慰道：“没事的，我平时犯的蠢比这个还不专业呢，改进不要再写就好了。”
“41床，能听见吗？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岁？现在在医院还是家里？”
老头多动症似的扬扬手，含糊不清地往外吐字。
“我叫。。王灿。。。我今年。。。。70了。。。70。啊。。。。这是我女儿家。。。。我女儿呢？我女儿呢？”
家属听这回答，皱了眉头。君临指着自己，继续问。
“王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老头双眼看着君临的方向，视线却无法聚拢，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发呆。
“我不知道啊。。。我找我女儿，我找我女儿！”
一旁不明所以的家属上来按着越来越激动的人，眼里透露出不满。君临面不改色，专业地开始解释。隔壁护工甚至拿起小本子，边听边记。
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听完一整句话。
屋里站着老人的两个儿子，来者不善地挡在君临面前。擦身换衣、起夜吸痰时隐身在一旁，此刻他们倒颇有孝心地为亲爹“冲锋陷阵”。
一个对解释置若罔闻，欣然摆出受害者的架势：“前几天都好好的，也能交流，怎么今天就连人都分不清了？而且这几天根本没有医生来看过，就你们护士来换换药。你们看我们是农村人，什么都不懂，就糊弄人。”
一个装都懒得装，直奔主题：“我父亲之前虽然长肿瘤，但脑子是清醒的。你们别想欺瞒我们老百姓，绝对是开刀把什么神经切坏了。手术费我们是不会付的，你们等着投诉，等着吃官司吧！”
不知道为什么，典型的医闹总是以这样经典的人员配置出现，一个装受气、一个扮强势。
一进门这屋子，氛围就颇不和谐，裴寄予听完这话已攒了一肚子气。简弈比他更沉不住气，向前一步就要理论，却被君临拦下。
君临面对两个自恃各方面都占了优势的无赖，不露一丝惧色。
“我就是他的医生。你说只有护士来换药，没有医生来过。请问换药的是哪位护士？请问你有没有见过我来查房？”
“你不用回答，每天的病程记录足够回答了。走廊里全是监控，不放心咱们也可以看看。”
君临踱到另一个面前，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
“我们所有的手术室都有监控，并且能提供高清的术中记录照。你拿着你父亲从入院到手术再到术后的所有记录去任何一家医院、曝光到任何一家媒体，去看是哪条神经切错了。”
她把胸牌拉到男人面前，露出姓名和职务。
“投诉请上十七楼。记得我的名字和工号，别告错了人。”
看起来柔弱的女人丝毫不怵，两人没想到这下踢到了钢板，只能用眼刀狠狠剜着三人。护士长自己抽好药，也不惧两人，面不改色地直奔床头。
“你们又要给我爸用什么药？你们医院这个服务态度，我怀疑你们拿我爸做实验，你们等着赔钱吧！现在我爸意识不清，我是他儿子，有资格拒绝用药。”
男人狂症发作，愈加激动。君临虽然见惯了这些把戏，理在上风，但和无赖讲道理也是最不划算的。她不动声色地把简弈裴寄予都往身后挡。
“你父亲入院时是他女儿、你们的姐姐办的手续，也是她签的授权委托书。要说资格，她比你们都有资格。刚才电话联系过情况，她说不用管你们，理解用药，要听录音吗？”
护士长利落地干完，收拾好针头就走。肩头碰肩头走过，两个女人互相摸了下手心，一个示意保护好自己，一个给予安心的回应。
“报警了。”
“嗯。”
谁知一提到姐姐，其中高大一点的男人脸色都暗下来，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
“妈的，真给你脸了！今天就给你个教训。”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个箭步窜上来，不知下一步是要推搡还是挥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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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