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启越在厨房里捣鼓那些锅碗瓢盆,裴寄予接过外套紧了紧,直到完全裹住自己。宽大,柔软,还有顾启越身上淡淡的鼠尾草清香,令人安心。
余光里习以为常的影子、耳边熟悉的脚步声、空气里属于对方的味道,都提醒着两人,其实昨晚的短暂温馨又是一段分别后的好久不见。就算是再好的朋友经历如何的久别重逢,他们的举动也过分亲密了。冬天的阳光很平和,拢在一隅,像一张薄被拢住两个人,氛围里飘着些迟钝的拘谨。
热汤端到眼前,裴寄予小口吞咽着这又一场“失而复得“,脑内想着的是昨晚自己给简弈的回复:”问问本人不就知道了?“
桌子不小,但两人坐的太近,稍动一下就膝盖擦着大腿,手肘点到肩膀。
空气太安静,这餐桌的氛围推着人想说点什么。让一个倾诉惯了的人闭嘴也是不人道的,他想说点什么。
调羹上上下下,舀起又落回去,问哪句都觉得暧昧。
深究昨晚那个拥抱,意义完全含糊不清。如果是在十三年前,初中生裴寄予很清楚这是两个孤单的倒霉蛋互相慰藉。如果是五年前,网瘾少年“小扉衣”会觉得这是两人对往事的和解。
偏偏是现在。
顾启越看起来已经不是那个因为朋友撞见自己脆弱处境而失语的胆小鬼,现在的顾律师,强大、自信、独当一面,朋友的陪伴和鼓励不再是这个人生活中的必需品。他也并不提裴寄予的那场不告而别的原因。母亲去世后,自己转学、也换了住处,从有过以前所有生活轨迹的地方剥离。也许顾启越足够聪明,早就猜到背后的缘由,心照不宣地回避。也许顾启越并不明晰,所以在四年前他们再次相见后,也选择用这种残忍的方式不告而别,作为被丢下过一次的“报复”。
陪伴和答案,他能给出的所有东西,对方似乎哪个都不需要了。
可自己想问的很多。冬天还有人盼你一起堆雪人吗?那次出院后哮喘还犯吗?杜振平有没有再找麻烦?怪不怪我?为什么你也要不告而别呢?那个拥抱,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吗?”顾启越问道。
心里想着的人问着心里想着的事,冷不丁把裴寄予吓一大跳。
总感觉身边的人都学会了读心术,唯独没通知他!
他支支吾吾,突然意识到顾启越在说他搅拌了一轮又一轮,快要打发的汤。
“不。。。不。”有歧义,于是又解释了一遍,“喜。。。喜欢的。”
好像更歧义了。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顾启越见人今天似乎没怎么动筷,把裴寄予平时爱吃的菜又往人跟前近了近。
“约了给简弈送病例记录本,上次我抄完忘记还给她了。”
“急吗?周末去送会不会打扰她休息?”
“啊,说起这个,医院昨晚刚通知要做阶段小结,周一就要交。简直不可理喻!”
顾启越看着眼前人一秒恢复叽叽喳喳状态,只能无奈打消游戏邀请,把明日待办提前拉到今日。
“刚好要去律所取卷宗,要不我送你?”
有便宜不占是笨蛋。
裴寄予随便换了身衣服,拉开房门,见到顾启越已经收拾好在等他。挺阔的灰杏色薄衫不大不小罩在宽肩上,领口露出内部的衬衫领口和装饰性的领带。袖口叠起,一截线条流畅的精壮小臂勾着人去看。顾启越衣柜里多是这样简单但有正式感设计的衣物,日常生活不违和,见客户不跌份,得体又显贵。
我靠,怎么练的。
裴寄予抱着双臂的手偷偷捏了捏自己的,又摸了摸鼻子。
“走吧。”
两人都觉得医院附近难停车,且想顺便逛逛,于是把车停在律所地库。裴寄予紧张又期待地跟在顾律师后面,看着人家刷工牌开门,哇地感叹一下。看着人家把办公室的灯打开,哇地感叹一下。路过摆放法典和文件的书柜,哇地感叹一下。
顾启越看着这小没见识的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又可爱又搞笑。把人推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给他挂上工牌,看他过瘾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顾启越是庆幸的。
“这个是什么?”裴寄予停止感叹,从一堆看起来就正式的文件中抽出一张折页,封面是三只Q版小狗,写着大大的“萌牙”二字,看起来和这张桌子格格不入。他一字一句读出上面的内容,“感谢您对萌牙的支持,诚邀顾启越先生参加。。。”
“去年冬天,我在停车场发现了一只断腿的小狗,朋友介绍了这家救助站。偶尔,我们也会去看看,尽点力气。”
裴寄予有些惊讶,内心有一种似乎名为崇拜的感情,快要满溢。
“你很厉害。”
“忙起来也一样的鸡飞狗跳,我没什么厉害的。”
裴寄予翻看那些被顾启越翻到页边卷曲发黄的案例汇编,指尖抚过那些他读不明白的法条,从笔筒里拿出那堆写到没墨的签字笔,目光扫过庄严肃穆的国徽,最后流转到顾启越的双眼。即使在休息,那双眼也因为经年劳碌而透着疲惫。
“不管是繁琐的小矛盾,还是涉及金额巨大的财产分割。只要关于公平正义,就都来之不易。”
“你成为了有资格为公平和正义争取的人,成为了愿意回头帮助别人的人,真的很厉害。”
“耐住寂寞和孤独,一直向上向前,从这张小小的桌子里帮助更多人越走越远。真的了不起。”
“你就是这样的人。我虽然不了解法,但我了解你。。。”裴寄予内心有巨兽大闹天宫,心脏砰砰跳着一鼓作气有感而发,说到最后几个字才觉得这话牙酸,越说越小声。
顾启越本以为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是镜子,也想照一照自己自满的虚影。但靠近后才发现是个温和的陷阱,装着赞美、欣赏、崇拜,引的人忍不住去够那镜花水月的虚荣名头,再回过神来已经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感官在对视里被放大到受不了。风吹起书页的响动、时钟的秒针走针、心脏的有力震动、压抑不住的呼吸,构成当下这个小小世界的所有声音。
“我帮助别人,是因为你曾经帮助我。”
“谢谢你,小裴医生。”
裴寄予可能被内心乱窜的巨兽影响了判断,在这话里竟听出一丝颤抖。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知道如何接话,不知道如何表现。裴寄予仰着头端详倚在桌边的顾启越,触动的两人思念决堤,眼角都有些湿润。言难达意,心意自证。
去他的不告而别的理由,去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了。也许无数个昨日,两人都曾苦不堪言地被命运击落谷底,被无法为外人探知的倾颓和落寞裹挟。如今,看着这个人越走越远、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有能力成为别人的荫蔽。而自己,就是帮助这种子萌芽的那场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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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