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启越猛的把裴寄予抱住,转身侧了半圈,后背暴露在那人眼前,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初中的孩子,体力不及大人,两人都被这冲击冲撞在地上。裴寄予来不及思考状况,第一时间去看顾启越的伤势。还好踹在背上,受力分散,顾启越只是猛咳了一会儿,就慢慢稳定下来。
“敲两声了才开门,你聋了是吧。”
“你又是谁啊?”杜振平晕乎着,但还不至于认错人,看着眼前的陌生面孔非常疑惑。
第二次敲门声响起时,顾启越就反应过来。父母是一定不会来的,但他们商议离婚时,安排了那个自己都没什么正经工作的叔父来尽“照看”的义务。说是照看,实际上一个月能见上三面就算尽责,几乎每次都喝的醉醺醺,进了屋子就找顾启越。棍棒底下出孝子,也许杜振平真可以成为一个“好父亲”。
偶尔这酒鬼也清醒,也能好好说话,对着顾启越又是一副能负起责、慈爱歉疚的样子,心情好时还会给他些钱。一开始顾启越憋着心气不肯收,但有次因“意外”伤到左脚脚踝,杜振平看着地上哀嚎的顾启越,突然惊醒过来,把孩子抱去了医院。杜振平去拿药,顾启越坐在医院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眼泪已经止住,呆呆地看过往的人。忽然一只小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哥哥,你哪里断了。”
同样是小孩儿的顾启越打量眼前更小的小孩儿,抬了抬左脚,没讲话。小孩儿也没说话,对暗号似的抬了抬自己的右手,虽然谁都能看到那只手上的石膏。
“你拍照了吗?”
“嗯?”顾启越没明白。
“你拍照了吗?”小孩儿又晃了晃打了石膏的右手,解释道,“刚才在那个铁门里拍照。”
顾启越明白了,把坐在身下的胶片拿出来,小孩儿也拿出自己的,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交换“照片”,煞有介事地看起来。
“我看出来了,这个是脚。”
“你真聪明。”顾启越汗颜。他瞄了了眼小孩儿的片子,没看到断掉的那条线。这颠覆了顾启越小小脑子里的“常识”——骨折就是骨头断了,那应该有断掉的接口。
他看看片子,看看小孩儿,终究没忍住问他:“这是你的右手?”
小孩儿:“你真聪明。”
“你骨头没断还带着这个。”顾启越指了指那石膏。
“小宝这个有点特殊。”头顶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嗔怪着轻拍了下小孩儿的头,“又骚扰陌生人!人来疯一个!”
那女人坐在两个孩子对面的椅子上,继续说:“小孩子骨头软,受到力量会先弯曲。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片子上也不明显,但是确实裂了。”
“就像树枝一样。”
“对的。”小孩儿捧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树枝折了给他看。又借着话得寸进尺地撒娇,“真的真的裂了。所以明天也能不上学嘛妈妈——”
女人看了眼手机,又拍了下小孩儿的头。“你都快好了!还赖着不上学。爸爸交完费了,走吧。”
一个衣着同样精致的男人微笑着走过来,女人拉上小孩儿没伤的左手,又蹲下来拍拍顾启越的头,还是那样温柔地哄孩子:“小同志,也祝你早日康复。伤筋动骨一百天,等骨头长好就又是一条好汉!”
“别哭哦,虽然真的很痛。”小孩儿向顾启越挥挥手。
没有感受过,但他知道对面三人正在享受着的,就是他所没有的,名为幸福的东西。
顾启越低下头,心里乱得很,手里还握着那节树枝。他两只手稍稍用力,“啪嗒”一声把那节青枝折裂。
凭什么?
那时候,他小小的脑子做了个决定。
他也想好好活。可能出于对其他美满家庭的羡慕、可能心里尚存对未来的期盼、可能受够了那名为怯懦的桎梏、可能他也是那树枝,一次次煎熬在不为人知的断裂边缘,但全身的骨血都挣扎着愈合。他同杜振平周旋,不轻易激怒他,拿到更多的钱,努力学习,上更好的初中。裂痕下,若没有办法那就蛰伏。
重新把裴寄予护在背后,现在的他同样做了个决定。
谁会允许别人把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剥夺?
凭什么?
“你别过来!”顾启越像一头小兽,发出威胁的低吼。
“你那是什么眼神?”
和一个神志不清的酒鬼是讲不清道理的,杜振平把腰间的皮带抽出来,居高临下审视两人。只有醉酒时,他才是绝对掌权的,而平时默默承受、唯唯诺诺的孩子此时竟然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他。谁都能看得出的厌恶和瞧不起。那时杜振平公司破产,又投资失败,顾启越的父亲就是这样看他的。也是因为顾启越的父亲不愿再次扶持他,不愿帮他还债,只给他安排了个闲职,前妻和女儿也是这么看他的。他觉得顾启越和自己其实是一类人,都是被抛弃的垃圾,这使他偶尔也大发慈悲地和这孩子惺惺相惜一下。
可今天这孩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管不住了。书读的多,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迫切需要一个更有震慑力的武器。
气血上涌之下,杜振平将酒瓶往桌子上一摔,绿色的玻璃碎片滚落一地,他把锐利那一端指着顾启越。
“翅膀硬了。”
裴寄予没见过这种情形,紧张地抓住顾启越的手臂,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恐惧的情绪。顾启越依然保持那姿势,抬头和杜振平对峙。他没有回头看裴寄予,通过那双紧紧抓住他的手感受到身边人在发抖。
杜振平有意逼顾启越服软,又举着酒瓶走近一步。
裴寄予抓着他的手握的更紧,手心都沁出汗来。
“我说了,你别过来。”
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既入穷巷,不会想着掉头,逼到绝路时是一定要挣个鱼死网破的。顾启越捡起比较大的一块玻璃,死死握住,对准杜振平。
“别冲动,咱们报警,咱们报警。”裴寄予吓坏了,怎么也没料到几句话间事情变成这样,重复着让身前人冷静、也让自己冷静,“顾启越,别冲动。”
杜振平又气又惊,酒精勾着情绪往上涌,看着拿着碎玻璃的困兽也不觉得有什么威胁。在两人一脸不解和错愕中点了根烟叼在嘴边,任烟灰掉落砸在手臂上也不觉得痛,冷笑着继续向前走。来吧,你有多大的胆子,谁还不是一样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就算今天真斗个你死我活又怎么样呢。
顾启越本已经调整好,带着身后的人退到沙发边站着,想趁机带人开门出去。刚才杜振平进门那一脚,害的裴寄予也摔倒,他心里已经又自责又气恼。自己和杜振平纠缠没什么大不了,如果连累裴寄予受伤,那他怎么也补偿不清。
杜振平越走越近,顾启越总觉得不对劲,咳嗽更加猛烈,手里的玻璃越攥越紧,锐利的边缘扎进掌心。他突然把尖锐的那一边对着自己的手腕,重复了一遍不准过来,也不要再来。裴寄予看着他掌中有一条鲜红的血线,顺着掌纹、指缝游走,最终化成血珠,滴在刚刚清扫的地板上。一小时前,他和顾启越还坐在那块地板上有说有笑地玩游戏。
“顾启越。。。“裴寄予感受到身前那人胸膛起伏的厉害,从来没有咳嗽的这么猛烈过,给他轻轻顺着气。
没有应答。
杜振平见了血,意识到小孩儿的状态不太对,迟疑地停下脚步。
“顾启越!你怎么了!“身边人像是被谁扼住咽喉一般,掐着脖子越咳越厉害,好像呼吸进的不是空气,而是刺激的辣椒。裴寄予夺了顾启越仍死死抓着的玻璃,扔在地下。
玻璃渣和着汗、血、眼泪,重重砸下去。杜振平的酒彻底醒了,打了120,把烟灭了跌跪下去查看。
那个晚上,他也是喝了酒,以为推的是那个铁石心肠的哥哥,睁眼时却看见顾启越惨叫着抱着左脚。公司还没破产时哥嫂也还没离婚,那时他尚是个小有积蓄的浪子,凭着存款也能潇洒一阵子,就带着这个也不受待见的侄子整天“捉猫逗狗“,那时候顾启越还是小小一只,现在都长大了。
怎么十年过去,他们都没能再幸福一点呢。
120来的太慢,顾启越憋的脸色发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杜振平把人背起来,不顾一切地向那个救命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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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青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