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寄予拦在门前，挡住所有要走的人。
“你们别太过分。”
说挡住，其实不太合适，几人里一大半都比他要高。顾启越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瞬间，比起惊喜，来的竟然是慌乱和无地自容。他怎么来了？他看到了。被他看到了。。。这种处境被他看到了。。。
几人不约而同看看裴寄予，又回头看了眼苦主。顾启越僵硬地几乎要缩到角落，浑身发冷。
“我去，什么情况。”
“有病吧。”
顾启越捡起裴寄予丢在地上的包，想让其他人先走，然后想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谎慢慢“解释”。裴寄予当然没有乖乖跟他走，但也没有甩开。他情绪复杂地看着顾启越，重重拍了拍顾启越的背，把手抽走。
“别计较了。”顾启越尽量不让人听出语气里的抖，试图把局面掐在可控范围内。
“谁跟他们计较？”
“我是来算帐的！”裴寄予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
“该谁打扫的区域就是谁打扫，你们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干？谁允许了？谁同意了？”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不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问他，“你谁啊？凭什么管我们班的事儿？谁允许了？”
“学生会的，没资格管？”裴寄予心里也没谱，毕竟人家个子这么高，要是动起手来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那人轻蔑一笑。“我也学生会的，没见过你。“
裴寄予一怔，头皮发麻，上了初中第一次撒谎就要被拆穿吗？还是在这种情形，老天爷，还有没有王法了？
“初三自动退所有社团和学校组织，你去哪见我？不服你就去学生会找我，校长办公室旁边，别走错了。“
“我们都初三了，还有一学期就毕业，还在乎你学生会？“老油条冷笑一声，盯着顾启越，“而且他自愿的，对吧？”
裴寄予知道这时候泄气铁定坏事，况且他不确定顾启越会怎么说。眼珠子一转，又生一计。抢在那个大窝囊张口之前，裴寄予拿出手机把座位表和今天的值日名单拍下，道，”不装了，他是我朋友，自不自愿还要你告诉我？再这样一次，我就一直针对你们这组人。你们放心好了，剩下这学期只要有你们的值日我就扣分，等你们走了我就往地上泼带糖的饮料。出□□盯着你们几个挑刺，拉出来站全校面前丢脸。纪律检查，精确到哪一排哪几个同学，评优我直接撺掇老师不考虑你们班。你自己是不在乎，但是只要因为你损害班级荣誉，你看谁的口水先淹死你。“
“你以为我们傻呢？教室前面那么大一个摄像头下面也敢威胁人！“有人“清醒”过来，指着监控就嚷。说完自己意识到什么，闭了嘴。
“你也知道有摄像头。我要真想闹大，更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为难你们。到时候别说扣分了，你们就等着处分留级吧。”
几个上初中的孩子哪经得住吓，一时之间都被唬住，为首的男生被说的又无力又愤怒，满脸通红骂着粗口，冲上来就要揪裴寄予的衣领。一直沉默的顾启越跑上去护着裴寄予，另一群人拉着大高个儿。
“人家爸妈都不管，要你多管闲事？！”
“人家父母不管，你们自己父母总管吧，校长总管吧，警察总管吧。”
“我也管，我看见了，就要管！”
裴寄予死死盯着几人，眼神像一只虎视眈眈的幼豹。顾启越把人抱着，浑身也被那具身体的热血烘暖了，感觉对方的心都要贴着衣料跳到自己胸膛里来。
对面有人沉不住气，抿着嘴做贼似的拿起抹布去后排擦瓷砖。很快，其他人见状抢起扫帚和拖把躲似的去了走廊，走之前还不忘在高个脚下放了把扫帚。高个儿自知刚才可以借着法不责众嚣张，现在没人抱团，得了台阶也骂骂咧咧拿起扫帚走了。走前还不忘啐了一口。
“傻缺，呸。”
顾启越感到怀里的那团从绷着的状态慢慢软下来，这才把人放开。
“反正他吐的口水也要自己拖。”裴寄予记仇地还了那人一个中指。
头脑发热、正义感爆棚的愣头青帮一言不发的“软柿子”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书包，塞进那大窝囊怀里，拉着人进了楼梯拐角，一拐过去就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白长这么高个子了！”
“他们这么欺负你多久了？”
顾启越咳嗽一声，半晌没说话。
“刚才他说你自愿，要是我等你回答，你是不是就要说‘是’？”裴寄予一副“问讯”犯人的样子”，“炮”语连珠地继续输出，“我在帮你，你自己也要争气！知不知道！你不敢说话没事，有什么我都帮你说！但要是你真的说了自愿，那就是背叛！咱们就彻头彻尾的不要做朋友了！”
顾启越赶紧打断他，诚心诚意地解释。
“不会的，我不会说的。”
“我已经不在乎了，如果这样他们能开心点那就随便他们吧，所有人也都默认可以这么做。”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帮我。原来还有人。。。在乎。。。我。”
顾启越越说越犹豫，两只手无处安放地抠着指甲。看见裴寄予出现在教室里，他几乎要窒息。他好不容易拥有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撞见自己如此不堪的境况。
他会怎么想？他会作何表现？
‘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痛苦。你这个扫把星，我真后悔。。。我真后悔。’
‘本来早就可以干干净净离了，都是因为你。。。’
‘刚才统计家庭情况，老师问有没有人父母离异，你看到了吗？’
‘什么啊？’
‘倒数第二排那个啊，他举手了。’
‘真的假的，真有人爸妈离婚啊。’
‘哎，昨天家长会他爸妈又不来。’
‘他成绩这么好，爸妈也嫌弃啊。’
‘放学也没见过有人来接，我的天，怎么谁都不要他。’
‘拽什么拽，爹不疼娘不爱的。’
‘凭什么是你拿奖啊？就凭你父母离婚了都不要你？学校这是颁奖还是发低保啊。’
‘倒了霉了，自己生的孩子自己不管让我来看，我又不是你爹。你最好老实点别惹事。’
不知道为什么，靠近他的人总是这样，好奇他、可怜他、看不起他、离开他。每个靠近的人摘下面具之后，都在伤口上再扎一刀。他开始害怕太近的距离、恐惧没有目的的关心、拒绝没由来的结盟。
但他不甘心，看着那个一步也不后退的人，他还是想再试一次。
也许还是有人愿意接住我呢？
“我永远不背叛你。”
“谢谢你。”
顾启越见裴寄予半晌没说话，试探性歪头去确认，又被那颗脑袋撞了次额头。只不过这次裴寄予没有露出干坏事之后标志性的坏笑，甚至有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瘪着嘴像只委屈的青蛙。顾启越本来大喜大悲，心里无限感慨无处安放，一下子泄了洪，只剩慌乱了。他想用袖子给裴寄予擦擦眼泪，伸出手来发现走的太急，手上还拿着块抹布。他伸着手，又怕弄脏正在挤眼泪的青蛙，手舞足蹈搏击空气。
“刚才他说他是学生会的，没见过我。我差点被吓死。”
“那一下子把胆子都用完了，我拳头都软了。不然肯定狠狠打你一顿！”
裴寄予自己伸出袖子把两滴性情之下流的猫尿擦干净，还是瘪着嘴，让顾启越自己去还抹布。见过顾启越在垃圾堆扭伤腿、撞见顾启越被同学欺负，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要是泪痕被刚才那些人看见，才真的丢脸。
他给自己扇扇风，正在想明天眼睛会不会肿，听见什么东西落进水桶的声音。
面对那群习惯性瞧不起他却恬不知耻地把一切都推给他的人，顾启越下定了决心。一鼓作气，顾启越把抹布丢进脏水桶，冷静且坚定地说：“我不干了。”
“以后也不会再帮你们干了。”
“做得漂亮！”躲在暗处低声庆祝，裴寄予觉得这是今天最漂亮的一场胜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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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