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锦书，你是小锦吧？陈锦书。”宋离清陈述似地说着。
段锦书还沉浸在刚才愉快的介绍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她其实很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低头看向宋离清手上的宋词，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也记得。
“对，我是小锦……我以前是陈锦书。”
宋离清合上宋词，又塞回书架，拉出旁边书桌下的椅子，坐了上去，问道：“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么？还是你知道了？你还记得我？”
段锦书重重呼了口气，坐在床沿，和宋离清面对面，犹豫了会儿，道:
“我记得你，小离姐。”
宋离清现在一肚子的问题。
“记得我？名字吗？重名的人应该也会有很多吧，长大了相貌也会变吧，况且你那会儿才五岁，可能根本不记得我长什么样，怎么认出来的？”
“胎记，你的胎记很独特，蝴蝶形状的，我一直记得，再加上名字，一下就对上了。”
“所以见面第一天就认出来了？在舞台上么？”
“没有，舞台上那会我没戴眼镜看不清，是后来你请我喝茶那会儿我看到的，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那为什么不说？”
“我也一直在想要不要说，说了的话，那就得也说我的事了，那会儿，刚见面就说一些不太开心的，不好，后来也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
“不太开心的？”
或许是因为那段不太美好的童年经历，段锦书习惯性只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微笑、勇敢，脆弱什么的，隐藏起来最好，不然会成为把柄，让别人觉得自己好欺负，又或者会让别人觉得自己不好养活，是个累赘。
哪怕后来没有人嫌弃她，欺负她，但这点好似很难改过来了，刺猬会毫无防备地向谁展露柔软的肚皮呢？
“我五岁的时候被我生父送去了福利院，咱们路过了一次，就那个春芽福利院。”
段锦书开始讲她小时候的那段回忆了，她试图让自己不带入情绪，像个旁观者那样讲述，但是很难做到。
已经结痂好了的伤口，仅仅是留下了疤痕，看到的时候也会隐隐作痛。
“我生父，陈丰晓，是个阴晴不定的男人，有时候会对我和我生母很好，但有时候也会打我生母，上一秒还笑的很温柔，下一秒就有可能会踹到你肚子上，我当时三四岁就被踹过，我生母被踹的更多。”
在宋离清印象里，陈丰晓一直是一个很会说话，人见人爱的一个角色。
段锦书又继续道:
“有一天听到他和我生母在客厅大吵了一架，吵的很凶，他把我锁在房间里，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很害怕，一直在哭。”
“等到门开的时候，我眼睛已经哭肿了，他突然变得很温柔，还安慰我，说要带我去买糖吃，一打开门我看到我生母躺在地上，我以为她睡着了，我想去叫醒她，她的身体好凉好凉，我也扯不动她，陈丰晓告诉我说:‘妈妈心脏病突发了’，然后就把我拽走了，我当时不懂什么是心脏病，也不懂为什么妈妈为什么那么凉，我大脑一片空白，被陈丰晓带走了，他把我带到福利院门口，让我拿着一封信，说是让我乖乖等着他，他去给我买糖，我就等着了，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福利院是89年底才竣工，90年正式开放，才四个月，规模也不太大，一共就三个管理人。其中一个院长还经常不在，那天刚好回来办点事就看见了门口蹲着的五岁小女孩。
小女孩眼睛有点肿，一看就是被抛弃的。
院长看到了小女孩手里的信，想着大抵是留下的嘱托。
他拽过信要看，那小孩竟然还不给，但也拗不过大人的力量，信被院长拿着拆开了。
“我身患重病，妻子已逝，孩子无处托付，无奈之下只能送来这里，希望能为孩子寻个出路，孩子名叫陈锦书，1985年3月6日生，现今五岁。望各位能给孩子口饭吃，孩子性格坚韧，好养活，长大以后希望也能为贵院出份儿力。”
陈丰晓总是伪装的很体面很善良，哪怕是抛弃孩子，也要把自己装成一个无可奈何的父亲。
虚伪，自私，世故，冷漠。
这才是陈丰晓的本色。
令人愤怒的是，这样的人恰好长了张好脸，还有张能说会道的嘴，谁谁见了都爱，谁谁听了都信。
“他的身体一直很好，我生母估计是那场争吵中被气急病发了。我，只是个小累赘罢了。”
“后来，在福利院呆了半年就被我爸妈领养了。后事就如你看到的这样了，我挺幸运的，遇到一个好家庭。”
＊
段锦书在福利院的那半年多，几乎一直处在一种紧绷状态。
福利院里那会儿一共有十来个孩子，已经结成小团体了。
段锦书来了之后也试着融入过他们，但他们并不接受。
他们讨厌这个新来的小女孩，因为她很特殊，她是被神秘的院长带进来的，而且漂亮。
“不一样”就是会被讨厌的理由。
哪怕其实这个理由并不合理。
福利院里还有一个被排斥的男孩，因为一只眼睛看不见。
还有一个被排斥的小女孩，因为长得丑。
段锦书刚来的时候就被在饭里面扔了虫子，她不知道是谁扔的，就把饭倒掉了。
结果被杨阿姨给教训了，用小竹板抽她的手。
杨阿姨是在这里负责管理这些孩子的阿姨。还有一个席阿姨，是这里做饭打扫卫生的阿姨。
段锦书解释说是饭里有虫子，所以她才不吃。但是杨阿姨却跟听不见一样。
段锦书后来才知道这个杨阿姨讨厌她，原因很离谱，因为院长看她的眼神很和蔼，就跟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杨阿姨总是针对她。
段锦书那天后，为了抓到给碗里放虫子的人，就提前在餐厅里藏了起来。
她看到是小团体的头子给她的饭里放虫子，还给那个有点丑的妹妹和眼睛不太好的哥哥也放了。
她蹦出来大喊了一声:
“杨阿姨，你快看，是那个高个儿往我饭里放虫子，还给看不见哥哥和不好看妹妹也放了，我没说谎！”
杨阿姨注意到这边后，只是把饭给他们换了一份，但是没有批评那个高个儿。
段锦书觉得自己为自己伸张了正义，觉得很骄傲。
但下午就被那伙人堵到后院里打了，那些人专挑看不见的地方踹，肚子，大腿，肋骨。
段锦书才五岁，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也没有人帮她。
他们打完了，就离开了，段锦书躺在地上，失神地望着天，她不明白，她觉得自己是对的。
突然感觉到脸上有点湿润，她以为下雨了。
但是其实是自己的眼泪。
她一个人在小后院里闷声哭。
哭完又回到屋内，外面开始下雨，雨越来越大，砸在窗子上噼里啪啦的，似乎要把玻璃窗震破。
段锦书只能听见雨声，她的世界很安静，其他人的声音还有噪声都被融进雨里，被雨声掩盖。
她的衣服脏兮兮的，被杨阿姨骂了。
她说着那些人打她了，但杨阿姨依旧没理。
段锦书在那之后也不说了。
她知道没人能帮自己。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这儿一个房间住了八个人，住的大通铺，房间很长，估计以后添了人的话，就再多架几个木板，搭成一个小床。
段锦书在床上疼得睡不着。
然后就被叫去吃晚饭了，晚饭里还有虫子。
段锦书原本还想再叫杨阿姨给她换一碗，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她把虫子挑出来，把粥喝掉了。
吃完饭后还是自由活动时间。
听说福利院正在和一些学校谈合作协议，但可能还没谈好，所以这儿的小孩都还没学上。
每天最多的就是自由活动和打扫卫生时间了。
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没出去，呆在房间里吹着自己身上的淤青。
不好看妹妹进来了，段锦书也没搭理她，继续吹着。
不好看妹妹给了她一瓶红花油，她很惊讶她从哪里搞来这种东西的。
“大海哥哥让你快点用，用完还要还回去的。”
“借来的吗？大海是谁？”
“大海是看不见的那个哥哥，偷偷拿来的，给你的。”
段锦书猜到是偷拿来的，于是赶紧在淤青上抹了些就还给不好看妹妹了。
顺便问了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花。”
小花妹妹。
段锦书本来都对这儿的人完全不抱希望了，但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帮她。
还是同样被欺负的孩子。
也只有这样的孩子才会可怜自己吧。
段锦书后来经常和他们混在一起。
被打的时候也不算毫无还手之力了。
会抵抗一会儿再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她是劳动节那天被送来的，在这里呆了差不多一个月了。
那个小团体里面居然有人给她示好。
如果是那个小团体里的其他人，段锦书肯定不信，但刚好是没欺负过段锦书的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直在当旁观者，而且段锦书发现这人也经常被使唤，他们叫这个孩子哑巴。
段锦书本来也以为这个孩子是哑巴，但哑巴说话了。
还说要送给段锦书礼物，是用硬纸折的盒子，上面还贴了只有表现好才能得到的小红花贴纸。
段锦书还以为这个孩子也要来加入自己，高兴地接了。不过段锦书没有礼物，也没有小红花送给那个孩子，如果有机会能得到小红花的话，段锦书想着也送她一朵。
这个孩子告诉她待会儿再拆，段锦书也照做了。
“啊——！”
段锦书被吓懵了。那小孩走后，她急切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条死蛇，吓得立马把盒子甩了出去。
除了对蛇的恐惧外，还有对那伙人滋生的恨意。
段锦书也不是没报复过他们，段锦书也去捉过虫子放到他们碗里。
但是他们一告状杨阿姨，段锦书就会被惩罚，为什么不一样。
还会被那伙人纠缠。
段锦书绝望极了。
她跟那伙人对抗久了之后，居然还训练出点战斗力。
被他们打的时候段锦书居然都能先撂翻几个人，然后再被围攻。
一群最大可能就十岁的孩子，他们心中满是恶意。
段锦书也一样。
那半年，她几乎一直在这种斗殴，逃跑中生活。
段家夫妇来的那天，她恰巧又被那群人围殴了。
段锦书被推倒在地，其他小孩过来围过来踹她的身体。
但不一会儿那些小孩突然就停手了，段锦书迅速爬起来，扑到那些人身上，咬他们，捶他们，跟条疯狗一样。
那些人居然都没还手，只是推开她。
段锦书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儿，转过头一看，发现来了一对穿着很讲究，一看就很贵气的夫妻。
段锦书没理他们，继续攻击那些打了她的小孩。
段锦书其实知道那些人可能是要来收养小孩的，所以大家都会装得好一点。
但段锦书有点疯了，她只想把这些人打一顿。
那边阿姨和院长赶过来连忙把段锦书和这些人扯开。
对段家夫妇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也不知道这群小孩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怎么还打架呢？肯定是这个小女孩又惹事了，这个女孩平常就是这样，凶得很。”
段风逸冷哼一声，笑道:
“这个福利院就这么大点儿，还是得多熟悉一下布局才行啊，在这里工作了快一年这些都不清楚怕是有点失职了吧？”
李禾青双臂横抱在胸前，看起来很有气势，皱着眉头，温柔有礼的嗓音中夹杂着不满道:
“我看刚才是这一群孩儿打那一个女孩吧，看起来也不像那个女孩儿惹事的啊。这事还得多问问。”
又靠近段锦书，俯身温声道：“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从来没有人帮段锦书说过话，段锦书听这俩人说完，禁不住就哭了，虽然是陌生人，虽然没有信任度，但段锦书莫名觉得这俩人是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边哭边倒苦水:
“他们给我饭里放虫子，给看不见的大海哥哥还有小花妹妹也放虫子，他们也老抢我们东西，经常打我们三个，我们三个也没欺负他们就这样，我第一天来他们就给我放虫子还打我。”
说完放声大哭，哭声中带着嘶吼，好似要把这半年多来的所有不快都释放出来。
李禾青抱住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一只手轻拍着小女孩的背，一只手摸着她的头道:
“没事了啊，会给你个公道的。今天就带你走，以后就不回来了哈。”
随后段家夫妇就办了手续把段锦书带走了。
还给当地民政部门写了投诉信举报，之后福利院人员大换血。
据说后来也好起来了，那儿的孩子都被管理照顾的还不错。
奖惩制度也是非常严格执行，没有什么大孩子成群结队欺负小孩的状况了。
段风逸和李禾青永远都像救世主那样，温柔强大。
……
这些故事段锦书都没有给宋离清细讲，只是浅浅地说了一句，那群小孩很坏，总是欺负她。
但是宋离清却好像莫名感应到了那些未说出口的细节一样，她觉得段锦书那段时间一定过得很辛苦，很痛苦。
她过去抱住了段锦书，什么话也没说。
段锦书也安心地享受着这个拥抱，仿佛可以抚平那些岁月留下的疤痕一样。
“所以，你后来过得怎么样？我去福利院了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你的消息，那会儿太小对你家的情况什么都不清楚。”
宋离清缓缓道:
“我爸妈开的工厂货物出了质量问题，很多人得了皮肤病，赔了很多医药费误工费，工厂关停，他俩出车祸死了，我一直住在姑姑家，姑姑对我就是对侄女那样，不冷不热吧，经常会嫌我烦，但吃的穿的都还有，我爸妈给留了钱，养到高中差不多花完了，我挺省钱的。”
她简短地概括完往事，又拍了拍段锦书的背安慰道:
“幸好痛苦的事都过去了，我们现在是幸福的。”
“嗯，小离姐，那首词果然，只要名字不一样就不会分开，我们还是相逢了。”
宋离清又默默重复道：
“名字不一样就不会分开啊，确实是这样。”
宋离清的声音里淡淡透着些哀伤，是为刚才的回忆感伤了吧。
没事的小离姐，没事的，现在都变好了。
宋离清突然道:
“叫我小清吧，我妈妈会这样叫我，我喜欢被这样叫。”
妈妈这样叫啊，段锦书在心里想着，不由得觉得心动，她和妈妈是一个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