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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玩偶

宋离清醉了,但没完全醉。

她的身体已经发软发沉,走路左右晃了,但她的意识无比清醒。

她原本打算自己走回卧室躺床上的,但腿下脚步虚浮,走两步就撞在客厅衣帽架上了,见势要往下倒。

段锦书连忙过去把人扶着。

宋离清就挂在段锦书身上,被段锦书拖过去扔床上了。

也不太有力气说话了。

宋离清就那样躺着,脑袋有点发涨,昏昏沉沉的,就睡着了。

段锦书自己又喝了点,感觉有点醉了,也自己回床上睡了。

她给宋离清盖好被子,自己另拿了条被子盖着睡了。

第二天一醒来,她震惊地发现,宋离清居然在自己怀里。

抱枕呢?

前两天洗了还没干……

把宋离清当抱枕抱着了。

不知道宋离清起来会不会揍她……

段锦书现在也不敢动,还保持着搂着宋离清的姿势,一条腿还架在宋离清身上。

她怕稍微动一下这人就醒了。

怀里的人离得很近很近。

这是段锦书最近距离的一次观察宋离清了。

宋离清的睫毛很长,皮肤白皙细腻,离得很近还能看清脸上的白色小绒毛。

鼻梁高挺,下颌线也清晰分明,宋离清是个标准的瓜子脸。

真的太完美了,段锦书想到了近几年开的娃娃社,卖一种球形关节玩偶,做得和真人一样细致漂亮,宋离清有点像那种娃娃,太精致了。

段锦书观察了会儿,发现身子麻了。

想要稍微调整一下,结果刚一动,怀里的人就醒了。

在她怀里慢慢抬眼,眼睫煽动着,深褐色的瞳孔望着她。

像是人偶复活了一样。

不对,我天,醒了。

段锦书有点慌,连忙松开怀里人。

宋离清挣开后就拾起来洗漱去了。

一句话也没跟段锦书说。

虽然说平常宋离清也不怎么说吧,但段锦书明显感觉到气氛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好像有点生气。

发生了什么,也就是把她当抱枕了应该不至于吧,宋离清应该也不会这么小气,难道是她梦游了,一不小心踹了宋离清一脚之类的。

段锦书拼命回想昨天的梦。

屁也没回忆起来。

宋离清昨晚本来已经睡着了,突然就被人拘到怀里,一下就醒了。

她喝了酒,浑身没劲儿,怎么也挣不开。

算了,抱就抱吧。

突然一想:这人的腊肠猫去哪里了?

可能洗了吧。

把她当抱枕了。

这人又把腿搭自己身上了。

算了,也不是很沉,忍了吧。

这人居然开始用脸蹭自己的脖子。

痒死了!

是狗吗?

本以为这已经挺过分的了,段锦书下一秒居然咬了一口宋离清的肩膀。

好疼!

还舔了一下……

宋离清浑身一颤,被舔过的部分温度上升,还留着温热的潮湿感,心里闷着痒。

这狗又移到了自己胎记的地方咬了一口。

已经第二口了!

宋离清想要推开,奈何没力气!

这人怎么箍得这么紧。

箍在宋离清腰后的手也不安分地摸着,嘴里嘟囔着太子什么的。

把她当换太子了。

吸猫呢。

宋离清后背只觉一阵酥痒,忍不住哼出了声。

宋离清惊叹自己居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一会儿旁边的人更放肆了,用脑袋在她的脸上,胸口蹭了个不停。

宋离清都快麻了。

宋离清放弃了挣扎。

只求自己别出声。

太痒了。

太奇怪了,宋离清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陌生过。

浑身又痒又烫,身上的无力感好像加重了,双腿又开始泛酸发软。

幸好,幸好这人没持续一会儿就停了。

她微微喘着气,让自己从刚才的场景中缓过来。

大抵是太不习惯和别人身体接触,所以就这样了。

还又蹭又咬的,跟狗一样。

宋离清着实被气到了,好一会儿没睡着。

早上一醒看到这人,无法一下子恢复正常给她好脸色。

一向直率的宋离清也不知道该怎么直白向段锦书描述昨晚的场景了。

段锦书跟着下来,小心翼翼地在身后观察着她。

突然发现宋离清肩膀上的牙印。

我老天,我咬人了!?

昨晚难道梦到啃鸡腿了吗?

实则不然,是啃换太子。

可惜段锦书不记得。

她明白宋离清为啥生气了。

段锦书有颗小虎牙,很尖,偶尔段锦书会被那牙咬破舌头。

宋离清一定很疼。

段锦书慢慢移到宋离清身边,轻声道:

“对不起。”

宋离清一惊,这人想起来了?不可能吧,昨晚眼睛都没睁。

“我看到我牙印了,咬得你应该挺疼的……”又自顾自说道:

“人咬人应该不用去打狂犬疫苗吧?”

宋离清偶尔也会被段锦书的脑回路惊道:

“人类唾液应该不含狂犬病毒,大抵是不用打。”

“那就好,你还生气吗?”

“有点。”

“那咋办?”

“你问我?”

“嗯……也不是,你当我自言自语呢。”

“过会儿气就消了,你别管。”

“我咬的我还是管一下吧,你想要什么补偿吗?”

“随便,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段锦书紧皱眉头思索着:

“那……,下午你应该没事吧,我带你去陶塑店给你做个陶瓷小芥子吧,纯手工。”

宋离清觉得好像有点意思的样子。

便答应了。

那边段锦书终于松了口气。

下午两人到了陶塑店。

店主看起来是段锦书熟人,段锦书一进来就特热情地寒暄,随后带他们进了一个小隔间。

一个陶艺师傅在旁边给她俩指导。先是揉泥,师傅把泥揉好在两人的拉胚盘上摆正,在另一个机子上给两人示范拉胚。

两人把手沾湿,模仿着师傅的操作,段锦书这边大抵是很早之前就会,没看师傅指导就自顾自地做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拉出一个圆圆的东西,用线割了下来。

应该是小芥子的脑袋,在一旁先晾着了。

然后又迅速做了一个柱形的身体。

把小脑袋摆在身体上,完美地拼合在一起。

在一旁晾着等宋离清的。

宋离清眼睛盯着师傅的手,表情极其专注,好像势必要把师傅的动作完美复刻下来一样。

但手里的东西稍微有些不尽人意。

第一次做嘛,都这样。

经过九九八十一次修整,加上师傅的帮助,宋离清做出了一个还算能看的杯子。

两人选择借助科技力量让它快速烘干,这样就能今天上色了,但其实自然晾上几天后上色效果会更好,但上班族太忙了,没办法,尤其是宋离清。

宋离清涂了一个蓝色的杯子,还画了一些白色的粗糙的线条,说这是海。

那边段锦书的小芥子就更为精致一些了,段锦书给小芥子画了头发,还涂了白白的脸,画了黑色的运动服,宋离清很常穿的那件,还在胸口画了一只红色的蝴蝶。

宋离清看到那只蝴蝶不觉耳朵泛红,想起了昨天晚上。

段锦书很会画画,也擅长手工。

做出来的小芥子很漂亮。

宋离清忍不住夸了两句:

“做得不错,真好看。”

这会儿看来是完全不生气了,段锦书便放肆起来,又自吹自擂了几句,还顺嘴夸了宋离清做的东西,给她也顺顺毛。

后续工程就由店里人来做了,二十天后她们去取就可以了。

宋离清发现玩泥巴还挺解压的,一下午心情好了不少。

本来以为没别的事了。

结果又被段锦书拉到一个很豪华的店。

卖玩偶的。

宋离清第一次见这种玩偶,很精致很漂亮。

她没想到一个小玩具的头发,脸,手,四肢都能这么细节。

甚至可以调整动作。

宋离清在一旁摆弄玩偶入了神,玩够了又去观赏其它玩偶。

她一眼扫过层层玩偶架,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色长裙,深棕色头发的玩偶,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有点像段锦书。

好看。

段锦书这边也看到了一个酷似宋离清的玩偶。

穿着白色印花立领旗袍,脑后的头发用簪子低低盘着,表情淡淡的,一副古典美人风,漂亮。

便想去看宋离清在看什么,就发现了宋离清盯着那个很像自己的玩偶看。

这俩玩偶和我们也太有缘了吧。

其实是这两人长得太标志了,一般也找不到这么像的,毕竟店里的娃娃都是按着最好的比例、骨相、五官做的。

两人转了转,逛开心了。

也没买,就散着步回家了。

宋离清小时候自己缝过一个布娃娃,很丑。

布娃娃的脸是用米黄色的布做的,缝了很久,结果线还是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没缝住,导致装了棉花以后有点漏馅儿。

头发选了宋离清最喜欢的海蓝色。

宋离清把海蓝色的绒布剪成一条一条的,也剪不齐,每条布都形状各异,然后一股脑缝到了娃娃的头上,跟缠在一起的拖把没两样,比那个还丑一些。

身上给缝了白色的吊带裙。

因为吊带裙只用把边缝起来,再添两条带子就好了。

身体也是缝的很别扭,一只胳膊长一只胳膊短,一条腿粗,一条腿细。

还给娃娃缝上了两个有点像花朵的红色纽扣当眼睛,嘴巴直接缝了直直的一条线。

宋离清当时爱这个娃娃爱惨了。

坏了的时候她还找姑姑给她修过。

那是宋离清童年唯一的玩具。

后来姑姑有了新儿子,宋离清就越来越受冷落。

其实本来也没多少关注吧。

宋离清本来就是一个比较独的小孩。

一天她看见姑姑给表弟拿回来很多新玩具,每一个都很精致,有小熊,小猴什么的,也不漏线,应该是买的。

她有点羡慕,但她不会问姑姑去要的。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以什么立场去要,她好像没这个资格。

她经常盯着表弟的小熊玩偶,她有点喜欢那个。

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天生敏感,才三岁的表弟好像知道宋离清喜欢那个玩偶,就拿起来递给宋离清。

宋离清不知道该不该接。

姑父李晚隶看着宋离清说:

“喜欢就拿上吧,遂安他还有好多呢,这也是遂安要给你的。”

宋离清还没接,因为她知道姑父在这个家里面不怎么能说上话,一切都得等宋芳月决定。

姑姑这才开口:

“给你你就拿上吧,别整天玩你那丑娃娃了,看着脏兮兮的。”

宋离清顿了顿,语调毫无起伏道:

“我不要了。”

“诶,你这孩子,给你你还不要,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芳月,你别这么说孩子。”李晚隶劝阻道。

“我说啥了,我不就说了个事实么,这孩子整天在家里跟咱连个话都不愿意说,整天就往那房间里一窝,不想理咱们呢,咱好生照顾着这么久了,也换不来人家的心,这可不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么。之前偷跑出去过好多次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毕竟跟咱不是一条心的。”

“芳月!”李晚隶制止道。

“你嘴给我闭上,你没本事就别说话!”宋芳月吼了回去。

两人在家里又开始吵了,但一般是宋芳月占上风。

宋离清一个人跑到房里去了,小表弟一个人在客厅哭,这会儿没有人管他,宋离清偶尔觉得这小孩也有点可怜。

宋离清不喜欢说话,可能是从小没人陪她说话,也没人愿意听她说话,也可能就是生来就这样。

这种性格很不讨喜。

大家都更喜欢外向的,嘴甜的。

宋离清学不会,也不喜欢。

一想着要给讨厌的或者无关紧要的人还要说好话,装和蔼,宋离清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但她其实不讨厌那种嘴甜的人,她只是自己不喜欢那样做罢了。

偶尔还挺羡慕挺佩服那种人的,他们无论想要什么都能几句话把人哄开心,然后得到想要的。

而宋离清的请求要是被拒绝了,宋离清只会放弃求助,然后自己想办法。

而且宋离清很少请求别人什么。

能自己做的绝不麻烦别人。

撒娇什么的,没做过,也没有过什么可以让她撒娇的对象,那是被宠爱的小孩的特权。

宋离清的房间是姑姑家最小的房间。

阴面,很暗。

但宋离清很喜欢。

房间有一个小窗子,能看到外面的大树。

还有小鸟在上面筑巢。

宋离清经常看着这些发呆。

房间里还有一张桌椅和一张床,再就没有别的家具了。

宋离清的书堆在桌子下面,她的脚总是没地放。

衣服放在角落的纸箱子里,容易发潮。

但衣服也不多,很多都是宋芳月的旧衣服。

有一些新的是宋芳月在服装厂拿回来的废衣服,基本是裁剪有点问题的,那些基本都是宋离清的新衣服了。

宋芳月在一个服装厂里当小领导,因为那个厂长好像以前和她爸爸关系还不错。

李晚隶身体不太好,也在服装厂里工作,就做着最普通的活儿。

所以家庭地位比较悬殊。

弟弟是他们从福利院里领养的。

宋芳月很久之前流过一次产,之后就不能再生了。

领养弟弟的时候宋离清十岁。

她对这种几个月大的小小孩没半毛钱兴趣,所以很不理解宋芳月和李晚隶整天围着小孩转的行为。

可能是他们很喜欢男孩吧。

从现实来看就是这样。

宋芳月恨不得天天抱着孩子去上班。

但不行。

她工资比李晚隶高,所以两人商量着就让李晚隶在家里带孩子。

李晚隶也同意了。

所以家里面一般就李晚隶,宋离清,和李遂安。

李晚隶是那种性子很温和的男人,在那个年代算是很少见。

安安静静,做事前总要问问别人意见,好像谁的意见都比他的重要些。

他对宋离清还不错。

虽然两人也不怎么交流,但是宋离清能感受到这人好像还算护着自己。

大学的时候问宋芳月借钱,第一次一次性要借四千五,那时候宋离清刚开学还没有奖学金。

当时宋芳月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李晚隶也就八百。

家里还有个李遂安要养着。

宋芳月不愿意借,说女孩子家家的读大学有啥用,趁早嫁了吧。

李晚隶也很犹豫。

当时宋离清本来没抱希望,她想着,要不就不念了。

本来那年刚出台了助学贷款试点,他们学校刚好有试点,她还有抱有一丝希望来着。

但是助学贷款要求有家庭经济困难证明和担保人,他们家经济情况其实勉强能负担的起,而且担保人其实是要共同承担风险的。

宋芳月不可能愿意承担宋离清的风险,也不相信这种刚出台的贷款政策,她觉得宋离清可能是在坑她。

李晚隶也不是很信这种新政策。

但最后还是劝着宋芳月借给宋离清。

宋芳月一直没松口。

直到宋离清说毕业了上班之后赚了钱还他们三倍,每年还五千,只要大学这几年借他们钱他们愿意给。

宋芳月就动心了。

还写了借条,两人签了字还按了手印,这种最传统的方式会让宋芳月感到放心。

宋芳月知道宋离清成绩好,想着等她毕业了应该是能赚到这些钱的,虽然这小妞平常不怎么跟她亲近,但她知道宋离清是那种说话算话的人。

宋芳月在心里估摸着这门生意,想着应该是铁赚不赔。

后来宋离清成功上了学。

但后事也就那样了。

……

宋离清想着真是世事无常。

又把自己从遥远的回忆中扯了回来。

觉得这一切真的都荒诞的不得了。

她本来还想趁着每年还钱的时候稍微看一下李晚隶和李遂安,所以也就按那个条约慢慢还钱了,但她着实有点忍不了宋芳月了,所以那一次直接把钱全还了。

自此和他们家毫无瓜葛。

她是一个自由人了。

而且现在身边还有段锦书,其实还挺幸福的。

两人逛完玩偶店就回家了。

回家后宋离清翻出了她自己做的那个丑娃娃给段锦书看。

段锦书先是笑了笑,又道:

“我之前不是说我妈妈是手艺人嘛,但她好像极其不擅长缝东西,第一次给我做的娃娃比你这个丑的多,你这个其实还怪别致的呢,有种抽象美,而且是你十岁的时候做的了,那其实很不错了,我妈给我缝的时候她都30了。”

损妈妈安慰朋友,段锦书颇有心得。

但宋离清好像真的被安慰到了,眉头间的阴云缓缓散开了,只有段锦书能看见。

“她还没有名字,小时候只叫她娃娃,你给她起个名字。”

段锦书思索了会儿道:

“看她蓝发红眸,那就叫她赤海吧。是不是听着很有文化,比咱前边起的那几个都有文化。”

“好名字。我当初选蓝色的头发就是觉得像海,漂亮。”

“喜欢海么?”段锦书问道。

宋离清还没有看过海。

“还行吧。”

“哈哈哈哈那你一定很喜欢蓝色。”

“对。”

“为什么?”

“安静,看到这个颜色就能平静下来,而且这个颜色总给我一种很神秘虚无的感觉,就是那种沉入海底,四周无人的感觉,我喜欢这种感觉。”

“孤独的感觉啊。”

“不是,是自由的感觉。独属于自己的秘境的感觉。”

“我懂我懂,是被包裹的感觉,是独属于自己的空间,不被打扰的感觉,与世无争的桃花源的感觉。”

“你说的对。”

……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跑远了。

宋离清也聊得入了神,屁股随便在沙发上一挪,感觉压到了什么东西……

从屁股底下拿出来一看,才发现,是段锦书的眼镜……

“段锦书……,你眼镜它折了……”

段锦书看着自己的无腿眼镜,对它表示哀悼。

“你明天还有时间么,明天周末,陪我去买眼镜。”

宋离清自知理亏,便道:

“好,我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