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离清来临时驻唱的，是她之前打过工的酒吧。
当时虽然辛苦，但老板给的钱也真得不少。每周来四次，周内两次晚班，周末两天全班，一次给25块，几乎按全职后勤的日薪给的，至少能赚够她大学每个月的生活费。
来应聘的时候老板乐坏了，一看这张脸就开始幻想着一堆人奔着看服务员小姐姐都往自家跑的情景，然后幻想着自己躺在钱堆里开始数钱的盛况。
“我来面试后勤，我看缺个洗碗打扫卫生的。”宋离清简要说明来意。
老板想都没想就应道:
“欸，好嘞，这就给你安排。”
老板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话虽进了脑子，不过还没开始消化，半分钟后才回过神来，震惊道:
“你要当后勤！？不是，你再考虑一下呗。”
“我来应聘后勤，负责涮洗杯具，整理后厨，开始前结束后打扫吧内卫生。一周至少四次的那个。”
老板扶额无奈道:
“好吧……”
答应完又不死心似的，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望着宋离清，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宋离清不明所以。
这老板怎么回事，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不想要我吗？
又道:
“老板，您要是不想要我直接拒绝就好，不用太顾及我的面子。”
“……不是，就是觉得你当后勤有点可惜嘛。”
“可惜？不可惜，后勤也发挥了很大价值的。”
“好吧。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吧，那工作也不是什么技术活，直接来就行。”
“好。”
宋离情第二天就来这里上班了。
办事勤勤恳恳，绝不偷懒。
周内宋离清一般周二和周四来，因为第二天早上没早课。
这个工作从晚上七点要干到凌晨两三点。有早课完全撑不住，她还得回去睡觉呢。
除了学期内在这干，寒暑假也来，不过白天几乎就去各种免费的图书馆或者公共场所坐着，毕竟酒吧晚上才营业。
寒暑假的时候她给自己租了个小得要死的出租屋，还是合租，一个月只要100，差不多就只能睡觉，一整层用的是公共厕所公共厨房。
条件很差也很吵，主要是还很臭，室友的生活习惯也让宋离清难以忍受。
住了半个月她就忍不了了。
于是她狠心花一半工资给自己租了个有独立卫浴的小单间，虽然依旧很小，但住着舒服多了。
白天能在房间里看看书。
晚上再去酒吧上班，晚饭一般就在酒吧里蹭免费的，给她节省了不少。
但打一个月工下来把租房水电吃饭日用扣掉，她兜里也就剩一二百块了。
上学了能好点，不用租房。
校一等奖学金只有两千，还得一年结束了才能拿到。这里学费很贵，一年要3500块，还有600块住宿费，400书费。
剩下两千五宋离清怎么凑也凑不够，就只能去找姑姑借了，说是毕业后赚了钱给她还三倍，姑姑才答应。
大学的每一天都过得很辛苦。
要上课写作业，要打工，要躲人，要还债。
宋离清没办法抽出空余时间来去思考各种问题，她首先得想办法活着，但她是个脑子闲不下来的人。
甚至在酒吧里打扫卫生的时候，她的大脑也未曾停止过运转。需要想工作学习的时候就想这些，此外，大脑稍有空隙，就会被别的思考占据。
一闲下来脑里想的更多了，越想越迷茫了，她感觉很空虚，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具象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一直下去的尽头会在哪里。
在老板这打了一年工了，老板也没摸透这小姑娘的性子。
突然有一天宋离清问老板:
“韩姐，你觉得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老板还从未思考过这种问题，从她出生开始就四处奔波，到处打拼，她只想要钱。
“钱吧，活着就是为了赚钱，有钱了就能买自己想要的了，就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那你现在应该挺有钱的了吧，有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韩闵又被问住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一直只知道赚钱，她觉得赚了很多钱就很快乐，很有安全感，那现在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应该吧。
“应该吧，我挺有钱的，我觉得活成这样我也挺开心的。”
“开心啊，那应该就算吧。”
韩闵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窥见了一点这个小孩被包裹的部分。
之前对这个小孩的印象就是，漂亮的幽灵，身上裹着雾团的那种。
明明应该是受人瞩目的角色，但其实很会隐藏自己，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韩闵觉得很神奇。
小孩心里总想着一些大家都不会想的东西，整个人处在一种虚幻的，游离的状态。
有时候韩闵会感觉，这只是一副在执行任务的空壳，她的灵魂已经飘向不知何处了。
有一天店里有个员工翘班了，店内服务员不够了，韩闵就把宋离清从后厨拉出来让她去送酒水了。
第二晚，顾客暴增。
据说这儿有个美若天仙的服务员。
但是大家呆了一晚上都没看到。
第二天翘班的服务员回来了，说是昨天有点急事，没来及说，也忘了打电话。第二天才想起来，为了表达歉意，上班的时候还把朋友拉来当一天免费劳动力，作为补偿。
韩闵看他很诚心也确实是有事，也没怪他。
一天韩闵去后厨，听到有人轻声唱歌，唱的还是01年很火的《流年》，靠近一看，发现是宋离清。
韩闵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小孩平时看着不太像喜欢唱歌的类型，而且唱得还挺好，一点也不比酒吧里驻唱的那些歌手差。
正巧有天驻唱没来，没人暖场子的时候。
韩闵一下就想到了宋离清。
这人一下就火了，酒吧里后来有一阵儿一直有人等这位驻唱出现，但一直没等到。
后来宋离清被退学了，说是因为被造谣了，造谣人里面有个有背景的，所以没撑住。
韩闵很气愤，甚至想要找人偷偷把那孩打一顿给宋离清出出气，但宋离清说算了。
说那人韩姐惹不起。
所以此事就此作罢。
韩闵一直知道这孩子学习好，还能拿奖学金呢，心里特别惋惜特别可怜这孩子。
韩闵以为一颗星星就此陨落了。
但宋离清不仅没表现出任何伤心的异态，还跟以前一样的状态，继续工作了半年。
还是那种放空的，游离的状态。
要是换个人韩闵肯定以为这人是不是被打击到失魂落魄了。
但宋离清从一开始就是这种状态。
第二年，宋离清就走了，说是签了什么唱片公司，那天在酒吧驻唱的时候被人看中了。
韩闵嘱托她要小心，可别被人骗，这年头骗子可多了。
宋离清谢过，就再也没出现了。
到04年，韩闵在电视广告里看到了宋离清，一边看一边哭。
这孩子终于混出来了，不用受苦了。
希望这孩子也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今年年底，酒吧八周年庆，韩闵拨通了那个几乎四年没拨过的电话，邀请宋离清来表演，她原本还害怕会被拒绝。
宋离清现在是大明星了，这小酒吧确实配不上她了。
但是韩闵还是隐隐抱有希望，总觉得这孩子应该不会拒绝。
电话号码没换，一下就接通了。
韩闵说完，对面什么都没问就直接答应了。
韩闵果然没猜错，她还知道，这孩子还是以前那个孩子。
＊
韩闵今晚主持着，说压轴有一位特殊嘉宾，敬请大家期待。
所有人都被“特殊嘉宾”吊着胃口，宋离清出来的那刻，全场的欢呼尖叫都快震掉酒吧屋顶了。
段锦书来到酒吧的那刻就想起来了，这是她高三翘课出去的那个酒吧。
也是第一次听见宋离清唱歌的那间酒吧。
那晚段锦书不想上晚自习，就偷偷溜出来了。
学校最后一节晚自习是没人管的，但大家高三都很自觉，所以老师们也不操心。
当然某些人是例外。
段锦书熟能生巧地翻上了学校侧边的矮墙，那矮墙上缺了几块砖，刚好脚踩着就攀上去了，方便得很。
刚翻过去往下跳的那刻，她感觉蹭到了谁的背，但应该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只听那人“哎呦”了一声，段锦书就知道是谁了。
该死，碰到教导主任了，赶紧跑。
田径队的学生名不虚传，一下就跑得没影了，教导主任被蹭了一下，虽然没算被踩到，但蹭的那一下没站稳，扑倒墙上去了，脑门被碰肿了。
一下子头晕眼花的，转过头来找人的时候屁踪影都没有。
教导主任还以为自己撞鬼了呢，后来一想也可能是只比较重的猫。
不然怎么能快成那样，他连身影都没看清。
吃完晚饭在没人的小路墙边撒泡尿，刚提上裤子，怎么能撞上这种倒霉事。
教导主任悻悻走了。
段锦书这时人已经跑到大街上了。
转了一个小时，随便在夜市摊上买了点烤肉吃。
吃完准备翻回学校。
但在路上被一家酒吧吸引了注意力。
还没去过酒吧呢。
段锦书心想。
随后就大摇大摆进去了。
虽然前年规定了歌舞厅不允许未成年进入。
但是酒吧这种地方一般会用餐厅和音乐的形式规避监管。
里面人很多，乱哄哄，还能听到深处有音乐声传来。好像是乐队啥的。
段锦书早就听说酒吧这种地方会有驻唱了。
便挤过去凑热闹。
前面是一个不太大的舞台，上面闪着花花绿绿的灯，和这里氛围挺搭的。
台上是一个乐队，唱得很烂，主唱都有点破音了，还吵得要死。
段锦书顿觉无趣，打算离开。
但正巧这会儿换人了。
这人还穿着酒吧工服，漂亮。
段锦书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嗯……自己算一个吧。
段锦书突然有点兴趣了。
打算再听会儿。
那一人开口，全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那首歌的情绪中。
段锦书也一样。
其实段锦书不怎么听歌，所以连唱得什么歌都不太清楚。
但这不妨碍她觉得好听。
一曲结束，大家还意犹未尽，喊着再来一首。
台上那人有点懵，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一会儿后便缓缓开口，但并不是什么流行歌，而是哼的调子，没有歌词。
很好听的小调，有点忧伤。
是台上人不经意间会渗出来的忧伤气质。
很短，这小调一下就结束了。
台上那人说明自己的身份就离场了。
台下人也慢慢散去，段锦书这会儿也走了。
她觉得这一趟出来真是值了。
结束后心情愉悦地打车回学校了，不过还是翻进去的，宿舍在一楼，更好进了。
……
段锦书从回忆中慢慢脱离出来，等着今天的宋离清。
前面的所有表演对段锦书来说都是前奏，直到宋离清的声音响起。
唱的是她们俩的曲子。
段锦书沉醉其中。
其他人既震惊又兴奋，开头欢呼了一阵儿，很快又安静下来。
慢慢落入宋离清的领域。
宋离清仿佛天生就有这种能力，让所有人沉醉于她声音的能力。
今天的八周年庆很完满。
结束后段锦书想要挤到后台去，但被拦住了，估计是老板雇来保护宋离清的。
好吧，那回去再见吧。
正转身要走，电话就响了。
“来二楼，员工休息室。其他人会放你过来的。”
段锦书便悄悄上了二楼。
往左走一段就看到了员工休息室，一打开门就看见了宋离清，衣服已经换成常服，懒懒地摆成大字型靠在沙发上。
段锦书满眼怀念地看着她，好像好久好久没见过了。
宋离清不解地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段锦书走过去，坐到她旁边，身子懒懒靠着沙发，比宋离清稍微规矩点，不过也没个样子，脑袋靠在宋离清伸出来的胳膊上，稍稍偏过去看向宋离清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你唱歌就是在这里。”
宋离清表情明显变了，偏过头看段锦书，眼里满是震惊，可嗓音还是不带情绪：
“居然那么早。”
其实还更早呢。
不过段锦书还没做好要说的准备，单单讲了她逃课出来的故事。
但是宋离清的关注点居然在为什么教导主任会在墙边这件事上。
她俩想了想，那人可能刚撒完尿。
段锦书庆幸道:
“幸亏没看见，差点长针眼了。”
“那可不，还算幸运。”
两人在休息室呆了一会儿就下去了。
这会儿人已经走光了，服务员也都打扫干净完场子回家了。
韩闵看着旁边的段锦书，有点好奇，便问道:
“离清，这是？”
“段锦书，我朋友。”
段锦书又和韩闵打了招呼，两人随便聊了两句，韩闵就说要请她俩喝酒。
被宋离清严肃拒绝了。
韩闵又再三请求，说是来这儿了不喝点，她这个老板也不好意思。
宋离清退了一步，说可以把酒带回家喝。
韩闵就挑了瓶她这儿最好的红酒，送给宋离清了。
两人谢完就坐出租回去了。
打算在段锦书家喝，段锦书说她买了很好看的一套红酒杯。
回到家一看，传说中好看的红酒杯居然长这样……
酒杯的径是弯的，但杯的部分又做成了水平的，杯子还有花边，就跟康乃馨的那种褶皱边几乎一模一样。
好有创意。
宋离清一猜就知道这是段锦书妈妈设计的。
和那套陶艺花瓶简直能成套卖了。
段锦书拿起杯子映着灯欣赏了一番，嗓音里满是骄傲：“这个还是我妈妈设计的，好看吧。”
“我猜到了，好看。”
“用这个喝酒别有风韵，还有，你今天为啥不在那儿喝呢，怕醉了回不来么？”
“嗯，我之前好奇喝过一次，喝完后浑身发沉，身体软得不行，我要是在那里喝了，就得你抬我回来了。”
“就说呢，那现在在家里刚刚好，也不用抬你，直接往床上一扔就了事。”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宋离清又接着道:
“好久没喝了，不知道酒会不会变得好喝一些，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喝酒，我喝过，觉得味道很奇怪，很难喝，一点也比不上饮料。”
“可能一些人喝酒的目的不是为了图好喝吧，当然说不定有些人就喜欢这种味道，就跟咱俩喜欢吃面包就榨菜一样。”
段锦书的比喻很形象，宋离清一下就明白了那个理，又继续问道：
“你说的也是，那不图好喝的人呢？”
“可能就图那种晕乎乎的感觉，有种脱离真实世界的感觉，可能是现实太不高兴了吧，就想躲一躲。”
宋离清表示理解：“的确，喝完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有种超然世外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段锦书又莫名地笑着。
两人各倒了满满一杯，宋离清一口气把那一杯全喝光了。
这边段锦书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也太猛了吧……”
“我现在感觉还好，目前不是很晕。”
“你喝太快了。”
过了十分钟，宋离清好似一只软乎乎的猫，已经趴到段锦书身上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