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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未完的话卡在喉中,肩头突然被一双手紧紧掐住,聂枕月怔然抬头,对上的那双熟悉的眼眸中罕见的有些慌张着急。她一愣,想问为何露出这般神情,谁知只张了张嘴,那少年急急开口打断她:“阿月!”

似乎是她会继续说下去一般,他一口气不停:“我,我在狱中见过很多人,有身负苦衷不得不害人之人,亦有罪大恶极以害人为乐之人。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有时连一句话也无需多言,只一眼便能略知对方是何脾性。所以——”

贺昀昭顿了下,这才看见聂枕月睁圆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一般。喉咙忽然一哽,不自觉地缩了缩捏在她肩上的指尖。

然后呢,说什么?说他一眼就能看出她为人如何?这话他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分明知道她谎话连篇,分明连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也不了解,分明连……连她的真名实姓都不知。

他毫不在意此来密州城途中所遇之人,只忌惮他们知晓自己身份会带来麻烦,故而可以心安理得地胡诌一个裴公子,或者随便什么李公子王公子之类。那她呢,是否亦是从未在意过他……他们所有人,或是只觉得他们对她而言是个麻烦?

一时思绪翻涌,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道起,咬紧的牙关松了又松,最后竟只讷讷吐出三个字:“你不是。”

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又立刻后悔,自觉丢脸地垂下眼眸,谁知那位令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却“噗嗤”一笑:“大人,你肯叫我名字了!”

他愣住,抬起头来:“……什么?”

聂枕月眼睛睁得大大的,白纱也难掩神情欢喜,她小心又欢欣地瞧着他,难以置信地开口:“以往大人不是叫我小大夫,就是干脆什么也不叫,我还当你把我的名字视作洪水猛兽,一辈子也不肯说出口呢。”

贺昀昭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情急之下似乎的确是喊了声“阿月”,还是两次。这一惊之下忙把手抽了回来。

他谨慎地后退一步,谁知袖子忽然被两指轻轻拽住了。贺昀昭惊然抬头,可聂枕月却低下头去,难辨神情,听声音却像是在笑:“大人,这还是你第一次肯叫我名字呢。”

笨蛋,不过是叫个名字而已,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阿姊也私下提醒过他,说不可这般失礼。贺昀昭当时随口搪塞过去了,但其实他十分清楚自己为何执意不肯像旁人一样叫她阿月。

起先他只是觉得此人心术不正,至多不过几日便会原形毕露,到那时被赶出弭劫司,二人便再无交集。只是无足轻重的过路人而已,他没有半分兴趣知道她姓甚名谁。后来……

贺昀昭扯了扯嘴角,只觉喉中有些苦涩。

不过是个假名字而已,何必——

“大人,与我称得上亲近的人从来不多,但只要是真心亲近之人,都是唤我阿月的。”聂枕月揪着他的袖子,心中忍不住地高兴。

至少,这也许说明他真的肯信任接纳自己了吧?

说完却看见贺昀昭猛地抬起头,紧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一瞬震动。聂枕月心里一沉,暗呼不好,怎么得意忘形之下竟失言了,莫名其妙地胡说这些做什么?想了想还是怕他误会,只好讪讪补充道:“譬如我……我爹、我娘。还有师兄师姐,都是当年一同学医的。”

没听见半句回应,聂枕月紧张地松开他的衣袖,搜肠刮肚一番,边想边道:“方才是触景生情,没忍住多想了些,这才有些伤神。大人那般劝慰我,我当真十分高兴,高兴地忘了形。我这人一高兴便容易胡说八道,大人别……往心里去。”

越说声音越小,聂枕月几乎不敢看贺昀昭是何反应了,只恨方才没给自己喂点儿哑药进去。

贺昀昭淡淡“嗯”了声,转身道:“知道了。走吧,先找到潭莲儿的家再说。”说完顿了顿,又轻轻出声,“阿月。”

不知是不是错觉,聂枕月小心翼翼瞧了一眼,似乎看见他唇角上扬,隐约是在笑。

*

依照潭莲儿指的方向,二人走了一段,果真在路尽头远远瞅见一座矮矮的木屋。

聂枕月记得常掌柜所言,特地留了神,却也没有望见周围有农田的踪影,倒不如说是荒地。杂草胡乱长满了漫山遍野,一直长到屋顶上,风一吹便瑟瑟飘摇。

沿途并未碰见什么人影,路旁的屋子亦无一不是大门紧闭,冷漠地将二人拒之门外,所见唯一的活物便是停落屋脊的鸟雀,冷清清的十分寂寥。

“这村子好奇怪。”她轻声道,“既设有哨台,路上却不见有人往来,也不知究竟在防什么?潭莲儿说村中人以种田为生,这个时辰却也不见一个人在田中劳作,不对,明明连一块田地也看不见。”

贺昀昭并未出声,只是与她走得更近了些,几乎抬抬指尖就能碰到彼此。

路过其中几间屋时,他突然脚步一停,蹙眉微微侧首盯了一眼,旋即神色恢复正常,无事发生般继续向前,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按上折光剑鞘,仿佛在提防什么一般。

聂枕月见他如此,心中明了事有蹊跷,既不多问眼神也不偏移一下。土路被两侧屋舍相簇,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走在其间,沉默不语。

一推开潭莲儿家的门,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木屑与油彩交杂的味道,呛得贺昀昭蹙了蹙眉,一股难忍的痒意猛然窜上喉咙,他迅速握拳抵在鼻下,不让咳声溢出来。

聂枕月在后面正要探头往里瞧,可贺昀昭牢牢挡在她身前,动也不动一下。那门本就不高,竟被他颀长的身形堵得严严实实,让她一点也看不见里面情形。正有些莫名,又听他的声音闷闷响起:“先等等。”

等什么?聂枕月心中奇怪,忽见他低下头去,身子缩了一缩。一瞬间福至心灵,忙从腰间解下香囊,踮起脚举着凑到他面前,另一手轻拍着他的背:“这香囊里有清味安神的药材,嗅一会儿会好一些。唉,大人何必要忍,只管咳出来便是,这样憋着只会气机不畅,肺气郁滞,并非是好事。”

聂枕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子霎时僵了一僵,许久,才动作缓缓地接过香囊。她当他是迟疑,于是边轻拍他的背边笑道:“放心,这次不会再有鱼腥味了。你若实在看见这个香囊心里介怀,待回去后我再做一个新的送你。”

说完,才发觉贺昀昭安静地有些异常。按理说只是呛咳的话这会儿也该缓过来了,他为何还一声不吭,连头也不回一下?

这样想着,手上动作也着急了起来,连拍了他几下:“大人?大人?贺昀昭!你没事吧?”

“没事也要被你当成一只蚊虫拍死了。”贺昀昭终于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地叹了口气,语气云淡风轻道,“我没事,只是看这屋中陈列诡奇,一时看入神了而已。”

聂枕月想抓他的手腕,他却突然“哎”了一声,轻巧地躲过了她的手,疾步走到屋内,拿起桌上一只上色上了半边身子的木偶,捏在手里扬了扬:“你看,潭莲儿所言非假,能把木偶做的如此精巧的,即便是在京城中也少见。”

瞥见聂枕月仍面无表情站在门外,贺昀昭怔了怔,半晌,慢慢将手上木偶放了回去,又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为何就是这般执着,非要给我把把脉不可?”

“你又为何这般心虚,不肯让我碰一下手腕?”聂枕月盯着他。

贺昀昭沉默地站在屋子中央,越是靠近这张木桌,难闻的气味便越是浓郁,那股该死的咳意又涌上来了,他屏住呼吸,闭了闭眼,直到不适感渐渐散去,才涩然开口道:“并非是心虚,只是我自小习武时的习惯,不喜让人碰我手腕和脖颈。倒是你……我答应你,待这桩案子结束,回京城后便让你给我把脉,如何?”

不喜让人碰手腕和脖颈是真,他从来都不愿让将敏感脆弱之处暴露在外人眼中,更遑论被人捏在手中了。但是体内的积毒似乎也在安分了这些年后,终于忍不住叫嚣着卷土重来。

方才站在门口时,他原本忍住咳意后就想转身叫她不要进来,谁知眼前光景忽然闪了一下,只一瞬间,铺天盖地地黑了下来。他的眼睛分明睁得极大,可一切都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空无一物。

虽然转瞬便恢复如初,可视野慢慢重新亮起来,他怔然看着眼前景象,长久不能出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仿佛只是为了提醒一下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

“当真?”聂枕月走进屋来,随手把门关上。

谁知,那门还未关紧,又被一股大力推开。

潭莲儿站在门外,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快,快。你们要找的那游医,还真找,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