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台聂枕月并不陌生,当初远在她的师门殿院外也是有哨台的,只不过归玉山实在罕有人至,别说是有心靠近之人了,便是偶有误打误撞迷路的过路人,也只会呸一句“见鬼”,然后匆匆摸着路离开。
故而每日负责守哨台的人也不大上心,甚至还有师姐在里面偷偷藏了不少从山下带上来的话本子,后来免不了被师父痛心疾首一顿斥责,一边斥责一边全没收到自己的房里。
据说师姐深感愧疚,半夜翻来覆去夜不能寐,决心去向师父陈明心意决不再犯,可那屋里分明亮着灯,敲了半天却也不见有人应。她心中疑惑,推开门,看见地上散落了几本书,正是自己被没收的话本子。
再往里一看,一个小老头一手捏着本《少将军与花魁女不可言说的风流往事》,一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发出很夸张的哭声。
想起往事,聂枕月只觉心中好似吹过微微一阵风,拨开萦绕许久不散的乌云,天光放晴,让人说不出的暖意与愉悦。
她正低头兀自笑着,突然一道疾风直冲而来,呼啸着擦耳边过去。她还未反应过来,便猛地被拽着手腕往旁边踉跄一步,再一低头,一支利箭斜斜地插在不远处的地上,箭尾之羽还在颤动。
与此同时,一道喊声从上方遥遥喝道:“什么人?!”
拽着她的那只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道,聂枕月被拽得生疼,来不及管是谁说话,先偏头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正对上一双漆黑眼眸,只是那双极漂亮的眼睛此刻紧紧地盯着她,几乎掩不住的紧张与怒气。
贺昀昭定定看了她片刻,目光一掠仰头看上去,眯了眯双眸,正要开口,身边一道声音却先响了起来:“刘大哥!是我,小莲儿!他们是与我带来的好友,不是坏人!”
聂枕月趁机拍了拍贺昀昭的手,低头见他指尖都用力到微微发白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大人,疼。”
“疼”字一出口,那只手顿时松了些力气。聂枕月吁了口气,忙不迭使劲想把手腕抽出来,谁知贺昀昭只是松了松力气,却依旧牢牢抓着她,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聂枕月一愣。不远处有人快步跑到近前来,她只好先不管,任由他拉着自己。
那人站定,语气依旧不大友善:“好友?小莲儿,你哪儿来的好友?”
他身量不高,背着一支箭筒,脸上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肤色,头发一丝不苟地用短巾包起来,声音瓮瓮的,浑厚得有些怪异,每说一个字,腮上浓密的胡须便抖上一抖。
听到这句话,潭莲儿脸一红,不服气道:“刘大哥这话说得好似我骗人似的,我怎么就不能有好友了,他们都是我在山下认识的。”
那位刘大哥显然是不信她的话,皱着眉头瞪了他们二人一眼,冷冷转过头,胡须又动了起来:“你这孩子又胡闹什么,忘了村中规矩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敢往回领,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话说得刺耳,看似是说给潭莲儿听的,眼睛却有意无意往这边瞥。
潭莲儿依旧想解释:“刘大哥,他们——”
“规矩?”贺昀昭突然出声,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冒昧一问,贵村规矩莫不是只要有人途径此处,便要不分青红皂白通通用箭射死?”
刘大哥似乎没料到他敢这么说,将眼一瞪,怒不可遏地看了过来。
那年轻男人直直迎上他的审视,笑得毫不客气,眸中却冷冷抑着怒意
刘大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圈,又看了眼他身旁正歪着头拨弄耳坠的姑娘,兴许是见他们打扮普通,不紧不慢笑了起来:“听你这语气,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我还就告诉你,就算我今日将你和那丫头一起杀了埋在这儿,等你们变成白骨化在土里了也没人会知道。”
贺昀昭亦挑眉笑了起来:“是么?”
眼看着气氛愈发剑拔弩张起来,潭莲儿着急地拽了拽刘大哥袖子,但他反手抽出一支箭来,慢慢搭上弓,对准了对面之人。贺昀昭不躲也不避,只笑吟吟地看着他,唇边笑意却莫名让人胆寒。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人响亮地拍了拍手,发出一声:“哎呀!”
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这位大哥,我方才看见你便觉得熟悉,左想右想,原来是像我的一位故人!”聂枕月朝他靠近一步,双手又是一拍,煞有介事道,“大哥,我问你,你知道我这位故人如今在何处吗?”
她突然这样热络,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刘大哥脸色冷沉地看着她:“你想搞什……”
“死了!”
聂枕月大声叹了口气,神情惋惜地将手重重一拍。
和一个死人像,这般不吉利的事任是谁都不会太高兴。果然,她话音一落,刘大哥脸色就变了:“我看你是找死!”
但聂枕月理也不理他,只自顾自叹道:“那我再问你,你知道你们哪里像吗?”
还不等他回答,她又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自问自答道:“并非是长相,我那故人长得可是比你好看很……咳,我记得很清楚,他临死前就是你这般的脸色,还有唇色,简直是一模一样!前一秒还好好的呢,后一秒突然肚子绞痛,躺在床上哎呦哎呦疼了三天,腿一蹬就死了!”
她眨眨眼睛:“大哥,你的肚子痛不痛?”
聂枕月笑眯眯看着他,声音轻得如同羽毛一般,仿佛一吹就散了。一袭凉风悠悠吹了过来,她看见对面的人突然打了个寒战,握着弓的手不知怎的有些发颤。
“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咒我死是不是?我告诉你,我……”
话还没说完,他脸色突然变了,仿佛有人捏住了他的肠子扯开了一样,疼得他猛地弯下腰去,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踉跄一下倒在了地上。
地上的人捂着肚子呻吟不止,贺昀昭垂眸看了他一眼,又抬头将目光滑到聂枕月脸上。方才她悄悄示意自己松手时,他便猜到她想要做什么了。
但此时此刻,这位始作俑者脸上并没有窃喜,亦不见方才讲话时活灵活现的神色,反而闭了闭眼,微蹙的眉间仿佛有化不开的疲惫。
“我,我先送刘大哥回家!”潭莲儿急地跺了跺脚,把人搀扶起来架到自己肩上,用力到声音都在颤抖,“你们先去我家中稍候,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尽头右拐第一间屋子就是我家!”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下坡,贺昀昭又转过头去。那小大夫依旧低着头没看他,垂下的面纱飘飘荡荡。她捏着手中一只耳坠,翻来覆去地摩挲,指尖微颤。
贺昀昭愣怔一下。
自从他们相识起,她便总是一幅机灵狡黠的样子,会在大半夜搬梯子爬上屋顶分给他糕吃,会在身陷火场时宁可冒着危险也要先救旁人出去,亦会眉眼弯弯地对他说愿意听他的心事。
仿佛她就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就这般一直坚定地、明亮地燃着温暖的光,让人都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可他愈是靠近,便愈是发觉自己对她的了解微乎其微,几乎让他不敢称之为“了解”。
就像那面纱让人看不清她的脸一般,似乎在她的心中也有一张面纱,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严防死守着自己的秘密。
贺昀昭想不通自己为何要放任她留在身边,明知她疑点重重却不闻不问,亦想不通为何看到她蹙眉的样子自己也会皱起眉头,每每想到这些,他便有些心烦意乱,却又在心底跳跃着一丝别的感觉,隐约让他欢喜。
“我分明是个大夫才对。”
她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贺昀昭的心一停。
半晌,他问道:“什么?”
聂枕月叹了口气,仍捏着那耳坠:“我分明是个大夫,非但不救死扶伤,反而总是在做这些毒人害人的事。先是害你中了毒,接着是韩夫人、孙徽音,还有昨夜那个黑衣人,今日的刘大哥……”
她越说越快,像是入神了一般,连自己声音发颤都没听出来:“可是我没有办法,即使再来一次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大人,你说我到底是不是出于无奈才做了这些,会不会我本来生性就是喜欢给人下毒,会不会——”
“阿月!”
一声大喊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抱歉这么久没更,最近过了很焦头烂额的两个周,各种各样的事堆到一起了,正在努力处理。
会尽快恢复更新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愿意等我。
后续大纲完整,大家不要担心会坑文(摸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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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