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崤山道上，运载物品的牛车挂着绳索前后相连，一队小小的、只有三架牛车的队伍冒着细雨慢慢行路，小兵困乏的打个哈欠，前路上迎面过来一个骑矮马的人影。
来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攥着马缰的手苍白无色，看到小兵顿了一下，略抬头喝道：“草燕！”
偷懒坐在车辕上的士兵急忙跳下，嘴里忙回军令，来人听了，靠近过来，雨夜里一双清莹眼睛先展露锋芒，她蒙着面，蓝眼珠彰显胡人身份，一片漆黑里眉骨打下阴影，愈衬的那眼睛极亮：“你们这是去哪里？”
“回，回大人的话，军令如山，不可禀告。”
令书点点头，让开路让她们先过去。
过了崤山令书加快速度，紧赶慢赶到达大帅帐营，洛半城已经在等她，令书被拉着进去，羽笠都没来得及脱，匆匆摘了帽子脱了精湿外袍略去了雨气，就直接进了毡布围拢的内帐，朔雍躺在床上，一张脸已然发青，令书用热水洗手白布擦干，一手搭脉一手去看伤口，碗一样的洞在朔雍肚腹上破开，边缘肉皮卷曲，一层层的黑色颗粒贴在细小裂隙里。
“...在荆山被埋伏，对面用的是黑色铁丸，我没见过这样的武器，可能是修武者内力外放，但是距离太远了，是从十余丈的山上用投石机打过来的。”
莫尘从怀里拿了九参丹喂给朔雍吊命，将伤口四周颗粒清洗下去，屏退众人后割了手掌...朔雍沉沉睡去，她慢慢清理血盆脏布，伤口用了胶皮缝补，洛半城挽着袖子给她打下手。
烛火摇晃，莫尘看这如通明白日一般的营帐，听见洛半城问她：“大王这就会没事吗？”
莫尘道：“大概明天能醒过来，你们这边要打完了吗？”
“契丹狡猾，荆山将将打下来，还要再往前走收复荆山前面的衮木河，过了河这片就安全了。”
莫尘点点头：“对面将领是谁？”
洛半城这才知道她又忘完了，无奈道：“你到底...怎么摸过来的，壁君呢？”
莫尘看着她，洛半城：“？”
莫尘眼看混不过去，心虚移开目光：“在，在后面。”
洛半城沉默了，有些时候令书胆子小的要死，看见河流全身僵硬的不敢动，但是有些时候，比如现在，接到军令从崤山外另一个营帐往这里赶，传令兵都没回来她已经跑回来救人，虽然洛半城是个毫无尊老爱幼之心的混蛋，但是此时此刻对着这个手掌流血的胡人，洛半城原本没有的良心刺痛一瞬，张口却问她：“你的血为什么能救人？”
通明灯火光芒如山似海，中央站着的人身着中袍，她身体弱，在雨里奔波并不好受，又刚刚放了血，失血造成的苍白下她眉目脆弱，一双眼睛落在死白面皮上，是如水波琉璃的清透，好似一点尘埃不沾染的蓝天。
这人顶着一双不会撒谎的眼睛对洛半城说：“我天生异禀，血浇地里庄稼都蹭蹭长，三五天就结穗子能丰收了。”
洛半城：“。”
莫尘热情的扯自己手上的布，问她：“你要不？这个布上沾的其实也能用，你将就使，别嫌弃啊！”
洛半城忍无可忍道：“滚蛋！”
那人哈哈大笑，又道：“认真的，你身上疼可以用一点的。”
洛半城问：“我哪里疼？”
莫尘思考一下：“手脚。”
一片寂静，洛半城没有回答，按理来说她也应该像令书一样讲个玩笑把过往一笔带过，看客哄笑几声事情与疑心就一起烟消云散，可是她手腕颤抖一下，这么多年养气功夫龟裂，她觉出一点被肆意窥探的苦意，其实没什么的，没有人知道，令书又是世上难得的良医，她现今身在北凉家大业大受朔雍器重，再也没人能敲断她四肢手脚...甚至令书能寻她病灶愿意主动出手缓解，朔雍那样重的伤喝了血就能吊命，困扰她多年的病痛或许只需要开口就能治愈，洛半城这样想着，开口却几乎带了点恶意的问：“你有这样好的良药，怎么还会头疼呢？”
她看着令书，梭巡她表情，可惜莫尘见过的白眼狼已经不少，只一耸肩：“医者难自医，我要是能给自己开颅我也干了，这不是不行吗？”
莫尘颇为遗憾的叹口气，又说：“今晚上要给大王守夜，你得去给我抱两床被子，我要睡她边上，床太窄了，你找个门板，我睡门板上。”
洛半城：“。”
莫神医继续安排道：“床上要放火炉、我的外袍要烘干、再给我的马喂一下，你们明天早上要行军吗？”
洛半城看着她：“我手脚痛喝你的血能好吗？”
莫尘：“。”
她嘶了一声却又笑出来，洛半城把自己秘密压得死紧，旁人挨着一点她就要龇牙咧嘴的跟人发脾气，莫尘知道这件事，奈何洛半城实在双标，故作潇洒揭人伤疤还要起疑心，又实在是顶天的小心眼儿，趁莫尘不记事儿套话欺诈试探无所不用其极，所以莫尘清醒时会故意招惹一下又跳开，但是今天她气冲冲寻医也是头一回：“我肯定给你开正经药，这个不能乱喝的。”
“那你给大王喝？”
“皇帝都喝过呢，”莫冬阳半真不假的说，“事发紧急啊大人。”
洛半城狐疑的看她，令书身份成谜年纪又小，这些年长在她眼皮子底下从未与外界联系，就算她是燕王手下蓝罗医仙的女儿，洛半城也有本事让重玉虹和皇室找不到她，更何况燕王已死，蓝罗医仙坠江身亡，令书虽按血脉是个北莽人，却能为朔雍做到这种地步，洛半城有把握令书成年后也能把人留在王府。
至于返老还童永葆青春起死回生之类的可能，洛半城瞧令书时神时鬼长到十五岁，她只私下琢磨得给令书请个瞧吓着的大仙儿了。
朔雍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莫尘跟着帅营行军，军医的待遇不错，抄了对面营帐莫尘还能进去找点被踩扁的金银器具，她不到三天就找到了新姐妹：负责管理战俘的赵策。莫尘忙的焦头烂额还是三天两头去跟她说闲话，可怜巴巴的要些糖丸，战争已经临近结束，西夏战俘身上没什么油水好捞，莫尘去战俘营里看他们被拴成一群，分点人数被一**挑走。
赵策是个很沉默的大姐，做事一丝不苟又很会对付那些死皮赖脸的西夏人。西夏的男王有十来个孩子，现今与北凉打仗的是二皇子长孙鸱，如今被打的国境线后退，俘虏来的多是边境附近有自己部族好秋下劫掠骚扰边境的地主，要么是一打仗就跑了却被抓回来的老地主，要么是一打仗就往边境跑趁机抢劫的新地主，中间一波泱泱的连把刀都没有的贫民。
莫冬阳完成今日巡视，一抬头看见黑鹰盘旋而下，她目光一沉，翻身往帅营赶。
朔雍已经不在了。
莫冬阳头开始突突的疼，她咬牙拉住门口士兵：“洛半城呢！”
三个副帅走了两个，这有什么好找！莫尘耳鸣如鼓，阵痛袭来她捂着脑袋，全身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行...不能在这个时候！莫尘死死攥住自己的手，嘴唇被她咬破，腥苦血液麻的她唇舌不听使唤，好像苦木汁液而非人类鲜血，莫尘睁大了眼，蓝色双眸无神涣散。
探子来报说前锋沈璧君俘虏了长孙鸱，砍了他的头俘虏了长孙鸱仅存的亲卫军，把荆山的奇怪武器带回来了，云梯卫去看，没摸清门道，但是看到盒仓里火药，怕炸于是将各个投石机里的火药拿去，把铁丸呈给了大帅。
莫尘又一次清醒时，是北凉百姓披麻戴孝，自发拜祭在战场上死去的北凉异姓王朔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