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书中肯评价：“你胆子真够大的。”
洛半城：“多谢。”她对上这明显不是小孩的目光，慢悠悠发问：“你想起来以前的事儿了吗？”
莫尘笑了笑，摇了摇头。
于是王禅阳家里有个神童，十一二的年纪接骨治病解毒理疗无一不通，洛半城与她很聊得来，毫无道德地抓童工干活不说，还带令书去酒肆快活，令书年纪小不能喝酒，于是洛半城给她一瓶水，事后找王禅阳平摊酒钱。
这样的行径着实让人不齿，令书得知后勃然大怒趁其享乐摸走了洛半城浑身上下所有值钱物件，还带着下人先行走人。于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洛半城三五回兜里摸不出一个子儿来，只能赊账，令书小小年纪已经展露出心肠歹毒，去洛半城府里压着钱不给，此般运作下洛半城再一次酩酊大醉后掏不出钱，高喊赊账被人扔出屋外，半夜醒了酒才知道自己被酒肆拉黑。
洛半城：“。”
她心里骂脏话，捉摸着怎么对付这个皮猴儿，其实不用多想，令书失忆后脑子时好时坏，有时候懵懂有时候精明，只要她在精明时候潜伏，懵懂时候大肆欺负不就...
北凉秋节开始，这是庆祝一年丰收的日子，朔王府置了宴，她带着这位“神童”入了朔府大门，朔雍的女儿朔望不过三四岁，小世子瞧见洛半城，冷着脸问好。
宴会上灯烛错落，令书望着案上酒菜，朔府给她备了羊乳，她头刺痛一瞬，闭眼摁着太阳穴。
洛半城饮了酒，自称自己是个略通武术的算命仙人，此时见她不适，侧过来跟她打闲话，她眨着眼睛说：“这世上最难算的命共有五种，一类是朔雍的王权，一类是朔望的并蒂莲花...最后是你，令书，你的来路已经断了，我看你好像看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你的过往与未来，但是命运已经放了你，不妨活得潇洒一点，别再去纠结...。”
令书问：“你姓芈吗？”
洛半城：“。”
莫尘也不是什么放不下的人，以前的事情对她来说仿佛雾里观花，一切的仇怨与痛苦都化作一片未知大雾，偶尔几人只言片语牵动她心绪...可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了。
她夜里看自己手相，人手心里纹路包含命、运、情三条，繁杂线路斩头而断，她望着一片空白的掌心，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也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是坏，偶然想起又时常忘记，像一场将醒未醒的噩梦，令书在这样的梦里行走过北凉的春夏，到秋冬时被拐来当个神医。
唯一的一个方便竟然是医术还在，能勉强做个王府大夫，等日后攒些银钱去开个店，接文琴闻棋出来住。
她就在这样的展望里一日日长大，只是现在看着洛半城，脑子里一条线悄无声息的接上了：“你....”
洛半城要被这神一阵儿鬼一阵儿的小破孩儿给逼死了！她用力捂住令书的嘴，用气声喊道：“祖宗！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令书一回头，正是朔府晚宴。
洛半城震撼抱头：“你也不能这么潇洒吧！跟我出去！”
两人干脆离开王府，本来就是宴尽，洛半城带着她到城外河边，满月照了河水，莫尘揉揉头，洛半城问：“好了，来让我看看今天想起来了什么？”
令书：“你说我有病，容易忘事。”
洛半城：“很好。这个每次都记得很死，下一个。”
令书：“现今是哪个时候？”
洛半城：“天衡二年秋。”
令书迷茫看她：“天衡？”
洛半城背书一样流利解释：“凌天宗皇帝开创大凌以来，过太宗、高宗、戾宗、英宗，在英宗时燕王凌霄以摄政王职位代为监国，燕王去后英宗执掌大权六年后不幸...现今当政的是凌明帝，因年岁较小由内阁和掌印官李昭等八位大臣辅佐。”
令书点点头，洛半城问：“还有要知道的吗？”
没什么要知道的，她叹口气，神思又有些恍惚，她常这样，想起一点儿就面无表情地落泪，但是很快那点儿痛苦就会烟消云散，眼里苦痛会被迷茫消解，重新变成那个心里不怎么存事儿的令书。这时候不用多管，等她自己慢慢忘掉就好...洛半城顿了一下，突然伸手摁了摁她的头：“以及，我是你的好朋友、好姐姐，唔，还有王山羊、文琴、闻棋、别山、王海臣、朔雍、朔望...我们都是你的好友。”
莫尘抬眼看她，洛半城微笑。
莫尘问：“你叫芈垣是吗？”
昔日江湖故名，竟在这重逢。
洛半城看着她蓝色眼睛，夜里泛出一点紫色，深沉如大海，又闪闪发亮，像两颗火玛瑙。
“那是我姐姐的名字。”洛半城坐下，“但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北凉宵禁严格，此夜星辰静默，洛半城坐在充盈秋草香气的河岸边：“我有十年没听过别人叫这个名字了。”
芈家在燕王手里被灭了门，算算日子，也是有十年了。
这灭门惨案里活下来的独苗叹口气：“你呢？”
令书摇摇头：“记不清。”
洛半城说：“燕王手下有个胡人，是重玉虹的爱徒，你医术这样高，或许是那个人的女儿。”
令书没有说话。
洛半城继续说：“她是个大好人嘞，江阳地动救了不少人，南方有人给她立长生牌位。”
莫尘轻声回答：“我不知道她。”
“正常，好人不留名，也活得不久。”
她们沉默一会儿，洛半城问：“你怎么知道芈垣呢？”
“...那篇谏文。”
洛半城听着她道：“炎黄二帝，在位百岁不减其圣，颛顼舜尧，治拥天下不虑其忧...秦皇时，始有术士诳言长生，伐山林营海船，止二世而亡，自天宗以来，百姓安乐寿考...世无国以长寿兴，盖追求长生灭，其不足事，亦可知矣。”
《谏长生书》
当年冒死劝皇帝不要追求长生的天才状元，如今北凉招摇撞骗的算命半仙，洛半城笑了一下
半旧不熟故客，陈词滥调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