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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蜿蜒曲折的流水旁,王朗望着溟濛水面的雾气,这是偏离北道草甸的一条河,四野寂静无人,凌晨露水结在草叶上,白马悠闲吃草,偶尔尾巴甩动,赶走难缠蚊蝇。

离京后的日子她常偏离大道,走无人小径前往北凉,北凉啊北凉,王朗凝望京都的方向,二十年来功名如尘土,一纸书文贬她远走离乡。

她只带了两个书童,清贫的文人自有她的风骨,两匹马带着一匹小驴托着行李摇着铃铛上路,时日久了,竟也从路两旁看到山野闲趣,书童喊苦行劳累酣睡不起,王朗照应几声,在早上天将明时独自牵了马去饮水。

四野开阔,河边一层一层的雾气荡起,人和马的影子时隐时现,王朗顺着河往上游走,越走越天光大明,骏马嘶鸣一声,好似被什么吓到,王朗紧紧拽住马缰,哄了它安静,才卷了袖子扒开草枝低头一看,见浅水湾处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乞丐,仰面躺在水里,周遭水面上草叶纱一样将她围拢。

“!”

这大冷天在水里淹着是活人吗?!

王朗急急忙忙把人捞起来,放岸上竟然还有气儿,她试图把人嘴扒开看看有没有什么堵塞物,先把肚子里水吐出来大概就能活…

乞儿浑身乌黑,手脚瘦小,王朗约估她是个**岁的幼童,一霎时心疼此地民生,这样小的孩子竟然就溺毙在这荒郊野外,地上人却睁开了眼,一双眼睛好像旭日沉山后深蓝色天空,洋洋暮山紫,归去风雨乌。

王朗没想到自己救的竟然是个胡人,试探性问:“可会些中原话吗?在下王朗,字禅阳,路过此地,见你落水方才搭救,还请勿怪。”

乞儿愣愣看着她,王朗见她听不懂,长叹一口气:“你这样小的年纪怎么没个亲眷看着?怕是落水受惊吓,不若去我帐里歇歇,等你母上寻来。”

她起身把这孩子抱起来,往马背上放了,牵着马往回走。

小孩子睁大眼睛,看路两侧茫茫雾气,眼中蓝色瞳仁流转,王朗几乎疑心自己捡了一个刚成型的精魅,送到帐前,那个叫文琴的书童醒了,听到动静来迎她,见到抱回来的小孩,惊讶道:“大人怎么带回来个小孩子,呀,是胡人呢。”

王朗催促这不干活的书童:“快去取些热水!”

小孩儿被安置下来换了衣裳围了被子,坐凳子上乖乖喝了热水驱寒,王朗摸她两手发冷,怜她体弱,支使闻棋去打听周围谁丢了孩子,文琴好奇地盯着这孩子的眼睛:“有点紫色呢...你会说话吗?”

小孩看着她不答话,文琴自顾自道:“我给你起一个吧,二十四番花信风之终是楝花,你眼睛像楝色,可以叫你小楝,嗯...”

文琴托着下巴思考,打商量似的问:“再取个吉祥点的别称...金铃,小金铃怎么样?”

王朗掀帘子进来刚好听到这句话:“金铃不是你前天给马取的名字吗?”

文琴:“。”

她仰着头撒娇:“大人我们老家管楝花叫金铃子,说这人以后飞黄腾达就是说她别楝花带‘金令’呢,我这个名字很好呢,小金铃也喜欢,对不对?”

王朗笑骂:“蠢材,这孩子有姑有母,用得着你给她取些花儿铃儿的!还不快去取药来!”

文琴吐吐舌头出去了。

如此将养三五日,必须要上路时,也没找到这孩子家人亲眷,王朗心里长叹一口气,从牧民那里带了羊奶回来,两个书童在帐里为这孩子叫闻书还是叫小楝吵得不可开交。

闻棋只恨当时起晚了被打发走没取得优先取名权,文琴管小楝喊了这么久,只幸好她是个胡人,闻棋管她喊些:小莲、孝廉、宵练、笑脸的,她也认,于是闻棋跟王朗说:“要是留下平日里做些跑腿的,可以叫些花花草草,但是认些字儿读些书,当个妹妹,不若将名字与我们二位姐姐的再做个伴儿,叫个闻书文画的,也好过什么花儿铃儿的!”

文琴气的浑身发抖,大叫:“这是我先接回来的!”就与闻棋扑倒在地,你揪我的头发我打你的脸,王禅阳一人给了一下,文琴闻棋都老实了,王朗一锤子定音:“就叫令书!”

于是三位书童跟着王禅阳上任北凉粮草补笔,腾了一间屋子给四人落脚,王禅阳半夜睡不着,不知从哪里带回一口胡笳,令书看见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王禅阳问她:“你会吹吗?”

令书点点头。

王禅阳就交给她,令书接过看了一会儿,慢慢吐息吹奏。

酒泉太守能剑舞,高堂置酒夜击鼓。

胡笳一曲断人肠,座中相看泪如雨。

这是边疆的乐器,调子闻所未闻又哀怨凄凉。

令书怔愣着落泪,蓝眼睛如同大海,水流不尽一样。王禅阳急忙给她擦脸,令书挡住她的手,用中原话讲:“你是谁?”

王朗惊讶:“你会说话?”

又耐心回答:“王朗,字禅阳。那边是你两个姐姐:文琴、闻棋。”

“...山羊?”令书迷茫的重复,又回头看熟睡的两个女孩儿,年岁都不太大,十三四的样子,抱在一块儿睡的脸庞通红。

王朗问她:“你可有名字么?”

令书想要回答,却睁大眼睛,脑中响起千股钟声,她颅脑剧痛,一瞬间的痛苦逼的她大叫一声从凳子上滚落下去,全身上下好似刀割火燎,脖颈处几乎断裂,她一声都发不出来晕厥过去,再醒时那个书童在给她擦汗,王朗见她醒来,出门端药过来给她喂下:“大夫说你落水受惊又急忙赶路,生了病,刚刚来看过了,喝些药就好,来…”

令书没有喝,她抬头看向王朗,有些不好意思的懵懂,小声道:“我忘掉了…”

王朗:“嗯?”

她才记起是之前问的话,哄到:“不妨事,先将身体养好。”

令书零散记忆里只记得几个名字,澎湃江水里僧人、萧、芦苇荡、深水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她试图组织语言告诉眼前这位好心人:“有白色蟾蜍在水里咬我,我就看到僧人,还有一个姓萧的人。”

头又开始疼,令书撑着讲完,身上冷汗震震,王朗听着梦话一样的过程,只能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看来不光是落水失忆,这孩子好像还有了幻觉,她把药递过来,小孩子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酸枣仁、茯神、生姜、紫苏梗、野芍药。

令书疑惑的看碗底一点药渣,她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一段文字甩出脑海。

大夫说这孩子身弱,春寒料峭,莫尘被围拢的成一大团坐在凳子上,王朗和文琴闻棋出了门采买,令书看自己探出来的手指,一晃神就看见有个人翻墙进来!

两人打个照面,来人用一条黑布蒙着眼睛,却行走如飞毫不受阻,见令书要尖叫,急忙捂了她嘴:“嘘!求你了!我给你买糖!”

令书闻到她身上的香:琥珀、**、没药、延胡索...细辛、川乌。

令书茫然看这位蒙眼睛的怪人:“冲了。”

怪人:“什么?”

“药性...”她头又开始痛,额头疼出细汗,咬牙说出一句自己也不明白的话,“冲了。”

就干脆痛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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