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又好又坏的一个人吧。”
“坏的时候...我恨不能咬死她。”
那是在她，十六岁。
重玉虹教人并不怎么上心，她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一目十行，过目不忘，闻到药材能瞬间分析出药方。莫尘在她面前就是个凡人，武功又比不上莫梅，只能学的心力交瘁，睁眼闭眼是新进来的药人，重玉虹为人古怪，偶尔出山门抓些大奸大恶之人，带回来给莫尘当练手的耗材。莫尘看着他们哭嚎尖叫，于是一群群的骗子和杀人犯从她手里流过。重玉虹在这哭嚎的背景音里敲打书桌，发问功课，不熟就是两道竹鞭落在掌心。
查悔余会在课下为莫尘涂药，这位尘山的老人经过多年风雨，眉目舒和的哄她开心：“冬阳记性很好，学的又快，大人虽然责罚，但是心里高兴，你瞧，打的并不重，用药一涂就没事儿了，对不对？”
小孩儿吸吸鼻子，点点头，她并不知道查悔余是不是也这样对莫梅说的，但是有二师傅的照顾与调和，她们姐妹在重玉虹手下过的还算不错。
直到，查悔余死亡。
重玉虹是天下第一等的丹师，是这全天下公认的神医，莫梅要拿药丹救这个老人，重玉虹说：“你喂给她，我就将她活刮。”
莫青果颤抖着手回头，重玉虹心平气和：“她担不起。”
莫尘守在查悔余床前，重玉虹练了两颗天丹，剩下余料凝成望乡、奈何与亡人三枚周丹。
莫青果出山门去往中原时，重玉虹将望乡交给了她。
莫冬阳跪在重玉虹身前请求出山，还请师傅赐药。
重玉虹没有说话，隔了很久，这位半步神仙的医者蹲下，对着莫尘的眼睛说：“不行。”
还是小孩的莫尘问她：“为什么？”
重玉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那日没有喝酒，却说了比喝酒都疯魔的胡话，她说：
“莫尘，我们万仙台，不会轻易进来一个浑身清白、只会给人涂药的人。你的二师傅，比那些极奸巨恶的畜生，还要狠毒百倍。”
“她让你将真相大白天下是吗？”
“哦，我把人都杀完了，没有什么要额外说的，”她看着莫冬阳：“真相是我躲到尘山，她泄露消息，天虚子杀红了眼，自比天神临世，来诛北莽妖魔，烧杀抢掠...还是更早之前，天丹并非长生良药，而是一颗穿肠苦毒呢？”
重玉虹温文尔雅的帮她整理头发：“这样说起来，造成我们冬阳全族惨死的罪魁祸首，就是跟你天下第一好的，二师傅呢...”
哭起来多好看，重玉虹接住莫冬阳打来的手，轻易把这小破孩儿撂倒在地上：“唔，功夫很烂，再去练练轻功吧，”
那个神医居高临下：“被打了好歹能跑。”
“...你憎恶这天下人吗？”
太强的情绪感知到底是对是错？莫冬阳看着师傅缠绵多情的桃花眼，四十年光阴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无怪外面的人传她早已长生得道，莫冬阳从她眼睛中窥见恶意，极端的愤恨掩盖在她冷静外表下，只有在此时此刻，流露出的一点怒火...三国相争，天下大乱，王权倾覆，引发这一切混乱的长生仙药，却是一颗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
“重玉虹！你憎恶这天下人吗？！”
少年跪在地上责问，帘幕后的美人睁开眼，一模一样的碧蓝色眼睛含泪愤恨，重玉虹望着这极为相似的眼睛，冷冷道：“谁准你这样看我。”
查悔余被扔在万仙阵外草屋，莫尘抓着她的手不肯放，重玉虹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莫尘帮查悔余搽身，年老是这世上最重的病，查悔余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后突然开口对莫尘说：“我想要一把琵琶。”
她死死拽着莫尘的手：“我想听琵琶...”
莫尘知道这已经是回光返照，她哭着点头：“我去买，你等等我，我请人给你弹...”
回来时有个老人站在门口，看到莫尘愣了一下，试探喊她：“莫桃子？”
莫桃子就是莫愁，莫梅莫尘的阿娘，冬阳实在是没有心情跟这位老人寒暄，匆匆进门带着请来的歌人去见查悔余，老人跟在她身后，看到床塌上的查悔余，她一把拉住莫尘：“别救她！”
查悔余在昏睡中落泪，莫尘甩开这怪人的手，歌人急忙弹奏，查悔余在曲终时喊她小名：“荣荣...”
莫尘握住查悔余的手，老人家皮肤布满褶皱，手心是热的，莫尘泣不成声，查悔余说：“不要去中原，不用讲了，你好好的，听你师傅的话...”
“我...”
“我一直在做错事情，”查悔余目光暗淡下去，“不用了，都过去了，这些事情不能交给你们，你不要因为我的话痛苦，是我对不起你，荣荣，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听大人的话...你要好好活着。”
“师傅！”
歌人不知所措，急忙又开始下一曲，人死前五感缺失，查悔余已经听不到了，她在死前最后的惶惑里睁开眼，瞳孔散开，茫茫然地讲：“我想听琵琶...”
就此咽了气。
莫尘握着她的手，歌人停了弹奏，一片寂静里只有外面呼啸的风沙声，那怪人却来探查悔余的呼吸，莫尘伸手截住她胳膊，怪人已经知道她要的结果。
她面上表情怪异，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笑，通红双眼中却落下两行泪来。
她哭着看莫尘，这与莫桃子一模一样的女孩儿抬头看她。死者、琵琶、黑发蓝眼的姑娘...怪人心脏都痛起来，她道：“重玉虹，你多狠的心！”
莫尘漠然的扭过头不看她，自顾自帮查悔余把胳膊收回被子里，妥贴的安置好，谁想她苦笑几声突然发难，一把掐住莫尘脖子，歌人尖叫一声惊慌失措跑出门外喊人，莫尘试图掰开那死死攥住她脖子的手，这老妇骨瘦如柴，力气却惊人，莫尘在濒死时才被放开，头脑发昏瘫跪在了地上，老妇慢慢蹲下，往这孩子嘴里塞了一个东西。
天旋地转的迷乱中莫尘趴伏在地上，视野中歌人推开的半扇门被风沙打的噼啪作响，一**沙尘扑在她脸颊，怪人在这风沙里狂笑，五彩的破布外衫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她摇着头，摆着手，如颠似狂地在这沙漠中手舞足蹈，最终慢慢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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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