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踏上无仙峰旁的仙台时，云雾漫漫，缭绕脚边，仿佛从地底涌上来，永远也散不尽。
薛尧站在仙台边，抬头看眼前那条通往少来峰的青玉长阶，变化微乎其微，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些云。
他正打算抬步，却发现身旁的人又不走了。
应琛和站在他身旁，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那里，目光越过青玉长阶，越过层层叠叠的云雾，落在少来峰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竹屋，有他曾经日复一日度过的说不上好坏的漫长岁月，嘴唇紧抿，双手垂落攥成了拳，那模样不像是站在自家门前，倒像是被什么人架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薛尧纳闷地看了他一眼，心想着又是闹哪出。
本来到了长留山山脚结界处，应琛和就磨蹭了半天不肯进来，被他连哄带拽地拖过了结界；如今都站到无仙峰上了，总不能再说什么“近乡情怯”了吧。
你回自己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薛尧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牵起应琛和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紧，不由分说地拉着人踏上青玉长阶，一步两级地往上走，不给应琛和逃跑的机会。
他没有带人去轩阁，反而拐了个弯，直奔林子里那间竹屋去了。
这还是薛尧头一回仔细打量这竹屋里面的光景。
从前他在少来峰，不是在屋顶晒太阳就是在院子里坐着，上一次回来也是匆匆来匆匆去，从未认真看过这竹屋里究竟放了些什么。
这一看，他愣住了。
竹屋内不算宽敞，甚至可以说有些逼仄，可桌椅、床榻、柜子，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都被零零散散的物件塞满了。
走近细看，却发现那些物件都无比眼熟。
青瓷、烟墨、一沓字帖、一摞心经，一件接着一件，琳琅满目地铺了满室，不舍得用也不舍得丢，就那么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是这竹屋太久没有住人了，到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如今才被人发现。
薛尧站在屋子中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像是有只爪子在一下一下地挠。
身后传来一阵轻响。
他回过头，看见应琛和将那柄黑剑搁在桌上，随后从一个不起眼的木柜里翻出了另一把剑。
剑鞘银灰，鞘身上没有繁复的纹饰，样式简洁到了极点。薛尧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长留会武之后他打算送去的那一把，他本以为应琛和没收，不知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没想到被他收在了这里。
应琛和将那柄灰剑从鞘中抽出半寸，剑光清冽如水，映着他低垂的眉眼。他将黑剑上的佩剑穗解下来，仔细系在了灰剑的剑柄上，然后将灰剑别在腰侧，试了试分量。
薛尧看着他的动作，不禁问道：“真的要换？”
应琛和没有犹豫，似已经深思熟虑过几轮，平静点头：“嗯。那黑剑如今吸尽了邪气，我既已回长留山，不知再使那剑，剑上的邪气是否会危及其他弟子，还是收起来较为妥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灰剑，手指轻轻抚过剑柄，“大师兄送的这一把……更好。”
薛尧张了张嘴，本想着劝说几句，可看着应琛和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咽下。
其实，在回长留山的路上他也把这剑的来历想了个通透。
原书中的应琛和之所以修习邪术那样顺利，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心中的恨意与执念，大抵还因为这柄黑剑本身就与邪异之术相融甚深，二者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呼应。
而如今的应琛和只有纯粹的内力，若再继续使用那柄剑，只怕会与剑上残留的邪气相冲，轻则内力紊乱，重则……他不知道会重则到什么地步，但他不想看应琛和再受什么伤了。
一把剑而已，换就换吧。
当晚，他将应琛和留在了少来峰，自己独自回了轩阁。
隔日一早，又独自一人去了无仙峰。
仙殿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檀香气息，混着晨雾的潮湿，薛尧轻轻推开门，从容进入。
他本想直接去找师父问一些事，可脚还没迈出两步，就听见殿内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是邱尘白的，语调沉稳，不知悲喜；另一个声音则虚弱得多，像是说话的人吐字费力，断断续续的，听上去像是吴卿月。
薛尧脚步一顿，纠结几息后闪身躲到了殿中一扇屏风后面，凝神屏息，侧耳倾听。
“……众长老已经议过，此事已了。”邱尘白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尹天虞虽修习邪术，但如今内力与邪术尽失，已无可能再造成威胁。长老们决意将其镇压至长留山下深渊之中，另辟一处裂隙空间，将其关押其中，永世不得出。”
然后，薛尧听到了吴卿月的声音，“是……掌门师兄，师弟有一事相求。”
邱尘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吴卿月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恳请掌门师兄，准许师弟随弟子一同镇压深渊裂隙之下。”
殿中忽然安静。
邱尘白沉默了很久，薛尧才听到他低声问了一句：“你确定？”
“是。”
吴卿月的回答没有犹豫，那个字落得又快又沉，执意与决绝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薛尧躲在屏风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听见邱尘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邱尘白的声音里有惋惜，有哀怒，却更有种道不明的不忍，“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再拦你。只是……若你前去，便再无出来的可能。”
“师弟明白。”吴卿月的声音平静如死水，“多谢掌门师兄成全。”
脚步声从屏风那头响了起来，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踏在仙殿冰冷的玉石地面上。
薛尧心头一紧，又缩起肩膀往屏风后面藏了藏，那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了下来，就站在屏风的边缘，近得能感觉到投下的影子从屏风的缝隙里漏进来。
他以为那人会绕过来，可只是停了一瞬，仿佛只是走累了歇了歇脚，然后便抬步离开了，脚步渐渐远去，消失在仙殿的大门之外。
薛尧探出头，看着吴卿月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那个背影瘦削得几乎撑不起衣袍，肩骨轮廓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凸出来。
薛尧看着那个背影渐渐变小变远，喉咙里有些发紧。
他没想到，吴卿月会甘愿与尹天虞一同被镇压至山下。可分明他已时日无多，那副身子骨，便是留在山上好好休养也未必能撑多久，若去了深渊之中……
或许真的会殒身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薛尧还没从屏风后面出来，就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飘来：“还躲什么？”
他早就被发现了。
薛尧索性不再藏匿，从屏风后面坦坦荡荡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邱尘白正歪歪斜斜地靠在玉榻上。
方才送吴卿月时正襟危坐、仙风道骨，此刻却像一团被揉皱了的宣纸，软塌塌地瘫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挥舞。
“都听见了？”邱尘白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瞥了薛尧一眼，“来找我还有什么事？”
薛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站定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来看看师父。不知师父如今是否已魂魄无碍，可以不被拘束于仙殿之中了？”
“嗯。”邱尘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起来，我的确是很久都没有出过长留山了，择日再下山一趟，给你拾些新的师弟师妹回来。”
他说着，目光忽然偏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怪，“你这大师兄当得可真行，坐忘峰弟子都快比无仙峰多出十倍了，你就那么十几个师弟师妹，带出去跟赶鸭子似的。”
“……”
薛尧无语地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
若是他上一届弟子选拔时还在长留山中的话，或许真会再择几个新秀弟子回来，可那时候他被关在那个见不得光的小黑屋里，一关就是六年，再出来时别说弟子选拔了，连长留会武都阴差阳错地躲了过去。
他开口辩解：“我那几年是因为——”
“我都知道。”
邱尘白直接打断了他，不屑于听他的理由，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人，“既然没事，就回去照顾好你的人吧。”
薛尧却没着急走，反正方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没什么好隐瞒，便大着胆子问道：“吴长老……为什么主动前去深渊？难道是因为弟子犯错，所以同样要揽责吗？”
邱尘白闻言，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薛尧看不透师父的表情，那搁在玉榻边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叩，声音在悄无声息的大殿中悠悠回荡，终于打破了沉寂。
邱尘白蓦地抬起头，那副嘲讽表情一如既往地挂在了脸上，嘴角微微一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呵……我就说吧，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薛尧听了就想骂，可他刚耐下性子准备追问，一股凌厉的罡风便迎面扑来。
邱尘白抬手一挥，一把将他推出了仙殿大门。
薛尧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师父”，两扇厚重殿门便在他面前轰然合拢，门缝里飘出一句轻飘飘的话：“自己去想。”
薛尧站在仙殿之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无奈，只能揣着一肚子的憋屈转身走了。
一路上，他左思右想方才邱尘白说的那些话，什么叫“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吴长老主动请缨被镇压深渊之下，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尹天虞是他的弟子，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陪他受罚？可分明他已无多日，邱尘白也说，他去深渊便是再无出来的可能……
薛尧走得心不在焉。
而到半路，他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久未出现的存在。
他赶紧召出系统。
面前只浮现出一块蓝屏，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信息介绍，屏幕上孤零零地显示着一行大字：
「人物设定补充度：98%」
薛尧盯着那个数字，皱了皱眉。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太子和先帝死了，尹天虞伏法了，镇妖结界补好了，应琛和也回了长留山，连师父都从仙殿里蹦出来了，这剧情怎么看都算是完结了吧？怎么还有2%没有补全呢？
难道这就是师父所说的“你不知道的事”吗？
他正盯着那块蓝屏疑惑，余光瞥见那行大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小字，小到他要弯下腰、把脸凑到屏幕上才勉强辨认出那是什么。
盯指那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经检测，人物设定补充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奖励推送中……毕业礼包，修为pro max……”
“……”
念完了，他也沉默了。
薛尧直起腰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蓝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