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灵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山风吹来,将那最后一丝气息也吹散了,空旷的山道旁只剩下长留山的几人,以及一片让人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寂静。
应琛和站在原地,目光从那片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密林中缓缓收回,沉沉地落在薛尧背影上,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
也许是衣袍的缘故,也许是他自己记错了,也许三年时间改变的不止是他记忆中的身影。
应琛和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挤出,低沉又沙哑:“大师兄,她是谁?”
那女子的出现像压在他心口上的一块石头,从看见那她站在薛尧身侧、笑着朝薛尧招手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叠垒,一块一块地往上摞,摞到无法忽视。
她是谁?凭什么替薛尧带路?凭什么叫他“公子”?凭什么用那种熟稔的、仿佛认识了很久很久的眼神看他?
在自己缺席的这三年里,那个人一直在薛尧的身边?
薛尧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动一下,像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
他能感觉到应琛和就在身后,离他不过几步远的距离,那道目光如是有实质一般沉甸甸压在后背上,不加掩饰的**,烫得他皮肤都在隐隐发热。
明明只要再侧个头就能将少年如今的模样看得更加清晰,可他忍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僵持着,你看着我我不看你,谁也不肯先说一句久别重逢,空气在二人之间凝固成一块透明的坚冰,冻得僵硬。
山风从中穿过,带着小心翼翼的慌张,连吹动衣袍的声音都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潘金宝讪笑着从后面赶了上来,打破了这片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默。
他搓着手,目光在薛尧的背影和应琛和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来回,声音明地底气不足:“那个,大师兄啊,刚刚那个姑娘是?”
薛尧终于动了,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切换出一缕和善的笑。
“一个引路的好心人罢了,不必在意,回去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疏离活着亲热,就那么平平常常、客客气气,回答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薛尧清楚,杜灵并不在意钱财宝器,以她如今的修为和心性,也不会将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多重。
她更明白,作为普通仙门出身的修士,与长留山这样的仙门大家过多纠缠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世上的缘分点到为止最好,走得太近了反而是负担。
薛尧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也听出了那声“公子”底下藏着的成全与体谅,他愿意帮她掩饰。
至此两不相欠,干干净净。
薛尧说完转过身去,但特意避开了应琛和所在的方向,将身体微微往另一侧偏了偏,刻意避免与那道目光有任何可能交汇的机会。
他朝通往主峰的石阶迈开步子,步伐轻盈,衣袍轻轻飘动,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应琛和一眼。
被忽视的人站在原地,应琛和视线追着薛尧移动,追得视线都开始模糊了,可那个人的脚步始终没有停顿。
他看着薛尧一步步地走远,好似二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沟壑也随着离去慢慢变宽。
潘金宝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大步走远的薛尧,一会儿看看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的应琛和,这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子,眼神无光。
饶是他这样没什么悟性的人都能看出二人之间的不对劲儿。
眼看薛尧已经走出去好远一截,马上不见背影,而应琛和还傻站在这里,潘金宝终于忍不住,一咬牙,一跺脚,猛地伸出手去“啪”的一声拍上应琛和肩膀。
“走了走了走了!”他半推半拽地将十九师弟往前带,一面手忙脚乱地回过头去,朝那几个还站在原地的同门师兄师姐挤出个讨好的笑。
“各位师兄师姐对不住,我十九师弟今日太过乏累,我送他回去歇着,下次再来一道巡山!”
几个同门弟子看了看应琛和,少年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大病一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确实是状态不好。
他们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应下了巡山的差事,各自散去,谁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山道上终于安静下来,应琛和被潘金宝带着往前走,脚步虚浮,视线直直落在前方的背影上。
薛尧知道身后有人跟上。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他没有加快脚步落荒而逃,步子依旧。
等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脑袋,开口问道:“今日为何突然要来巡山,可是出了什么事?”
潘金宝正拽着应琛和往前走,一听薛尧问话,顿时像被点了名儿的学生一样,忙不迭地应道:“不是不是,没有什么事——”
话说到一半又觉不对,赶紧摇头,“哦不对不对,也算是有一些事。”
他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声音郑重,虽然那声郑重底下还是藏不住他咋咋呼呼的劲头:“自从大师兄你闭关之后,长留山的镇妖结界就开始不稳定了。”
潘金宝眉头皱起,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忧心忡忡的味道,“结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异动,甚至还有妖邪从里面钻出来过,好在发现的及时,才没有让那些东西出去害人。”
“从那以后,各峰长老就开始安排弟子轮班巡山视察了,今个儿是容鹤峰的师兄师姐们,但我也厚着脸皮下来看看了。”
他说完了这一长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直直地盯着薛尧的后脑勺,问道:“对了大师兄,你不是在闭关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薛尧听到“结界不稳定”,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他的话好几遍。
镇妖结界是长留山根基之一,数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怎么偏偏在他被关进小黑屋的这三年里开始不稳定的?
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
可他来不及细想,潘金宝那要命的问题就追了上来。
薛尧语气淡淡:“我……前不久刚出关,受师父之托去其他门派商议些事,但赶回时不慎遇上了瘴气,迷失方向,幸得方才那位姑娘相助,这才找到回路。”
潘金宝被听了这一番话,半信半疑。
区区瘴气居然能困住大师兄吗?不应该吧。
可要说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毕竟他连瘴气长什么样儿都没见过,更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他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反正大师兄回来了就好。
几人穿过山间石径,一路向上,终于来到了少来峰下的仙台。
天边薄暮升起,将整座山峰染上稀疏的黛青色,连接仙台的青玉长阶被晚露沾湿,泛着幽幽的冷光,远处的竹海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潘金宝在这儿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少来峰,又看了看应琛和那张紧绷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有些多余。
他突兀道:“那个,大师兄,我突然想起来屋里还晾着衣服没收,我先回去了啊!”
他说着,伸出手去用力推了一把应琛和,把那人推得往朝薛尧的方向踉跄一步。
这十九师弟真的越大越不懂人情世故,居然敢和大师兄闹脾气?真是不懂事!
潘金宝说完便缩回了手,转身几步下了主峰,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只剩应琛和孤零零地站在仙台上,差几步便能踏上通往少来峰的那条青玉长阶。
薛尧没有管身后的人,他自顾自地踏上了青玉长阶,每一步都踩稳稳当当。
可他的目光落在脚下某一阶青玉上,心头忽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他就是在这条长阶上昏迷的,就是在这块青石板上、就是在这个地方,毫无征兆地从被关进“小黑屋”消失了整整三年!
薛尧脚步微顿一下,脚尖碾过石面,像是在泄愤。但那一脚踩下去,他心里憋了三年无处安放的气终于消散了一点点,仅此一点点。
他踏过长阶,终于来到了轩阁面前,门虚掩着,屋顶落了零星几片竹叶,似乎一切和他消失前一样。
伸手推门的前一刻,薛尧才意识到身后还有一个人。
应琛和一直跟着,从山脚跟到少来峰下的仙台,从青玉长阶的起点跟到尽头,一直跟到轩阁门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到这里的,但知道,从那个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到现在,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
薛尧就那么理直气壮地不看他,当他不存在,当他是空气,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应琛和站在院子里,十指紧攥,掌心硌得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师兄,你这三年去了哪里?”
他本以为等不到回答,可他看见薛尧的肩膀松了一下,随后背着他冷静地回答。
“我闭关了。”
没有多解释。
薛尧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既然所有人都以为他闭关了,那他就当做自己是去闭关了吧。
体面、周全、省事,不用编瞎话和圆谎,不用费尽心思去解释什么是“小黑屋”、什么是“抹杀存在”,那些东西说出来也没人听得懂,听懂了也不会信,信了也没用。
不如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闭关了。
可为什么应琛和还这么不依不挠呢?他都已经给出答案了,为什么这死孩子还不肯放过他?难道非要听到听不懂的真相才肯罢休?
应琛和没有说话。
他知道所有人都以为大师兄闭关了,连大师兄本人都这么说,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清楚得很,薛尧在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