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应琛和在疼痛中半梦半醒，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
刚踏入客舍时，他就知道寒毒要发作了。
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痛的种子在骨髓里生了根，拼命发芽、攀升，遍布全身。
他咬牙忍着，一步一步登上楼梯，直到房门合上才落下一滴冷汗，他扶着桌沿，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疼痛爬上五脏六腑一点点收紧，又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片血肉，呼吸像在中途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耳边一直有吵闹声，到后来，似乎有一个体温向他靠近，他想躲开却动弹不得。
随后便是一股热气慢慢从脚边漫上来，那暖意像一只手，把他从冰冷的深水中往外拉拽。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门缝间滑过一片青衣，扎眼就不见了。
再清醒些时，房间里多了盆炭火，还有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搁在桌上冒着丝丝热气。
他并不饿，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别说粥，就连水也咽不下去，但还是撑起身子在桌边坐下，拿起碗筷一口一口朝嘴里送。
炭火在脚边噼里啪啦，热浪扑在脸上，可那寒意并不在皮肤，是一股从内而外的冷，毒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游走。
应琛和再也咽不下去，把碗放下躲回床榻，似睡非睡，意识被托在水面般时而沉浮，沉下去时仿佛死了，浮起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就是疼。
从前在皇宫中，每缝阴雨天他就缩在冷宫那间破屋的的墙角，没有炭盆，没有厚被，只有满屋潮气，他把自己蜷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间，等这疼痛熬过去。
可现在不太一样。
越往雪域走天气越冷，太阳一落，寒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割来，比宫中的阴冷要剧烈。
昏沉之间，他看见了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冷宫那扇永远紧闭的漆门，碗中发霉的冷饭，冬天皲裂的手指，还有一张笑脸。
阴狠的、嘲弄的、看他的眼神里像是淬了毒针。
思来想去，还是憎恨他们。
他每一次挣扎着活下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去，完整地站在他们面前，把他们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所有苦痛加倍奉还。
可这寒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炭火烧了一整晚，火苗最后跳了两下，熄了，盆里只剩零星星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天色重新亮起，气温一点点往上爬，疼痛渐渐褪去，缩进骨头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蛰伏着，准备下一次蓄势待发。
应琛和一睁开眼，浑身湿漉漉的，冷汗把衣裳浸透了，在被褥上晕出大片的潮痕，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
他僵硬地坐起身扭头一看，窗边站着一个清瘦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小心合上窗缝，动作极轻，似是怕惊动了什么。
薛尧早早就来到隔壁，坐在桌边守着未醒的人，顺便开窗透透气……开玩笑，闷一晚上一氧化碳中毒了咋办？
他一回头，就见床上的人坐了起来，微诧一瞬，温声道：“好些了么？”
应琛和沉默片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嗯，休息一会儿，收拾收拾再准备上路。”薛尧确认人还活着，吩咐店小二来备些吃食，临走前忽然记起什么似的，从袖里掏出一个东西丢向床榻。
应琛和低头看去，只见被褥上落了个白玉瓶。
“吃过饭后送水服下，能保你少许内力。我向掌柜的买了些厚衣裳，一会儿也叫人送来，你穿戴完就下来大堂找我们。”
说完也没再安慰两句就关门下了楼。
楼下大堂。
早晨的客舍比晚间亮堂不少，那几个“行商”不见踪影，堂里只剩掌柜的在擦拭柜台。
尹天虞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撑着下巴，姿势懒撒得随时都能趴在桌上睡一觉。
薛尧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
“人怎么样？”
“还活着。”
尹天虞换了个姿势坐起，目光在薛尧脸上徘徊，眼底戏谑几乎藏不住：“薛大师兄可真是贤惠，又是送药又是买衣裳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养了个儿子呢。”
薛尧白了他一眼。
原本从藏玉阁里薅药材是为了给应琛和治病，虽然病治不成，某些补内力的丹药还是能用上的，浪费了多可惜。
再说，他要是继续带着小拖油瓶赶路，万一死路上了咋办，系统还不得拿他陪葬！
他默默摇出系统弹窗，看了一眼刻在备忘录里的地图，计算接下来要赶的路程。
尹天虞没被搭理，长叹一口气，当真趴在桌子上开始小憩。
其实，薛尧心里清楚他昨晚话里的意思。
抓了盗贼又放跑，看似恩怨了结，实则是埋了祸根。
山里草寇一般成群结伙，折了一个同伴，就算没伤及性命，先动手的那一方心里也会不服气，必定会寻个机会来找麻烦。
他们有规矩在身不能杀人，平白惹一身骚对赶路很是不利。
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只能白天加倍赶路。
不久，楼梯上传来脚步。
应琛和穿上了店小二送去的衣服，几件厚裳裹在瘦骨上，居然看上去结实了不少，并不显得臃肿。
薛尧推推趴在一旁瞌睡的人，结了账立马带人离去，没多留一刻。
几人走出客舍，沿山道向北，走出二三里路，果不其然有人跟踪。
脚步压得很低，且不止三人，声音细碎，一直吊在百步开外。
他没回头，尹天虞也没回头，步子照旧，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山路开始绕弯，薛尧选了一条岔路，往竹林密处走，草寇们继续跟上，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十足地耐心。
越往里，竹林越密，路越是难走，薛尧看拖延得差不多了，扫视一周，看见了摆脱的机会。
一块巨石横在竹林深处，底部埋进土里，露出的部分正好能能挡住三人身形，薛尧微偏过头，与尹天虞对视一眼，二人一拍即合，默契无声。
三人朝巨石走去，在距离只有几步远时，尹天虞忽冷不防地拔出剑，没有征兆，没有停顿。
长剑出鞘，回身横斩，剑气从剑尖挥出，呈一道弧形的白芒，贴着地面横扫过去。
咔嚓声一过，几十根翠竹齐齐断裂，竹梢带着竹叶轰然倒下，掀起一片尘土。
竹林那边顿时炸开。
“追！”有人高喊一声，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薛尧在竹林倒下的一刻一把拉过小师弟来到巨石后，啪的一声，应琛和肩头贴来一张符纸，不等他反应，尹天虞闪至二人面前，掐诀动作极快，脚下阵法瞬间浮起。
草寇们终于翻过竹林，接连冲到巨石后，正要举刀相向，却见巨石后空空荡荡，仅有几片竹叶被风卷起，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
这一次传送三人走得匆忙，不像在长留山时一般从容。
落地之后，连薛尧都感觉有些晕眩，但他的状态肯定要比应琛和好上不少。
大抵是吃过丹药，小孩儿的脸色比初次传送时和缓了些，虽然仍是难以站稳，跟随赶路还是没问题的。
传送的距离并不算远，离雪域还有段路程，薛尧默算，若是夜晚寒毒再发，或许后日就能入雪域境内。
几人马不停蹄朝北面奔赶，一路不停，从太阳高挂走到晚霞散去，彻底入夜后歇在了山脚下的一处洞穴里。
这回没有卧房和被褥，几人只能席地而坐，薛尧捡来些木柴，尹天虞掏出符纸往柴里一丢，潦草地生了堆火。
火堆烧起来，洞穴里才有了些暖意。
尹天虞没坐一会儿就站了起来，拍拍衣袍下摆沾上的草屑，道：“我出去看看。”
他望向洞外，“那帮草寇应当追不上来了，附近若是有什么虎狼也得赶走。”
薛尧点头。
尹天虞提剑出了洞口，脚步很快消失。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柴火燃烧的爆裂声，以及一旁微弱的呼吸。
薛尧偏头，视线落在应琛和上。
那瘦小的身影蜷在石壁下瑟缩发抖，两只手拢在袖中，膝盖快要折到胸口，火光隐约照出额角的汗珠，欲落不落。
显然是寒毒又发作了。
有内力护体的确能免些寒气，但那股绞拧般的疼痛依然存在，不疾不徐抓挠脏腑，他咬着舌根没吭出声，只把身子又缩紧了些。
薛尧一言不发，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没随意触碰，只是在坐在那里，隔着半步距离。
虽然练剑是个半吊子，但修士该有的东西他也不缺。
薛尧运气调息，将内力缓缓扩出体外，不久，一圈看不见的暖流慢慢延至应琛和周身。
单薄的颤动渐渐变小。
应琛和眉头还锁着，却松懈了牙关，呼吸也变得均匀。
几天赶路，加之夜晚难熬，他实在太累了，疲惫如潮水涌来，竟然盖过了疼痛，眼皮沉下又再次撑开，几次之后终于合上，抱着自己睡了过去。
薛尧没有动，他垂眼打量着身旁这个孩子。
火光将应琛和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实在是太瘦了，颧骨贴在皮下，下巴尖尖的，脖子细得一掐就断。
薛尧很想问问他之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为什么能活得如此狼狈，初见时像只浑身是伤的狼崽儿，哪怕入了门也是只瘦弱得不堪一击的幼兽。
目光下移，落在了应琛和身侧那柄佩剑上，剑鞘黝黑无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剑穗的末端系着一根红绳。
细绳褪了色，原本应是朱红，现在泛着暗沉的棕，一端系着块玉，缺了一半，断面磨得光滑，似是被人常年攥在掌中磋磨过。
薛尧心里某个不太可能的想法随着时间流逝开始动摇。
或许，这个孩子就是系统要找的主角？
悲惨的过往、身中奇毒、来历不明的残玉……怎么看都像是要当龙傲天啊！
薛尧又把系统翻出来，聚精会神地凝视弹窗。
「姓名：应琛和；年龄：十岁」
「人物设定补充度：33%」
他看不出应琛和这三个字与其它人有何不同，莫名其妙的「人物设定补充度」是什么也毫无头绪。
“……啧。”
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很容易脑残的。
薛尧双手撑在脑后，眼神空洞地看向半空发呆。
旁人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他能看到那离得愈发近，愈发深红的几个大字——
「帮助应琛和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