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近一月以来，宫中接连发生怪事，房屋无故起火，今日烧这头，明日烧那头，所幸宫中人多，火势都被及时控制了。
若放任此事不管，未来哪里若有疏漏，整个后宫都得被烧，兹事体大，太后便让徐歧来查办一二。
“起火点没有规律，从御膳房烧到后妃宫里，中间隔了不知几道墙。宫人们也都一一察问过了，压根没人亲眼瞧见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宫中各地人来人往何其多，有心人从袖中掏个火折子，一下就能将火烧起来，实在防不胜防。”徐歧道。
“嗯，这倒是难办，”纪胧明道，“起火时间呢？白天还是夜晚？”
“白天，”徐歧道，“这恰恰是奇怪之处。虽说夜晚起火更显眼，可值班人数到底比白日少些，被发现的可能也小些。可这贼人偏偏只挑白日纵火，又不铺设火油将排场弄大些，更像是在耍人。”
太后叹口气，摸摸纪胧明的鬓发道：“你今日操劳，又受了惊吓，不必急着处理这事儿，先养好身子再说。”
纪胧明道：“不必不必，我无妨的。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
“太后，皇后说您吩咐的书她已抄好了，正在您宫中等着呢。”
太后冷哼一声，道：“早不好晚不好，就挑皇帝回来这日好。罢了，哀家先去，你们二人慢慢商量吧，切勿过分劳累，有事就来寻哀家。”
太后一走，殿内气氛霎时尴尬了。
纪胧明率先道：“太师莫非早知皇上的计划？”
徐歧正摇着扇子，挑挑眉道：“知道。”
纪胧明霎时毛了，跳起脚来，道：“你知道为何不早些同我说，一旦事发，祝亦必定先拿我开刀的。你好歹跑路的时候带我一个不是？”
“哎唷你可别提了，你和祝亦那郎情妾意的，我哪放心把这事情透露给你啊，指不定你转头就说了，”徐歧无奈摇头道，“本太师自然要以大局为重了。且我即便想带你走，你也定不愿意，若非皇上亲自将你带回来，你必定是要在北洲老死了吧？”
这话颇有理，噎得纪胧明回不出话，呆在原地“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半晌一拍大腿又坐了回去。
“现在倒好，我两头不是人，祝亦肯定恨透我了。”纪胧明叹气道。
“恨透就恨透呗，”徐歧凑近几分悄声道，“反正此番两国夹击，北洲定撑不下来，你又何必为一个必死之人伤心？太后和贵太妃的旧怨永远不会消弭，你何必赌上自己一生去等祝亦的真心呢？”
纪胧明看着徐歧，试图在他的神情中找出些许破绽。
徐歧和祝亦到底是一齐长大的，且在北洲二人也是客客气气，现下他说这话，没来由得让纪胧明觉得心寒。
“你也是因着这个，才一直避着君同吗？”纪胧明直愣愣道。
徐歧一派坦然，摇着扇子连眼神都没移开，点点头道：“有这一部分原因。”
纪胧明无奈一笑：“你又何必这样，若是因着这个，大可和君同直说的。我与她住得近，知晓自你去到北洲，她便没睡过几日好觉。”
纪胧明有个不好的习惯，每日都要起夜一次，可每每此时她都能透过窗子瞧见祝宁寝殿亮着灯。
徐歧垂了垂眸子，道：“她年纪小，兴许过上几年便能看开了。你最好莫要学她，看不见的前路，就别继续走了。”
纪胧明无法，只愿那日自己和玄商的对话有些用，好歹叫他留祝亦祝宁一命。可她心知肚明，这希望极其渺茫。
纪胧明心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路是走出来的。
就这样，二人一齐开始钻营起火怪事。
第一站起火点：御膳房。
还没进门，就闻到多种香味扑鼻而来。红烧肉、羊肉、牛肉，各种香气萦绕鼻尖，纪胧明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宫人们有的捧菜有的端盘，这头爆炒声震天响，那头洗碗声嘀哒哒，好不热闹。
“哎唷，这不是太师吗？小的们见过太师，您怎么又来啦？”几个宫人认得徐歧，手上不得空，便微微屈了屈膝。
“叨扰诸位了，”徐歧指指身旁的纪胧明道，“这是宫中新晋女官，奉太后之命同我一道查案的，我带她来瞧瞧。”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投来好奇的目光。
纪胧明有些不好意思，道：“叨扰了，叨扰了。”
“这是纪姑娘吧？”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厨子道，“您不是去北洲了吗，怎么回来当了女官呢？”
纪胧明心里一阵咯噔，她早该想到原主在宫中生活多年，即便尊卑有别，到底还是和不少人打过照面的，这般归来实在尴尬……
“是啊，这定是纪姑娘，从前我见过的，”一个洗碗大娘道，“生得这般好看，定错不了！”
“纪姑娘回来了？”几个小丫头从屋里头探出脑袋兴奋道，“太好啦，奴婢们还当今后都见不到您了呢，您这次来了可就不走了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均是喜悦神情，几个还忙着行礼。
纪胧明不知其中道理，只得慌乱道：“诸位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你们忙，你们忙，不用管我们的。”
说着，急忙拉着徐歧就往里头奔。
行至那起火处，只见一只放着大豆的簸箕已被火燎得乌漆嘛黑，连带着里面的大豆也似黑泥一片。再看边上，原本堆放柴火的地界儿满是焦炭。显然这簸箕是现场唯一幸存者。
“两个主子你们可算是来了，这些日子不知多少公公嬷嬷来此地瞧，看个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叫收拾。这我们做饭实在是千百种不便，可也不敢驳了上头主子。还请二位一定要把这不识相的揪出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御膳房闹事。”一位泼辣嬷嬷上前，且看她头上的包头巾、身前的围裙，便知她是此地数一数二的厨娘。
“这柴火边可有些松针什么容易着起来的？”纪胧明道，“若要逃过你们的眼睛，定得选些易燃的物件。”
那嬷嬷想了半晌才道：“没有。那些个生火用的都在树上，要想用便直接去摘来用，若堆放一处实在过于危险，奴才们不敢犯忌。”
纪胧明点点头，脸上却又犯了难。
再看着火点前后，只见门户大开，为了方便各个厨娘搬柴火，此地几乎算是御膳房的中心地带，门户四通八达，十分热闹。若有人要在此地下手，实在便宜得很。
“着火时诸位都在作甚？此地来来往往人众如此之多，便是有了些许火星子也该被瞧见。且你们这是御膳房，大水缸几步就一个，要想灭火是再简单不过，为何会烧成这样？”
且看那被熏成炭的木柴，估计再少一会儿就能成灰了。
众人本在不远处嘀嘀咕咕，听了这话一时面面相觑，和方才初见纪胧明的情状极不相同，此时竟是不敢回话了。
所幸那嬷嬷能言善道，人又爽快，直言道：“哎唷，大人是不知啊，皇后娘娘嘴实在太挑，连着几日吃不下饭，身边的方姑姑便唤了我们御膳房的十几人去听娘娘的要求，勒令我们要做出些能吃的饭菜。唉，奴婢在宫中摸爬滚打几十年了，真真从未见过这般事。这不，十几号人都走了，剩下几个还得忙着应付别宫主子们，便不大得空出来几次三番搬柴火了。”
纪胧明恍然大悟，原来是因着关系到那位孔皇后，众人生怕自己听了吃心，这才迟迟不敢回话。
“原来如此，”纪胧明笑着看向那些个神情复杂的丫头小厮们，“那诸位可做出娘娘要的吃食了？”
众人见她洒脱，并不因此有半分伤心忧虑神色，便也开了话匣子。
“做出来了做出来了，娘娘喜食羊肉，可咱们宁都嫌那肉味儿大，便不大做的。听完娘娘说的话，咱们立马就捏着鼻子做了一道烤羊排，娘娘爱得什么似的，便不再传我们了。”
“是呀是呀，那方姑姑虽看着严厉，实则只是关心娘娘的缘故。这不，见娘娘满意，又看御膳房遭了殃，不免有些觉得是自己的错，就给了我们许多赏钱。”
“其实当时这火我们都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也没把屋顶烧穿，只是后来接二连三地起火，我们才觉出不对来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连带着远处那些个升着炊烟的房间也探出几个脑袋来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房间走出一位胖胖的中年男子，手里端着一盅糖醋鸡翅，直愣愣地就朝纪胧明递了来。
“纪姑娘，许久不见，俺想着你兴许还念着这口，特地给您做了一份。”
看着那红彤彤的美味佳肴，纪胧明心中大惊。
可乐鸡翅？！
这般想着，她急忙接过筷子尝了一口，味道竟当真与上辈子吃过的一般无二。
就在纪胧明震惊之余，那泼辣嬷嬷急忙将整个小盅都夺了来塞到纪胧明手中，道：“姑娘多吃些，太师您也尝尝，咱们就不扰二位查案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纪胧明端着一个小盅，拿着一双筷子，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直至徐歧来抢才反应过来，急忙跳出几米远。
“你有一整盅，分我一个便这般肉疼？！”徐歧大怒，“护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