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之中，纪胧明的眼前又出现了些许画面。
原主呼吸粗重急促，身子胡乱颤抖着。纪胧明往下一瞧，只见原主身上衣物尽湿，此时正蜷缩在湖边一处假山后不敢挪动。
湖边波光粼粼，映着天上的圆月，一下又一下地被折叠成尖锐形状却又复原。
纪胧明没法感知原主的感受，只能明显觉察到她冷得厉害。且她不敢呼救，也没法走出假山求救，想必是有人试图对她不利。
“人找到没有？”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声传来。
纪胧明记得这声音，不过一时没法确认。
“李统领放心，方才小的们亲眼看她跃入湖中，又在岸边守了许久，她绝对没逃，大概率是冻僵在水里头了，”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声恭敬道，“劳烦李统领亲自跑一趟，一个弱女子罢了，小的们便能解决。”
“你不知道，”年轻男声淡淡道，“这女子可不一般，她姓纪。”
“姓纪？”年长男子霎时慌了，“那她……她岂不是……”
“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纪小姐。”
“那小的岂非惹了大祸？若皇上知道了……”那年长男子越说越快，急得欲哭无泪，“小的们定是没命活了啊！！”
年轻男子摆摆手：“瞧你，什么大事值得这般慌。今日丧命的是纪家小姐，又非当今皇后。”
一片静谧之中，年轻男子的声音有如水声柔和，甚至带了几分慵懒，听在纪胧明耳里更显杀意。
自从听到声音，原主便刻意让自己的呼吸放缓。纪胧明知晓人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克制自己不大幅颤抖和呼吸，是相当痛苦且需要意志力的，便不住在心中为原主加油打气。
纪胧明能感觉到原主的腮帮子咬得极其用力，不知是她太冷以此保持清醒克制，还是她听出这声音的主人一时没法按捺情绪才如此。
那年长男子听了这话，终于平静了些：“话是这么说，可皇上毕竟待她极好，而且还有太后在……她也定会追查到底的……”
“不，你放心，他们谁都不会追查，”年轻男子道，“因为这是先帝的意思。”
纪胧明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原主同样难以置信地将头偏了过去，试图再听清楚些。
“先帝的意思？”年长男子惊讶道，“莫非是先帝托付给李公公的要事，您又是李公公的心腹，公公这才派了您来？”
这话谄媚，说得直叫人舒心，年轻男子轻笑两声：“你这个老东西，话里有话啊。”
纪胧明已无暇顾及其他，现下满心满眼唯有极致的恐惧。
这个年轻男子是李宵，那个在自己面前毫无架子、亲近热情的李宵。
徐歧身边的李宵。
他干爹李临受两代皇帝重用，他也跟着水涨船高。
此人心机实在深沉，从前这般明目张胆的地对自己动手，日后却能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同自己说话。
纪胧明可以肯定，若非祝亦和共卮一直在自己身边，又有严姑这个太后的人在，李宵定早就动手了。
原主显然也在此时确认了此人身份，不自觉地在湿袖中捏紧了拳头。
“李统领……那个……您看现在小的已动手了，您能不能多透露一些，就当小的有些福分能和您在一条船上，”那年长男子谄笑道。
自古拉人上船最好的方式就是共享秘密，这么一来，作为知情者，一个也跑不掉。因此这也算是人要上船的投名状。
李宵见他说得有理，便也不吝道：
“这个女人搅弄风云，在皇上太后身边没少蛊惑人心。当年贵太妃饮酒自尽，那酒看似是太后送去的，实则酒却是这女人备的。先帝一早便知晓此事，介怀许久。”
“太后娘家势大，徐老将军虽没了，少将军却已长成，先帝不便动她。可这纪家小姐就不一样了，纪大人不过文官，这些年在朝堂上也算树敌无数，便是她死在宫里，纪大人也没法闹到哪里去的。”
“当年立后已是先帝毕生的痛，他怎会让儿子步自己后尘，再迎娶一个留着徐家血脉的厉害女子呢？”
原主绝望地闭了闭眼，眉头难以控制地紧紧拧到一齐，张着嘴巴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纪胧明心中叹气：这道理其实并不难懂，这结局也并不难猜。按照原主的聪明才智，她早知自己行事狠辣会被盯上，只不过身在局中，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原来如此！”那年长的恍然大悟，转而道：“日后事发，皇上太后见纪家小姐死了，是否会一力追查？若查到我们……”
“你放心，”李宵摆摆手，“人都没了，事情自然会一日日淡下去。也许皇上太后一开始还会仔细查查，可又能查多久呢？皇上再难舍旧情，有朝一日也得迎娶新后，天下女子这般多，不知哪个就能讨他欢心，自古哪有皇帝能钟情一人的？便是先帝，不也临幸了旁人吗？”
“至于太后……”李宵笑道，“她是聪明人，既然已经在纪胧明身上捞尽了好处，儿子成了皇帝，自己也成了太后，自然志得意满。兴许她还会在心里头暗自庆幸，至少今后没人知晓从前那些旧事的全貌，她的地位只会更加稳。”
纪胧明有些难过，原主却无声笑了起来。
她用尽手段，使尽谋略，谋算得了皇位，却算不准一份真心。
年长的一听这话，心头大石终于落了下来：“那就好，小的知道，跟着李统领做事，定是比跟着旁人稳妥百倍的。”
李宵冷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是想叫我在军营里头多提拔提拔你那小儿子。放心吧，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保他青云直上。”
“多谢李统领！”年长的那人弯着腰，几乎将头插进地里，“您放心，从前那事……小的也会烂在心里绝不胡说！”
李宵一个冷眼过去，那年长的立即噤声了。
“从前那事？你是在这提点我呢？”李宵冷笑道，“那本不是什么大事，想拿这个要挟我，你还不够格。”
那年长的立即跪倒在地：“是小的糊涂了，李统领赎罪，小的……小的意思是……小的绝对不会将任何事情露出去。”
夜风微凉，几次吹得那头声响模糊不清。
纪胧明已觉察出原主气息慢慢变弱，想来即将冻晕过去。然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副身躯愈来愈软，竖起耳朵尽可能地多听些信息。
“从前之事，你办得极好，”李宵深谙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道理，“上头的人想赐婚，哼，挑的什么人，也配去郡主面前提。”
当年皇帝太后想为祝宁赐婚，原先定的是丞相独子。那纨绔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奈何丞相多年也只这一个蛋，便愈发宝贝。太后本就对祝宁不上心，管这驸马爷什么品性相貌，身份不叫皇家丢脸也便是了，便想定下此人。
李宵一听到消息，便叫人将那纨绔打了一顿，从此成了个跛子，众人只当是纨绔平日里结仇太多，也并没深究。
可这么一来，宫里若还想赐婚便不大好看了。
李临知晓干儿子的心意，又想着平日里皇帝对自家儿子也颇有称赞，便大着胆子提了。
皇帝并不在意此事，只说一切由太后做主。
至于太后，见李宵顶多算是个青年才俊，家中顶天也就一个大总管干爹，即便日后祝宁嫁过来也翻不出天去，也便应允了。
而那日李宵所派之人，便是面前这中年男人。他空有本事却常年不受赏识，只能在暗处为贵人们干些脏事，只求儿子能在军营之中爬得高些。
“是啊，郡主花容月貌，唯有李统领这般的才堪匹配……”
“罢了，闭紧你的嘴，日后还有的是好日子等着你。”李宵的声音愈来愈远，几不可闻。
四周重又陷入静谧，纪胧明没法肯定那中年男人及其手下是否还在周边守着，万幸此时天寒地冻，他们也不愿下水找人。
原主的视线愈发模糊，不愿让呼出的热气叫人发现便只敢咬着牙从牙缝里头出气。
忽地，四周传来一声哀嚎，而后便是一连串的喊叫击打声。
“姐姐。”共卮的声音响起之时，原主已没气力说话了。
纪胧明通过眼睛仅留的那道缝隙死命向外瞧，只见原主已被共卮抱进怀中，此时正在御花园飞速前行着。
原主拼命留着一口气，眼睛同样留了道缝，不让自己就这样昏睡过去。
纪胧明由此得了机会看清周遭情状。
共卮是如何飞跃一座座高大的宫殿，如何在甬道里轻车熟路地前行，如何抄进路上了山，如何冲进夜青派将她送到周太医面前。
纪胧明都看得一清二楚。
“姑娘！”
在听到周太医的轻呼之后，原主便没了意识，纪胧明的眼前也倏忽转黑，什么也瞧不见了。
一派黑暗中，纪胧明听到了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带着回音，有如少女孤单的呢喃。
“系统……我想回去……”
“我放弃……放弃任务……”
“我求你……让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