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雪融即散
沈栀意有三天没去梧桐树下等他。
韩辞去老城区找过两次。第一次撞见她背着画具出门,看见他便往巷子里躲,蓝布旗袍的角勾在斑驳的砖墙上,像只被缠住翅膀的蝶。第二次他守在槐树下,直到暮色漫过阁楼的木窗,只等来房东老太太——对方捧着个布包出来,说是沈栀意托她转交的。
布包里是那本《雪莱诗选》,书页间夹着张素描:是他在朗诵会上的侧影,被她用朱砂点了颗痣在眉梢。还有支缠蓝布条的炭笔,笔杆上刻着极小的“辞”字,刻痕深得发毛。
韩辞捏着那支笔,指腹被木刺扎出细小红点。他突然想起沈栀意总在画完画后,把炭笔在衣角反复蹭,原来不是嫌脏,是怕笔尖的木屑扎到人。
第四天清晨,他在学校画室找到她。她正蹲在地上,用白颜料覆盖墙上的玉兰花,画布被刮刀划得支离破碎。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为什么要躲?”韩辞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栀意转身想跑,被他攥住手腕。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油彩。挣扎间,她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散开的纸页上写满同一句话:“雪化了就该走了。”
韩辞的心像被冰水浇透。他想起母亲那晚的话,想起宴会上那些审视的目光,原来她什么都懂,只是从不言说。
“栀栀,”他扳过她的肩,强迫她看着自己,“那些不重要——”
话没说完,沈栀意突然用力推开他。她后退两步,从帆布包里翻出张折叠的纸,抖着手递过来……
是张诊断书,边角被揉得发皱,上面写着“先天性听神经瘤”,医生建议尽快手术,成功率后面跟着个刺眼的百分数。
韩辞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沈栀意看着他,忽然笑了,眼里却滚下泪来。她在笔记本上写得很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本来就听不见,现在连看也快要看不清了。韩教授,我画不了你的样子了。”
“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
她用力摇头,在纸上写:“韩母找过我了。她说,我这样的人,连给你添麻烦都不够格。”
最后几个字被眼泪晕开,墨迹模糊成一团。沈栀意把笔记本塞进他手里,转身往画室深处走,白颜料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道无法愈合的伤
韩辞追上去时,她已经爬上了高高的画架。窗外的春雪正融成水流,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她身后织成张透明的网。她低头看着他,忽然做了个口型。
韩辞看懂了。她说的是“再见”。
那天下午,韩母的电话打了进来,说国外的邀请函已经寄到,让他收拾行李。韩辞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映出自己眼底的红。
他再次去老城区时,阁楼已经空了。墙上的玉兰被白颜料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还留着块没遮住的花瓣,像滴凝固的泪。房东说,沈栀意走前把所有画具都烧了,火堆里飘出很多没烧完的素描,都是同一个男人的样子。
“她还说,”老太太叹了口气,“让你别等了,雪化了,人就该散了。”
韩辞站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听见窗外的槐树在风里作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缠蓝布条的炭笔,在墙上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声音。
就像他们之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终究会被春日的融水冲刷干净。
后来很多年,每到冬天落雪,韩辞总会去那家书店门口站一会儿。橱窗里换了新的画册,再也没有哪个穿米白围巾的姑娘,会对着画页出神。
他偶尔会拿出那本《雪莱诗选》,翻到某一页,看见沈栀意在空白处画的小像:雪地里的两个人,手牵着手,影子被拉得很长。 只是后来,其中一个影子被人用炭笔涂掉了,涂得很重,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