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裂痕
三月的雪开始带着暖意，落地便化成湿漉漉的水痕。韩辞的课表旁多了行小字：每周三下午，东门梧桐。同事打趣他最近总往校外跑，他只笑说是研究民间艺术，却没说那所谓的“民间艺术”，是沈栀意在旧巷子里画墙绘的样子。
她租住在老城区的阁楼里，窗外有棵歪脖子槐树。韩辞第一次去时，正撞见她踩着木梯，往斑驳的砖墙上画玉兰花。颜料蹭在她鼻尖上，像只偷喝了墨汁的猫。看见他来，她慌忙从梯子上跳下来，帆布包里的画具哗啦啦滚出来，其中一支炭笔摔断了笔尖。
“小心些。”韩辞扶住她的腰，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衣料下，清晰的脊椎轮廓。
沈栀意红着脸递过笔记本：“房东说墙太破，让我画点东西遮遮。”
阁楼很小，却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她捡来的旧家具，被砂纸磨得发亮，刷上淡青色的漆。书桌上摆着韩辞送她的《雪莱诗选》，页边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下周有场诗歌朗诵会，”韩辞从包里拿出两张票，“想请你去。”
沈栀意的眼睛亮了亮，却很快黯淡下去。她在本子上写：“我去不了，会打扰别人。”
“不会。”韩辞握住她的手，“你听着就好，像听风穿过树林。”
朗诵会那天，沈栀意穿了件新做的蓝布旗袍，是她用画墙绘的工钱换来的。韩辞在后台找到她时，她正对着镜子紧张地绞手指。看见他来，她慌忙举起笔记本：“我会不会很奇怪？”
“不会，”他替她理了理领口，“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台下的灯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当韩辞站在台上念到“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时，他看见沈栀意在第三排的角落，眼里闪着水光。她没有鼓掌，只是轻轻用指尖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像在替他打节拍。
散场时遇见了韩辞的母亲。那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士，目光在沈栀意身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打量一件有瑕疵的瓷器。“小辞，这位是？”
“朋友。”韩辞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栀意立刻低下头，手指攥着旗袍的盘扣。她看见那位女士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停在自己面前，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像要把她身上的颜料味盖过去。
“姑娘看着面生，是本校的学生？”韩母的语气很温和，眼神却带着审视。
沈栀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慌乱地摇手。
“她……”韩辞刚要解释，却被母亲打断：“既然是朋友，就一起吃个宵夜吧？”
饭桌上的气氛很闷。韩母不断地问起沈栀意的家世、工作，她只能靠韩辞转述，或是在笔记本上匆匆写几笔。当韩母听说她住老城区的阁楼，靠画墙绘维生时，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小辞，你爸最近在帮你联系国外的访问学者项目，”韩母突然开口，刀叉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响，“下个月就得定下来。”
韩辞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我没说要去。”
“这不是你说不说说的事，”韩母放下刀叉，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们韩家的孩子，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扎得沈栀意指尖发冷。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她对韩辞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跑，蓝布旗袍的下摆扫过餐桌，带倒了一只高脚杯。
红酒泼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朵突然绽放的血花。
韩辞追出去时，沈栀意已经消失在夜色里。春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手背上，带着刺骨的凉。他掏出手机想打给她，才想起她根本没有手机。
那晚的风里，混着玉兰花的冷香，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裂痕。韩辞站在街头，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鸿沟，不是靠沉默的理解就能填平的。就像他西装口袋里的钢笔，和她帆布包里的炭笔，终究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