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鸡冠花 〕??
天根出玉京,剑啸斗牛惊。
花落春无主,锦鸡山外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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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春光弥漫。
待阿元歇息了一会从门口钻进来时,綪紭已经和几个在校场上刚认识的年轻士兵打成了一片。
这群士兵蹲在兵器架旁边,与这位新来的少年相谈说道,手上边有擦剑的,有磨刀的,还有向他正在炫耀自己手臂上新练出来的肌肉,个个膀大腰粗,腹肌油亮。
綪紭手里握着一柄刚从兵器架上取下来的长槊,正在跟一个比他高了个头的年轻士兵讨教槊法。
“这儿拿槊打最厉害的是谁?”
众人指了一道,那人是个手臂力量强大的一个士兵,模样正派井然,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綪紭握槊的姿势显然不如握剑那般熟练,那士兵便大大咧咧地伸手去纠正他的手腕角度,半点没有把他当主将侄子的意思。
綪紭也不恼,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改,改完了还自己挥了两下试试手感,偏过头来问对不对。
阿元看自家公子这副模样觉得很好笑,前几日还板着一张脸谁也不理,今天倒是自来熟得跟回了自己家一样了。
此时,议事堂中。
堂中陈设简朴,正中一张紫檀长案,幕景挂着一幅地图,案旁设了一圈交椅。
綪真川坐于堂中央,一副领将气势,端端正正。
梁轩坐在左首第一位,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拍着大腿道,“我梁轩打了三十年仗,头一回见一个十五岁的娃儿能在司胤费手底下走这么多招,换了我在那个年纪,三剑之内就被打趴下了。”
他话音刚落,坐在右首的覃海微微点头,接续上了话,“阿紭的剑法不是军营里练出来的,军营里的剑法讲究一招制敌,直取要害,他的剑法里处处留有余地,这种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至少现在不是,可若是来了武营,稍加打磨,把那些多余的余地收一收……”
“天赋归天赋,我不否认小公子剑法好,但凭一比试就能拆接司胤费数十招。”他用食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这等目力觉察,是天生做统帅的料,不该只做一个杀将,来我们战阵营师是当然了。”
骑射师司胤治靠窗站着,双手抱臂,闻言便轻哼了一声,这位穆王的亲弟弟从来不惯着谁的脾气,说话也不讲究什么尊卑次序——
“你们一个说剑法,一个说阵法,可今日是司胤费亲自跟小公子过了招的。”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案前,“马背上的近战不比地上,马在跑,人在晃,剑尖差一寸便是生死。剑术虽高,骑射才是将领常招,学会骑射的本领可得保将全身而退。”
他用指尖在案上点了点,“诸位,这等借力打力的功夫不是空练出来的,是天生的!他天生就该做骑射师。”
“不说别的,先来我这骑射师待个二月。”
“哥哥说得好极了”,司胤费双手抱臂靠在堂柱上,回想起方才那场比试,“他至少有三次可以刺中我,使让一局定输赢,却都收了力,这种收力是习惯,习惯了点到为止,在刺中对方之前停手,要说礼让我这老将军无妨,我看得出来这是阿泓常年舞剑戏法的习惯,说明他从小学的不是怎么杀人,而是怎么不杀人。”
他摩了摩下巴,“可战场不是这样的地方,得改一改这习惯,首当学得是这眼心思手,如出一辙,一击致敌!”
“骑射说得在理,可学可学,”一直沉默的斥候师梁会陡然开口,众人齐齐转过头去看他,“将来领了战,最应当精练这觉察之能,方得知得何时何地应当机立断,决策胜天的道理诸位可知啊——?!”他坐在最角落里那把交椅上,说话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意味深长。
他上午站在校场北侧,隔着密密麻麻的方队与鼓声,一直盯着綪紭,“阿紭直觉很准,做战将需要直觉,做统帅需要直觉,可直觉最不能浪费的地方,是斥候营。
“末将不多说了,将军!您自己定!”
工器师宫逑说道,“诸位讲的都对,能做战将,能做统帅,能做骑射,能做斥候,可末将只问一句:你们讲的那些,哪一样不需要兵器?他的剑是谁打的?他的箭是谁造的?他的马镫是谁铸的?
这孩子的手末将今天看过了!手腕还没长足,用虚灵巧劲能胜,实力更得跟上,这上限得拔高,你们让他现在就上真重剑,末将怕他几年后手就废了。”他环顾众人,“把他给末将,末将先教他打铁!打完铁,手就稳了!”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几位将军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
后勤师坐在最下首,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慈和地微笑着,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就在此时,议事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是阿元。
他端着一只茶盘,茶盘上是几盏刚沏好的新茶,本是想趁着添茶的机会偷偷看看公子今日在堂上受了什么夸奖,好回去学给他听。
可他那颗脑袋一探进来,满堂的争论便像被刀切断了似的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各位大师将们,喝……喝茶!祺州香的碧潭飘……飘雪!”
阿元惊了惊,赶紧把头缩了回去,茶盘上的茶盏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消失在了门外。
堂中就静了好一会,梁轩一只粗大手掌往案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碗盖叮当作响。“綪将军,末将就不绕弯子了,把阿紭给我,别的我不说,就他爹当年在我帐下当副将的时候,那可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这孩子今日在校场跟孟校尉过那一招,我看得真切,跟他爹当年在涼城舞剑时是一模一样。这等天赋不交给我来带,说不过去!”他嗓门大,说话时须发皆张,整座议事堂的窗棂都被震得嗡嗡地颤!
堂中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綪真川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正坐在正中的那把交椅上,左手搭在案上,右手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各大营师的列记目录卷好又展开,展开又卷好,像是在思量什么。
“诸位的厚爱,我都听见了,阿紭能得诸位赏识,是他这孩子的福分,可诸位可曾想过,他如今不过十五,最擅长的剑法虽巧却未见过血,阵法虽通却未临过战,马背上的功夫也还不过是世家子的花架子,该学得一样不落都得学。”
他的目光从每一位将军脸上缓缓扫过。
“他缺的不是天赋,他缺的是根基,根基不牢,上阵便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所以他必须从头练起,跟新兵蛋子一样,从最底层学起,诸位的好意,我都心领了。”
满座寂然,几位将军面面相觑,虽有不甘,却也无一人反驳——
他们都知道,这个决定,恰恰是对这个孩子最负责任的做法。
“西山大营二十一队。” 綪真川最后公布道。
“二十一队?!”
“将军说笑的吧!”
“从头练起,这未免也太从头了!”
“就是啊!”
“且不说绝武营,还是西武营,还是二十一队,那可是最差最烂的地方啊!”
“是啊!”
“将军,就不怕綪紭被带坏了?”
“最烂的地方都待了,以后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待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再做调整便是。”
綪真川明白,当下他最该做的就是得洗一洗这贵傲之气!
“那也太偏僻了,不在将军眼皮底下可还能安心?”
“是啊,西武营传个消息上绝武营都得上一日时程,二十一队那消息还能传得出来?”
什么王公贵族将候士兵的儿子巴不得送到绝武营,他綪真川倒好,把天才往低了送。
“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任一众将军再度探说,綪真川也没有再说什么,推开议事堂的门走了出去。
外头日光收了烈,校场上的黄土被晒得泛着一层金灿灿的黄昏霞光,远处士兵们正在换岗操练,喝声阵阵,旌旗烈烈于风中飞扬!
他登上观武台,凭栏而立,山风迎面而来,沙扑扑盖了他一脸沧桑,一望台楼下,就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他的侄子,綪紭。
綪真川当然知道綪紭表现得好,好得超出了他的预期,好得让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们交口称赞,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紭远不止于此,更不止是綪贺当年在涼城阅武场上演舞的那一番剑术,更不止,可能有一天都超出了他的预期,就若今日这样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他不能一开始就站在绝武营这么高的地方,他必须到处去历练一番。
他父亲綪贺的剑,是沙场上用血与命磨出来的剑,出鞘便是一击致命的杀招,没有花巧退路,而綪紭的剑法是剑舞,继承了父亲的剑,更是继承了母亲的舞,太美了,太秀丽了,那是一种从小在庭院里喝彩声中会出来的剑舞戏法,他在家宅中待了太久,已经养成习惯了。
这种剑法,在戏台上能博得满堂彩,可若上了真正的战场,面对那些不给他余地、不给他退路、不给他时间迂回的敌人,他还能赢吗?
他收了太多次力,在可以刺中的时候没有刺,在战场上应该下杀手的时候选择了停。
战场不是一个可以停的地方。
在权斗朝纲中,那些太柔的东西会让他举步艰难,一着不慎就会落入死局中。
綪真川愁,比任何人都愁,他的未来要往何处去,他的心性若一往如此能不能让他活下来呢,又如何在这纷乱的朝纲中经得起这些复杂表象吗,又能看得懂这些尔虞我诈真真假假吗?
他要学,他得学,他什么都得学,根根本本地学,一步一步地学,从头而尾地学!
为这个下一代的晚辈,綪真川寄予了诸多厚望,甚至有些时候看得比他的儿子綪逸还重要,他没有綪逸稳重,有时太过柔心,太出乎他的意料,所行所事倒还不像个将军。
他綪真川要对得起他大哥綪贺的交顾,终有一天才可以放心地让他独自承担起綪家的重任。
楼下校场上,綪紭正被一群刚下操的士兵围在中间。
他今早刚到营里时还有几分拘谨,可这才过了不到一日,已经像是这营中待了很久,见了谁都要上去看看瞧瞧,一瞧了人家喂马,便伸手去摸马鼻子,被马喷了一脸热气也不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一会又正跟着几个年轻的士兵比试掰手腕,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两条劲瘦有力的手臂,招摇着手,嘴里还一股喊着“来来来!——”的气势。
那模样还只是一个刚入营的、对所有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的少年。
“公子加油!!公子第一!!”
阿元蹲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扯着嗓子喊,喊得脸都红了!
……
“綪将军,不仅是上战场的英雄将军,还是个变脸将军啊。”一道清朗儒雅的声音从綪真川身后传来。
崔清闫从观武台楼梯口缓步踱上来,一身石青色儒衫,外罩一件灰鼠皮褙子,年三十九,气貌堂堂,两袖生风,一副精神模样与少年比肩矍铄。
綪真川转头望了一眼,一脸肃穆,没再搭理,又回头自顾望了。
“过刚易折,綪将军万不可对孩子太过压制啊。” 崔清闫在他身边站定,悠悠说道了。
“这里离皇宫得有二日时程吧,崔太傅大老远跑来西山营,何意啊?”
“当然是来见我徒儿了。”
当然——
是好不容易逮着这么好的时机了!
自从綪紭回祺州家宅,师徒二人见面甚少,再者綪紭父亲离去后,綪紭就由叔父全权管了,他与綪真川意见时有不对付,五年之间,崔清闫哪里见得了綪紭几次,说得上几句话呢。
连寄出给綪紭的信,全都尽数无回,想都知道是谁。
这不,一听闻綪紭重回凉城的消息,赶着点儿就来了。
“綪将军,对綪紭可有什么计程?”
只见綪真川凭栏而立,不置一词,直望着楼下那群士兵少年。
崔清闫更是一举对着綪真川长篇大论了起来,从綪紭七岁便能赋诗谈起,讲到这孩子在文武场上的表现如何如何出色,又说到少年人天性不可摧折、扼杀天性便是扼杀将才的萌芽,再说到前朝某位名将就是因为幼年被严父压制过度导致后来在战场上不知所措爆烈专断……
要说有朝一日凉国有什么辩论大赛,他绝对能靠这三寸莲花金舌打出一片天下!
不过一刻,崔清闫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兼礼兼说,一通输出,说到后来自己觉得都有些口干舌燥了,才发现綪真川真的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回应,看不出来一丁点动摇!
好家伙!
望台楼下,綪紭在校场上玩得正欢,抬头擦汗时无意间望见观武台上一幕,见叔父负手而立,面色沉凝,若有所望,一旁师傅滔滔不绝,手舞足蹈,说得甚是开心呢。
他好奇地站定看了好一会儿——
叔父与老师,何时这么好了?
正当綪紭歪着头琢磨之际,崔清闫也看见了他,立刻换了一张笑脸。
二人对视之际,少年猛招了招手,一口“老师!老师!” 地喊着!
崔清闫也朝他使劲挥手回了,给他打起了招呼,那样子和方才那个在堂上引经据典的老学究判若两人。
綪紭又回鞠了个礼躬,嬉皮笑脸地,熟得好似二人是一对兄弟来的。
綪真川收回目光,转向崔清闫,面无表情地开口了,“綪家的儿子,就不劳崔家的儿子操心了。”
崔清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崔家……儿子?!……
敢情我崔某才说得如此澎湃,如此关心阿紭前途,你老全当耳旁风了!
“綪将军,未免也太过目中无人了吧。” 崔清闫沉了一道。
“目中无人的,该是屡登綪府五次不死心的无赖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崔清闫尴尬地笑了几声,这一时变了脸,笑完了又语重心长腆回他道。
“綪真川,别这样嘛!阿紭多读点书,领悟军法起来,不是一点就通。”
“我自能教儿,轮得到你——?!”綪真川回过头来,正色问道,目光直若刀锋!劈向崔清闫,“难不成,天底下只你崔家能教书?我綪家还得去你崔家借书?”
“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了??头,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你,每次一说这个就急,我这不是想着阿紭文武双全、两条腿走路,读书和习武不耽误嘛——”
他是谁啊,论文才谁能和他相比哪?!
崔清闫对綪真川为他徒儿的行言所教,还是多有存疑的。
他正又欲接辩一道,却被綪真川先一步夺了话头。
綪真川往前迈了一步,离崔清闫只有一步之遥,那张被边塞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却比任何怒色都更让人不敢直视。
“綪家礼敬太傅,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不是崔家的面子上,若太傅再敢插手綪家家事,疏于管教太子——
綪某自会禀明皇上!”綪真川声声沉钧,掷地有声!
“皇……” 崔清闫被这话猝不及防地堵了个结实!
綪真川无意与他再费口舌,转身便往楼梯口走去。
“诶!綪真川!别这么冲动吗!皇上日理万机的……皇……”
山风呼呼地灌进望楼,留给崔清闫的,正是一个决绝的背影!——
啀?!
禀明皇上?
禀明皇上……
——这四个字在他心尖上滚了几滚。
妙啊!妙啊!!!
这一思索,反倒让他气消了半截,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觉得綪真川提出此法可以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