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国魂志 〕??
龙武振天罡,红火照八荒。
国魂熔血性,今古一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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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都城。
中山大营,校场,阅武台上。
綪真川作为绝武营统领兼战阵师长,早几日便发布了消息,这一日同行来的还有四绝武营属将:
梁轩、覃海、司胤费(绝·战阵师属将)
崔晟(绝·剑武师长)
那些曾经只在叔父口中听过的名字,此刻都化作了活生生的人,正站在两侧观礼区,按刀而立。
綪紭与阿元站了右一侧。
綪真川站在正中点将台上,将右手缓缓举起,然后猛地往下一劈!一声令下!
“起兵——!”
号令师挥舞起了「绝」字旗帜,阔阔烈烈迎风而响!
第一声战鼓便擂响了!
咚!——
鼓声从脚底板传上来,整座校场的黄沙土都跟着一起震了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校场左侧便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如雷的脚步声,三个步军方队从营帐后方齐齐转出——
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
每个方队横二十人纵十五人,共三百人,在广阔的校场上不过是三块小小的方阵,气势震耳欲聋!
第一个方队,是重甲步兵。
人人身着铁札甲,手持一人高的长槊,槊锋青芒闪映日光!
一过步伐整齐,脚下每一步都应踏在同一个鼓点上,靴底砸在夯土地上发出震重落地的沉沉回响,槊杆紧握手中,驱行并进!
“列阵——!”方队正一声令下,重甲步兵齐齐顿足转身,面向点将台,长槊倒林同时放平,破空之声汇成一道尖锐呼啸,方露锋芒,直冲云霄!
那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槊阵,从点将台上望下去,只能看见一排排冷冽的槊锋和槊锋后面那些只露出眼睛的铁面。
“公子……这也太震撼了。”自士兵们一出场,阿元愣是没把嘴巴合上来过。
綪紭更是看得入迷了,被这一阵仗惊撼地说不出话来。
第二个方队,是轻甲弩兵。
一群士兵身着皮甲,腰悬弩机,背负箭囊,步伐轻快,落地时响起一阵又一阵细密齐促声音。
士兵一进入阵位后,同时卸弩、张弦、搭箭、举弩,三百张弩机同时举起,弩锋齐齐对准远处那一排草靶,动作整齐得若一人同对一阵镜,肃肃杀杀掀起一阵又一阵爽利暴风!
第三个方队紧随其后,是刀盾兵。
一手持圆盾,一手握横刀,刀盾兵的动作最灵活,盾牌撞击之声此起彼伏,从松散的行军队形到紧密的防御阵型转换只在数息之间——
盾牌若鱼鳞般层层叠叠地扣在一起,将整个方队裹成一只蜷缩的钢铁刺猬,刀已出鞘,刀刃从盾牌的缝隙间探出来,闪烁星点寒芒!
“弩——放!!!”
“盾——收!!!”
“槊——进!!!”
綪真川立于点将台上,声如洪钟,一道道口令从他口中迸出,响彻了校场中空!
三个方队在他的号令下不断变换阵型——弩兵后撤,盾兵前压,槊兵在两翼展开,如同三块不同形状的铁片被同一块磁石牵引着,无论怎样移动、怎样交错,始终保持着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
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每一个动作都在鼓点的节拍上分毫不差。
三百合一阵,九百迎一团,一团一现,犹若一个拥有九百条手臂、能同时朝九个方向发起攻击的钢铁巨人!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震撼!
不同于父亲舞剑时一剑一人的潇洒与孤勇,这种千军万马同一人的浩浩威威,是无数个体被锻造成同一个意志之后排山倒海般的爆发力量!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引以为傲的以一敌十的功法,与表兄平手的事迹都变得微不足道了,那顶天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的独自起舞,眼前触之所及的一切才是真正的战场!
綪真川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侄子一眼,转而一沉笑之不出所料然!
綪紭那双此刻瞪得滚圆,澄亮澄亮,看得已经入了神,连呼吸都不觉一放凝,近日以来那些看似不甘的抗争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第一次见到真正大海时才会有的无声敬畏与向往,
綪真川满意极了,像是把一块顽固的铁终于烧红了之后可以开始锻打时老铁匠式满意!
见景已胜千言,綪真川一又转过头去,继续发号施令道。
直至阅武毕,还是綪紭先大开了话匣,连连赞叹道,后綪真川就领着这位侄子一一拜见诸位部属将军。
这些人在方才的阅武中,或立于点将台侧,或又往方队阵前指挥,綪紭已远远见过他们的身姿,此刻走到近前,才发现每一个人都比远看时更不同。
头一位,是战阵师兼领军属将梁轩,年逾五旬,须发已灰白,面有长疤龙蛇盘踞,终当身形魁梧,泰昂若山!
他是崔琏生前的副将,从军三十余年,历经大小战役不下百场,脸上那道从左颚长疤便是最好的勋章。
他见了綪紭便笑,那笑声粗豪洪亮,与方才阅武时那个在阵前指挥镇定的冷面老将判若两人。
“梁将师。”綪紭礼拜了拜。
“綪紭都长这么大了啊!当年我抱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还没我的刀柄长呢!”他用手在腰间比了个高度,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綪紭被他这笑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不觉已弯了弯嘴角,也跟着笑了。
“那年才几岁啊?”
“五岁。”
“十年不见,如今气貌堂堂,这孩子还真长得和当年綪贺像啊!”
“何止是像啊!简直如出一辙!”
“你老了眼花了吧!贺兄那人一刚起来谁也劝不得,紭儿虽承贺兄,尚有秀丽之气,不愧当年从学崔太傅啊。”
覃海站在梁轩旁边,比梁轩年清,四十出头,身形精壮,面容清癯,颇有中文士峻秀之气,他是禁军中唯一一个进士出身的将领,早年曾在太学与崔清闫同窗,后来投笔从戎,以谋略见长,入了绝武营战阵师属。
他上下打量了綪紭一回,转头就对綪真川道,“早听闻你綪家出了个神童,如今一见,气范不凡,我都惭愧了,当年我在太学读了十年书才中的进士,这位小公子七岁便通诸子,我这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他的语气平淡真诚,不意在恭维,倒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不过綪真川在旁笑了笑,摆了摆手道,“覃将军莫要捧他,这小子不经夸,一夸尾巴就翘上天。”
覃海却是摇摇头,正色道,“啀!那不是捧,是实话,方才我在阵前指挥时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看阵法的眼神,不是看热闹的,估计啊这阵法都要被学了个清楚!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綪真川的笑容微微一顿。
綪紭谢道,“将军过奖,晚辈还有许多未解,日后还请将军多指教。”
“你们看看!哈哈哈哈哈哈哈——要是贺兄,当年那才真是天下无敌。”他对着各位同僚尽笑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众同僚间不言而喻,一触目视哈朗朗地笑来了。
说天下无敌都有些委婉了。
当年綪贺初入武营那可真谓是剑拔弩张,目中无人,武遍朝中无敌手,涼剑一绝的名号打得无人不晓。
綪紭后再拜了斥候师梁会,梁会是个太沉默的人,身形瘦小,肤色黝黑,若不是方才腰间那柄短刀和背上那面斥候旗,很难将他和沙场上那些勇冠三军的猛将联系在一起。
梁会朝綪紭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那是斥候掺了肉松与盐粒的专用压缩行军饼,就这么递给了綪紭。
旁边覃海替他解释道,“梁会这人不会说话,给吃的就是他最大的认可。”
綪紭接过那块干粮,低头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袖中。
一又拜了骑射师司胤治,他是綪真川的旧部同袍,还是当今穆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与綪真川年纪相仿,身量却比綪真川更修长些,凛然正气,一双狭长凤眼里总是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风流倜傥的王公贵族。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他见了綪紭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你叔父带兵的时候,我就说綪家这个种错不了,如今看来,我这张嘴还真是开过光。”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皇亲国戚特有的散漫与不羁,只那双凤眼里,还有透着几分对晚辈的郑重与期许。
后又拜了工器师王逑,他是几人中最年轻的,年三十二,身长不过六尺,双手却粗大得与整个人的比例极不相称,那是终年与铁砧、炭炉、木工刨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禁军的战车、云梯、弩机、投石车,乃至士兵手中的每一柄刀、每一张弓,皆出自他与他工匠部之手。
王逑见了綪紭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绕着綪紭走了一圈,又停下来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这双手,不拿剑可惜了,不过拿剑之余最好也来我这里学学怎么打铁,打铁比练剑更能磨性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
司胤治拍了拍王逑的肩膀说,“你这人三句话不离打铁。”
王逑却是正色道,“打铁怎么了,将军们用的刀哪一把不是我们打的!”
笑声更大了些。
“是也!王大功臣!”
后勤师位置排在最后,陈淮是个须发皆白的文职老吏,身形佝偻,面容慈和,是整座西山大营里唯一一个不穿甲胄的属官,也是绝武营中年纪最长的师将,大家都叫他老陈。
老陈不像其他人那样夸綪紭,为首是将一本册子递到綪紭手中,让其观摩,一册子封面上用端楷写着《西山大营粮秣账目》
“打仗打的是粮草。将军可以不懂打铁,绝对不能不懂后勤。”綪紭接过那本旧册子时觉得它沉甸甸的,那上面承载的是满营数千将士的性命,一比方才千军之阵。
一圈拜完,该见的都见了。
綪真川又领着他走到演武沙地,让亲兵取来两柄未开刃的训练用剑,将其中一柄扔给綪紭。
綪紭单手接剑,剑柄入手的那一瞬,就若成了一剑,静了下来,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长久被规训过后的本能。
握住剑,便不再有杂念。
綪真川朝站在沙地对面的一名年轻校尉抬了抬下巴。
校尉姓孟,是今年春闱武举的佼佼者,年纪不过十九岁,身形比綪紭高了半个头,双臂粗壮若木桩,握剑的姿势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真正搏杀才会有的沉稳镇定。
孟赉朝綪紭抱拳行了一礼,然后便出手了——
第一剑毫不客气,直刺咽喉,势起迅狠!
綪紭侧身避过,剑尖擦颈侧过,只差一寸便刺中。
然綪紭不格不挡,卸力引之,就旋身之际余势将剑锋往下一沉,顺着对方刺空的力道将他的剑锋引了西去,好一招以柔克刚——
孟校尉一击落空!
第二剑已至,横扫腰际!
綪紭撤步,手腕一翻,剑尖在对方剑身上轻轻一点,时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翩飞起被对方剑上的力道弹了起来,借力打力,斜地反刺点向孟校尉握剑的手腕!一触即收!
孟校尉只觉手腕一阵酸麻,剑恍当一瞬落了地!
众人惊呼,真是太巧妙了!
那角度精准到了近乎恐怖的地步,方才虎口处被綪紭这剑尖轻轻点了一侧,只这一侧就能将他落入完全被动的境地!
若这是在战场上,用的是真剑,那只手已经废了。
“好!!!”站在场边的梁轩忍不住鼓掌喝了一声彩!孟校尉方显磊落,收剑拱手,朝綪紭深深鞠了一躬。
綪紭还了一礼,转过脸来就望着站在场边的叔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近日在车轿里的执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刚打赢了一场漂亮仗之后向长辈邀功的矜贵得意。
綪真川看着他那副想笑又憋着不笑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他父亲綪贺,当年那个在涼城阅武场上舞剑的少年将军,赢了比武之后也是这副表情,一模一样!
“部将上去试他一回。”綪真川忽然说了一句。
众人微微一惊,部将意味着要动真格的了。
被点中的是战阵师属司胤费,他是骑射师司胤治的堂弟,三十出头,身形矫健如猎豹,是禁军中近战剑术数一数二的好手。
司胤家世代承袭骑射术法,年年凉国骑射赛司胤家冠绝顶流,论锐动之气,一触即发!
司胤费直接拔出了自己腰间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剑刃虽未开锋,剑身淬练火芒,却起青幽雪光!
“小公子,得罪了。”他朝綪紭抱了抱拳,后一瞬间便亮出了剑,这一剑来得狠,剑尖破空时带起一阵锋鸣呼啸声!
甫一交手,其剑如电如霆,可非孟校尉那种可以取巧一类,他经验老到,招招封死了綪紭最擅长的揭引打力!
綪紭骤起动灵,身形有若一只青天白鹤在暴雨中翻飞,剑光缭绕,衣袂飘飘,只眨眼间,二人闪转腾挪,剑光氤氲,转瞬已拆了数十招!究竟谁也没能刺中谁……
直至越打越拆,晓出对意,最终一瞬息间两柄剑同时抵对了对方咽喉,双方各于毫厘之际收了力,剑尖离对方的皮肤只差一纸之隔!——
那便是平手了!
满场一寂,然后掌声雷动,喝彩之声不止!
“厉害啊!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之会悟!”
司胤费收剑入鞘,走到綪紭面前,端详了片刻道——
“不是我话客气,也不是我给你叔父面子,方才你有至少两次可以刺中我,你都没有刺激我知道你在收力,在战场上,你收一分力便是给敌人多一分活的余地,留情便是送死,这里不是战场,这里是校场,在校场上对自己人手下留情,便是君子,到了战场上可不能对敌人留情啊!”他说完这话,朝綪真川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道。
“将军啊!你綪家这孩子真了不得!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綪真川微微颔首,目礼谢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