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日早晨,周倩子跟着陈珍一同上班。
昨夜没去男友家过夜,周倩子从出门坐车到走进商场,脸色都不好,嘴角像挂了两只砝码,陈珍想办法逗她也不起效。
晚上收工后的季度聚餐上,周倩子泄愤似的猛灌白酒,陈珍拉不住她,跺脚干着急。
吴坚径直走过去,隔开陈珍,坐到了周倩子身侧,将酒杯强行拿走。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周倩子心里愤懑,她一口一个“臭男人都该死”“没了男人我照样活得下去”,骂得吴坚一脸茫然无所适从。
陈珍用周倩子手机给她男友打去电话,叫他来接人。
电话里男人声音沉郁,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却没说几时几分到。
约莫半小时,一个瘦高个站在烧烤店门口,扫视一圈后,朝陈珍这桌人走来。
他穿了件花衬衣,头发乱蓬蓬,眼神似鹰,瞄了吴坚一眼,伸手拉周倩子手臂。
周倩子正在抢同事酒杯,冷不丁被拉,屁股没坐稳,半个身子栽倒在吴坚身上,胸口砸上吴坚的脸。
软绵绵地被盖住,吴坚霎时耳根红透,着急推周倩子,双掌却推在她胸口,结结实实又摸了一把。
“啊——”周倩子一大叫,酒醒一半,摇摇晃晃站直,横眉冷对那位拽她的始作俑者。
“这么喜欢被人摸,还打电话叫我来搞什么啊!”男人双手叉腰,喷壶一样狂滋水,口水落了周倩子满脸。
见来人是男友,周倩子也不甘示弱,“也比你撩完这个撩那个强啊,我来真的,你,只敢玩虚的!”说完,她跳上凳子,两手围上去掐男友脖子,用了十足力道,“你不要只撩啊,你要上啊,我看你能搞几个,每天搞十个够不够!”
男友甩开周倩子,抬脚想走,周倩子虚晃脚步拦住他,问:“你要跟我一刀两断是不是?”
男友没接话,周倩子回头从桌上找到一瓶刚开的二锅头,仰头猛灌半瓶,递给男友,“喝完就算你有种,我就跟你拜拜!”
男友一脸冷漠,并不接酒。周倩子抓起身侧的吴坚,把酒喂到他嘴边,“你替他喝,他没种!”
吴坚尴尬躲过,想劝架,又因刚刚和周倩子胸部亲密接触过,不敢再招惹这对狂躁鸳鸯。
环视一周,没人接她的酒,周倩子怒从中来,逮住一脸茫然的陈珍,趁她还懵懵懂懂,将瓶嘴塞进她嘴里,举高,倒灌进去。
一团火窜进陈珍喉咙,滚落胃里,疼得她闭眼挣扎。
周倩子此刻力大无穷,陈珍推不动她,嘴边汩汩漫出一些液体,依然吞进去不少。
下颌、前胸濡湿一片,白T恤贴上身体,粉色内衣若隐若现。陈珍挥拳锤了锤胸口,重重咳嗽几声。
周倩子像发病了一般,狂笑两声,收了手,转头冲到男友跟前发泄情绪。
陈珍眼里,周倩子和她男友像两只土拨鼠,学人类对向而站,泄愤似的你“啊”一声,我“啊”一声,不断尖叫,不断重复。一会拿酒,一会推搡,忍不住互扇耳光,又忍不住抵额舔舐,最后抱头痛哭,眼泪鼻涕喷了满桌。
菜不能吃了,没人敢吃,不是浇了酒,就是浇了眼泪、口水、鼻涕这种人类分泌物。
陈珍恍恍惚惚,眼皮沉重。
半瓶酒下肚,太急太辛辣,她耳朵里传来另外两个遥远的男声,在争吵,在商讨,音调粗犷,忽高忽低,瓷酒杯碰了又碰。
一个说,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是不是人!
另一个说,她睡觉不盖被子,故意露给我看,我有什么办法!
光听那顿挫失格的语句,陈珍就能品出酒气冲天的喟叹。
那时她裹着棉絮,微凉天气,咬紧牙关瑟瑟发抖,探在外面的耳朵,正在分辨两个醉汉的聊天内容和自己有多大关系。
一个继续道:这件事你不能对外说,她长大还要嫁人!还有,必须补偿我家!
另一个笑得讥讽:哥,祖宅我没跟你争,还花钱重修,下个月是你结尾款还是我结尾款?
陈珍听见,起初那声质问的嗓音渐渐弱了。
她蜷得越来越紧,膝盖几乎碰到鼻梁,浑身浸湿。她想起电视剧青楼里待价而沽的清倌人,等待□□的少女,和盯着屋顶鼓荡无依的自己,好像没什么不同。
一群人的尖叫声把陈珍拉回现实,周倩子吐了一地,连自己男友身上也沾了不少呕吐物。
几根完整的金针菇躺在黄白秽物之中,陈珍一瞟,一闻,胃也跟着蠢蠢欲动,酸水涌上喉头。
吴坚见陈珍伸手捂嘴,急急拉开她,朝大门口冲,生怕惹吐另一个。
被拖到门口的陈珍向吴坚匆促摆手,压下返流的胃酸,生生吞咽,喉管被涌上的胃液灼烧,激得眼角沁出泪水。
吴坚拧眉,打算在午夜12前结束这场聚会,仰着脖子向烧烤店里的同事喊道:“今晚差不多了,都回去,明天还要上班!”转身,嘱咐身侧的陈珍,“你打个车还是怎么搞,要不要让人来接你?”
陈珍颔首,摸出手机在通讯录点了半天,正在犹疑打给谁,一阵恶心感又涌来,想吐却吐不出,口涎滴答。
她举起两根手指,看了又看,不敢伸进喉咙抠,胸腔间翻腾难忍。她的指尖最后停留在“马哥”两字,拨去电话,手机彩铃唱起歌: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
马光锐接起电话的一瞬,陈珍有种稳稳被接住的舒适感。他含糊的声音响起:“珍珍,怎么啦?”
“我喝了点酒,不舒服,能不能来接我回家?”陈珍小声央求。
马光锐犹豫,“这么晚,我出来就回不了宿舍了——”
“那好吧,我自己想……想办法,拜拜。”
“——诶,你等等,地址发我,马上就来。”马光锐眼珠咕噜转了一圈,有了主意。
电脑一扣,根本不管队友死活,直接退出英雄联盟游戏画面。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脱掉背心,套了件灰色衬衣,走到宿舍门口,临了回头跟室友说:“今晚不回来睡!”
一片祝贺之声响起,马光锐带着收获战果的微笑赶去接陈珍。
等他到达烧烤店,大部分人已离去,陈珍趴在门口的塑料桌上小口喘气,眼已睁不开。
马光锐在桌前蹲下,仰着头看陈珍撇过来的脸,摇了摇她垂在身侧的手臂,问她还好吗?
吴坚从店里走出,见马光锐和陈珍离得近,知他一定是陈珍摇来的朋友,连忙说:“喝太急又吐不出来,醉得厉害,要不要医院啊。”
马光锐问了迷迷糊糊的陈珍要不要看医生,陈珍微微抬头,面颊潮红,圆眼微张,摆着下巴状似否定。马光锐又问她要不要回家,陈珍空洞地盯了他一阵,“嗯”了一声回应。
思维如果有一双腿,她的大概已经灌满了铅,沉沉坠坠,惛惛罔罔,急需一列趋之如归的快车带她冲出迷雾。
吴坚注视下,马光锐架起陈珍,揽腰将她扶进了出租车。
在车内与吴坚挥别后,马光锐摇起身侧车窗,向司机报了学校附近的一条街名。
十分钟后,快捷酒店前台,马光锐从陈珍包里翻出她的身份证,开了间不带窗的大床房。
前台工作人员让马光锐也交出身份证,他谎称只住陈珍一人,送人上楼便离开。工作人员睨他一眼,像听过太多这类谎话,已习惯不去拆穿,面无表情点头说好。
领了卡,马光锐悬着的心落地,瞟了眼被他扔在大厅沙发上的陈珍。
缓缓走过去,他想来个公主抱,结果手抓稳了,腿却不给力地晃起来。他撑不起陈珍的重量,她从他手臂重重跌回沙发。
踉踉跄跄,马光锐驮着陈珍挪去3楼尽头的房间。卡片“滴”开大门时,已满身汗水。
随意将陈珍丢去大床后,马光锐急速冲了个凉。
浴后焕然一新,他见女孩仍红着脸紧闭双眼,保持之前的姿态,心稳稳放下了,预演起旖旎梦中的招式,势要在今夜活学活用一番。
陈珍在出租车里让路灯闪昏了头,眼目眯萋间,枕上了马光锐的腿,顿觉心安。这座浩渺之城里,她这一辑小舟终于可以翩然入港。
虚虚浮浮的走廊里,肮脏地毯如对流层的浓积云,云像采撷不尽的棉花,一同托住陈珍虚浮的脚步,将她送入一片蓬松柔软的白色中。
凉意胁制全身,陈珍脖子痒得发慌——忽然袭来的潦草小狗,正切开她的颈动脉,咂得起劲。
妄图侧滚,躲闪无力,掣肘于懒软无力,忍不住呜咽出声。
这一夜,枕边睡了一只狗,陈珍觉得耳朵里始终噼里啪啦落着硕大雨珠。
她很累很累,先是与云搏斗,深一下浅一下,荡也荡不开,抓又抓不牢,到头来,四肢躯干都让那缭绕白色深深禁锢。
后头又惹来了风,鼻息被掠走,仅有的阻挡爆裂开来。
雷电交加时分,惊天火闪劈在她脑门正中,瓢泼大雨顺势泼洒。她的两腮黏黏湿湿,手指掐着天上那副滚烫的骨架,按着节奏,有规律地,为人伴舞。
痛觉唤醒半分理智,陈珍轻“嘶”一声,闻到一股辛辣。
雨后的空气像大地上游荡的幽灵,用湿润吐纳裹挟在场活物的每寸神经,即便木杵一般的死物,也不肯放过。
陈珍的灵魂被钉死,肉身化作一块中间凹陷,外壁磨损,裂纹遍布的石臼。
她见有人用随身携带的木杵,一捣一捣,在她这块石臼里舂什么,舂出一股蒜辛。原来,那呛出泪水的辛与殷红娇艳的辣,是打磨穿凿的痛。
陈珍身形渐瘦,缩小到了一片天光大亮里,在独木小床上抿着唇、咬紧牙,沉入永夜。
正午的阳光穿透不了封闭砖墙,陈珍的永夜,只得在她睁眼的瞬间破晓。
手机震动,闪烁发光,这间暗室有了微弱光线。
昏睡了十个钟头的陈珍察觉到一片陌生环境,心里爬上蜘蛛。跟着,她匍匐到床侧沙发,从包里摸出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吴坚”的大名,犹豫片刻后接起,那头立即开启狂暴模式。
“终于接电话了,昨天喝醉今天就不上班是吧?”
陈珍蹙眉冥思,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昨天后半夜发生的事,她的记忆停留在周倩子呕吐到男友身上那幕,此时的鼻尖,仍有引起围观群众胃部翻腾的腥气。
她询问:“几点啦?”
“几点?你还敢问我几点!”吴坚咆哮,“下午1点了大小姐!”。
忽的,被单摩擦出声,陈珍扭头,屏息望去。
床上有人!
那人被吴坚的怒吼打扰睡眠,发出闷哼抗议,顺带翻了个身。
陈珍吓呆,后颈僵直,试图借着手机屏幕亮光,寻找衣物蔽体。
不料,刚走两步就被桌脚绊倒,扑通一下,陈珍正面倒下,手臂重重砸地,下巴磕上地毯,不禁“哎呦”出声。
“嗯?”那人疑惑地发出鼻音,慵慵懒懒,似乎也醒了。
陈珍惊恐蹲起,护住前胸,鸡皮疙瘩披了满身。
只听那人整理呼吸,拖着脚步,挪到门口打开所有灯。
一时间满屋亮堂,两人都被刺得闭了双眼,伸手遮头。
等逐渐适应光线,陈珍终于见到了立在一盏筒灯下的马光锐,他以手掩面,大概仍未适应灯光。
温暖柔和的投射下,马光锐罩上怪异阴影,既不均匀又明暗对比强烈,可陈珍立马就认出了扭曲光线中的他,仅凭那一头稀疏短发。
只听他说:“珍珍,起这么早?”
十平米房间里,他未着寸缕,陈珍亦然。
汗毛变作触角,在冰冷空气中翻飞,抵御,抗击。
哐当一声,它们像是碰到了一盏四面透明的容器,自上盖下,遮天蔽日,让她与周遭隔绝开来。
马光锐的声音和面孔,越来越遥远,可明明又近在几米之外。
她歪着头,翻来覆去咀嚼他的问题,想礼貌回复,又找不到声音在哪,喉咙像大坝闸门,压紧了,泄不出任何东西。
陈珍自顾自地动起来,寻找衣物,机械地穿上,整理,面无表情,犹如电脑游戏中不受真人玩家控制的虚拟角色。
她眼神聚焦困难,丧失了思索能力,更找不到网络插孔去连接这个真实世界,迷失在了身体之外。
后来是怎样回到群租房的,陈珍已不记得。
她没去商场上那一场早已迟到的班,而是跟随双腿,沿黄埔大道中,蹒跚了近2个钟头,回到黄埔大道东。
倒上钢丝床的下一秒,陈珍又弹起,战栗个不停,脱掉衣服钻进了浴室。
怪的是,无论怎样搓,都搓不掉由内散发出的浓烈气息。
她在莲蓬头下站了许久,直到水温变凉,才哆哆嗦嗦关掉龙头。
出来的时候,她嘴唇发白,牙齿打战,不顾头发是否滴水,扎进被窝里蜷伏成小小婴孩。
傍晚,室友们都下班归巢。
第一个进屋的,是陈珍的上铺,她开门见一片黑暗,以为屋里没人。她“啪”一下按亮整间屋子,背包顺势丢去陈珍床上。
“咚”一声,像是砸到人,上铺女孩皱眉看去,见陈珍小床上被子鼓鼓,显然里面蒙着个人,浑身上下只有一缕头发露在外面。
第二个归巢的是周倩子,她驾轻就熟坐上陈珍床铺,想将她从被子里扒拉出来,可陈珍死死拽住。
周倩子觉出异常,问陈珍:“这是怎么了?从昨天醉到现在?”被子下的人,冰棍一样冻得硬邦邦。
“有古怪,下午回来便冲凉,冲完就躺到现在。”谢小敏从周倩子上铺跳下来,若有所思四下扫视,“不会被人欺负了吧?”
周倩子满脸嫌恶,“乌鸦嘴,你下午就知道她回来,也不知道关心一下。”
“拜托,我上夜班的,白天需要休息,ok?”谢小敏挑眉撅嘴,发出一声感叹,“再说了,你觉得她会理我?”
周倩子觉得有点道理,回身摇了摇陈珍,叫她赶快起床吃饭。
白天上班的时候,吴坚给陈珍打了不下十通电话,最后电话接通,陈珍敷衍几句挂断,之后也未去上班。
吴坚责怪周倩子早上不叫醉鬼陈珍起床上班,周倩子一脸茫然说,我昨晚睡男朋友家呀,珍珍昨天怎么回去的,我又不知道!
这时,吴坚才告诉周倩子,陈珍昨夜跟一个眼镜男走的,起先说去医院,后来又说送回出租屋。
周倩子捂嘴,恍然大悟地一笑,与吴坚八卦陈珍的艳福。
在周倩子眼里,男女之事再正常不过,两厢情愿,**巫山,况且陈珍年纪也不小了,海棠初醒,左右不过这些日子。本以为今天下班回来,能见到满面春光的陈珍,问问她玩的什么招式,与对手过招感受如何,却没想到,陈珍躲在被子里演起僵尸。
群租房的小姐妹都到齐后,屋子里叽叽喳喳吵闹起来,有人奇怪地看向陈珍的床,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周倩子摇摇头,又随意拉了拉被子,刚好一股巧劲,把被子掀开来,陈珍终于脱壳!
小脸汗湿,眼底暗淡,空洞迷惘有了人形。
陈珍的如土面色吓得周倩子一个趔趄,后退站起时险些跌倒。
谢小敏挤过来一把扶住周倩子,移眸直视蜷缩着的女孩,一字一顿问她:“陈珍,你是不是,被强——”
还有个“暴”字没发出声音,谢晓敏的嘴被周倩子牢牢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