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陈珍划掉日历上的数字,掰着指头数出来21个数——认识21天后,如果不算那场由陈珍买单的潮汕大排档,今天将是她和马光锐的第一次约会。
她罕见地在排休当天休假,还花了些小钱装扮自己。
手表时针和分针双双指向3的那一刻,马光锐在越秀公园西门,见到黑发垂坠一身白裙的陈珍。
她挽了一只番茄红小包,向马光锐挥手。
脚上的坡跟鞋是昨晚新买的,鞋跟5厘米,不算高,陈珍却走得扭捏又费力。
从地铁站到公园门口这段路,简直比穿工服工鞋站3小时还累。
与马光锐会合当下,陈珍侧身屈腿,朝脚跟瞥了一眼,果然,左脚跟磨出一颗晶莹水泡。
马光锐主动靠拢,牵陈珍的手,又用小手指搔她手心的痒。
陈珍转头看他,马光锐却岿然不动,一脸正气,好像捉弄她的那只手,并不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他们朝五羊雕像走去,马光锐似乎对这个公园极为熟悉,一路都由他领着,陈珍顺从跟随,慢他一个身位,也趁此机会细看他的侧脸。
男人梳洗后的清新气味与树林的湿度交替潜入陈珍鼻腔。
他今天是洗了澡来的,就算没洗澡,也洗了头,他或许也很重视这次见面吧?
笑意无法阻挡,在眼下显现,陈珍盯着他扁平的后脑勺发愣。有只翠鸟在树梢啼鸣,悠悠的,像她会唱的旋律,欢快清脆。
马光锐擦干净一块瓷砖台面,拉着陈珍坐下,问她:“没在生气了吧?”
陈珍没反应过来,不知他提的生气是什么时候的事,蹙眉一脸疑惑。旋即又“啊”出一声感叹,想起上周落荒而逃的场面,她摇头,“没,没有了。”
“没生气的话,那今天我可以进去了?”
没想到马光锐如此执着,陈珍不知自己住的地方有什么好的,让他这般好奇,非要去看,上次借口上厕所,这次竟然直接问。
陈珍踟蹰,觉得撒谎无用,却又不想坦白自己的处境,“我……我觉得,你……”
马光锐轻嘁一声,打断她:“开玩笑的啦!看你吓得,我又不会吃了你!”
像得了特赦,陈珍放松了绞紧的手臂,马光锐看向她,发现陈珍右手腕内侧有一条突起疤痕。
他抓过她的手,用拇指指腹抚过已经增生成红色蜈蚣的疤,问她还痛不痛。
陈珍鼻子微酸,回他:“早就不痛了。”
马光锐犹疑,没问疤痕的来源,转而问陈珍的老家在哪。
陈珍说是四川的一个小县城,前不久刚通高铁。
马光锐“唔”了一声,絮絮叨叨介绍起自己家乡,他说,有两年没回去了,回去一趟太麻烦,要坐火车,转大巴,再转中巴,往返的话,四天时间没了。
陈珍问,现在还有这么偏远的地区?
马光锐说,当然,不过高铁已经在修了,陕西太大了。
他瞬间顿住,忽又爆笑出声,半是炫耀半是嘲讽的介绍说,我老家传统习俗倒是很多,特别是结婚这方面,上次回去还看到八抬大轿娶媳妇。
“那我跟你结婚,你会用八抬大轿娶我不?”
陈珍开了个不甚恰当的玩笑,但马光锐毫不介意地点头,重重“嗯”了一声。
气氛已到,马光锐继而绅士地询问可否搂着陈珍。
取得同意后,马光锐伸手环上陈珍的腰,脑袋也搁在陈珍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五只羊的雕塑伫立在左侧,领头那只口衔谷穗,深沉威武,安静注视脚下一片求福迎祥的生灵。
逛到日落,陈珍脚后跟的水泡早就破了,组织液和血水粘在鞋跟,像一只刚印上去的奖章。她不觉痛,只觉欢欣,一路走,一路缠上马光锐的手臂,树袋熊一样软绵绵挂着。
吃过晚饭,送陈珍回去的的士上,马光锐问:“工作忙不忙累不累?”
陈珍以为马光锐心疼她,忙摇头说不累。
马光锐笑她:“轻体力工作有什么好累的,站几个小时就能挣到钱,哪有我天天费脑子写论文来得辛苦。”
陈珍不悦却佯装无所谓地说:“没学历哪有好工作可找。”
马光锐:“那你不打算继续念书?”
陈珍摇头:“我不是那块料。”
马光锐蔑然摇头,陈珍也把头转向窗户一侧,眼波散了。
两人下车时,浑身像凝了冰。
马光锐扫过司机的二维码,客气道谢,转向陈珍的时候,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喉咙口,只见喉结一滚,又咽下。
陈珍抬脚要走,不忍,转头可怜兮兮眊了他一眼。
马光锐心一抖,双腿似是上了发条,倏地迈步上前,挥臂将陈珍按进怀里。
他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往陈珍脖颈探,嗅她,蹭她,嘴里念念有词:“又不高兴了,天天生气!”
陈珍脚下软软的,被马光锐拎在空中箍着,踩不住地。手掌朝他抻去,没什么用,依旧被他按得死死。
成年男子的力量要是仅凭两只柔弱双手就能撼动,这个世界也不是由男人主宰的了。
陈珍推不开,泄气地瘫了身子,享受起这股蛮力。
他还在念叨:“不是说好了邀请我上去?”
陈珍大脑一片混沌,追忆起几小时前的对话。自己什么时候答应他了,真的有答应过,还是说了什么话让他误解?
脑袋垂在她肩窝,撒娇的狐狸以为好事将近,蹭啊蹭啊,火星子都快磨出来。
陈珍忍住了推开马光锐的冲动,脑海里是阿军被她逼退的痛苦神色,千回百转,肝肠似断。
身旁的理发店,户外灯萦绕头顶,流光一般的霓虹色彩下,陈珍五官皱在一起,捏出一只扭曲的包子。
她纠结要不要答应马光锐,可屋里又有其他女孩,他一个男人上去似乎不好。但他缠得紧,不答应他的话,今晚又要跟那日一样不欢而散。
“我不是一个人住……” 陈珍柔声细气道。
马光锐知她妥协,得意勾笑:“那有什么,我上去陪陪你就走。”
半推半就,马光锐揽着陈珍上楼,开锁,随着大门推开,屋里欢笑声戛然而止——
屋里四个女孩张大了嘴看过去,一个男人揽着陈珍跨进她们的私人空间。
陈珍扫视一圈,周倩子没在屋里,大概还跟男友在外潇洒,正想解释为何身边有个男人,谢小敏捏着嗓子抢先说道:“哎哟,哪儿来的唐长老,盘丝洞都敢闯!”
屋里众人捂嘴偷笑。
谢小敏踩着人字拖,悠哉晃到陈珍面前,食指戳了下马光锐的胸口,鲶鱼一样划过他身侧出了门,楼道里的风吹来谢小敏下楼前的声音,“年轻人控制一下啦。”
陈珍回头瞪去,已不见人影。
马光锐本以为陈珍那句“不是一个人住”,指的是三室一厅被分租成三个私密空间,共用客厅及卫生间。
没成想,一进大门,满眼逼仄,右侧是砖砌的厨房台面,左侧是三架上下铺钢丝网床。每张床上,不是薄被就是玩偶,还有特意定制的草莓熊遮光帘,看样子住了满满6个人。
马光锐咂了下嘴,揽着陈珍的手缓慢收回,局促地向屋里人点头,迅即又埋头与陈珍耳语:“我先走了。”
不待陈珍回身,后背一阵风起,马光锐已闪身出门。
陈珍追下楼,快走两步,拉住马光锐的手臂:“我也不知道今天屋里这么多人,你别——”
马光锐感叹道:“你住这里不嫌多人啊?”
当然不嫌人多,人少了哪有这么低的租金!
陈珍看马光锐一副嫌弃神情,不禁怀疑起他是否真的来自陕西不通高铁的农村。
在一线城市打工的人不都这样?
读大学、读研究生就真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须臾见,她又一次感到自己离眼前这个男人好远,远到爬满100步阶梯都够不着他,要从一个星球飞去另一个星球,才能与他会面。
见陈珍不语,马光锐软下来,说自己只是心疼她,不忍心见她住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
陈珍没有反驳,只在心里嘀咕,这怎么能算糟糕呢,又安全又舒服,就算最近住进一个不太满意的新室友,也不影响她对这间屋的满意。
想搬去猎德村的心已抛诸脑后,陈珍容不得别人指点她的小窝,歪着脑袋听马光锐言不由衷的解释。
陈珍说:“那你回去注意安全,我上楼了。”
马光锐双臂一拦,摇头晃脑道:“你别走,你满足我一个愿望。”
干燥手心搓在陈珍小臂上,激起阵阵战栗,她恹恹地应了,头颅低低,看着他鞋面堆叠的裤脚,由下往上,又见他大腿撑得牛仔裤鼓鼓的,一身蓄势待发的麝香滂沱而出。
陈珍还在等他说出到底是什么要求,马光锐的头却凑近了。
眼镜框撞到鼻梁,陈珍吃痛待呼,嘴竟被含住,发不出任何呼喊。
马光锐吟出嗯嗯声,闭了眼畅游在幻想里,陈珍只觉两片香肠裹住了她,有些嫌恶地睁眼,玩不进这吃嘴巴的游戏里。
等马光锐吃饱餍足,陈珍的嘴唇周围已一片湿漉。
陈珍不懂,嘴巴用来吃饭就好,为什么人情动时,非要用嘴巴去吃另一人的嘴巴,不怕传播疾病吗?
她也吃过几只嘴巴,每一只都比她的大。
他们总爱用舌尖撞她牙齿、牙龈,有时蛆虫钻地一样在她嘴里挖地道,有时牙科医生一样帮她检查每颗门牙。
她被迫打开口腔,任人探索,没有丝毫乐趣。
不过,有一两个所谓技巧精湛的人,会把她的舌吮到对面,换成是她探索那个湿热粘腻的空间。
这时,她往往选择急速撤回,她害怕对面的牙齿会像铡刀一样将她的信子碾碎,她得退回到安全范围。
并拢手指,陈珍用虎口擦掉口水渍,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品出了空气中发酵过的酸味。
她换手又擦了一遍。
马光锐脸上印着“兴奋”两字,眼里的光隔着镜片打在陈珍额头,他问:“喜不喜欢?”
陈珍点头说喜欢,然而心里却死水一样,毫无波澜。
马光锐满面容光,又在陈珍脸上啄了一口才转身离开。
陈珍抬手擦脸,看着马光锐快蹦起来的背影,觉得他像一辆头顶冒烟的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开远了,可就是驶得太慢。
上楼后,见谢小敏居然在房间里,手里握着杯奶茶,陈珍心虚地问:“你不是去上班了?”
谢小敏轻哼,含着吸管回应:“不许我休息一天啊,下楼买杯奶茶而已,别担心,亲嘴的事只有我看到。”
小小房间里忽然欢腾起来。
女孩们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八卦起陈珍楼下的激吻场面。
陈珍脸颊腾起云霞,并不想理睬,但又被问得紧,只能放任谢小敏在一旁说书。
谢小敏说,那男人左手划出一道彩虹,右手划出一道圆,朝前一步把陈珍抱住,像几天几夜没吃饭,狂啃她的头,但又因为吃不进肚子里,舔来舔去没劲,整个身体都跟着着急,恨不得长出一张血盆大口,把陈珍生吞活剥。
谢小敏描述的场面,跟陈珍体会到的,居然不谋而合。
尴尬之余,陈珍眼神复杂地看向谢小敏,没想到对方也朝她看来,不带一缕兴味,反而像在看一只砧板上的鱼。
屋里不知谁说了一句:怎么像恐怖电影一样!
一阵嘘声,女孩们鸡皮疙瘩起了满背。
静谧中,谢小敏认真的,一字一句地告诫这群女孩,“男人的大头无用,全靠小头指挥。一脸急色的大多不靠谱,可是完全不急的,又多少有些问题。多吃几次亏,多长点见识,慢慢就好了。”
她似乎是在劝陈珍,这次被啃了没关系,下次别被吃干抹净就好。少见的这么郑重,跟平日里爱打趣的那个谢小敏截然不同。
“他对我很好的。”陈珍也不知自己在辩解什么,马光锐在她心里始终还是光辉的,他在公交车上维护过自己,所以,他不应该是谢小敏嘴里的模样。“你又不了解他。”陈珍越说越小声。
“不了解他,但我了解男人呀。靓仔都是小头决定大头,更何况丑男人,越丑的男人越不挑食。”谢小敏嘴里似有块冰锥,戳得陈珍心中一凉。
陈珍只顾回想马光锐的大头,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小头,本想多问几句小头是何物,又怕谢小敏嘲讽她笨猪,立即住了嘴。
谢小敏无奈,她发现陈珍的榆木脑袋,根本没听出来她在暗示那男人长相丑陋。
她记得,提着奶茶楼上时,专门转头瞥了眼陈珍的男人,他那时闭着眼,身体前倾似张弓,压住陈珍吮吸,打扮土头土脑,吃相相当难看。
见一屋子都是呆头鹅,谢小敏语重心长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说,她20岁的时候来到广州,这一路什么工作都干过,卖过保险、当过教练、刷过盘子,后来在社交软件上认识了现任男友,跟随他干起夜场工作。
起初是做小蜜蜂,往专业了讲叫气氛协调员,工作内容不外乎卖酒水,陪客人吹水,有时也要混在人群中扭动伴舞,带动氛围。收入可观,但她觉得没尊严。
后来跟着DJ男友从头学起打碟,劲头十足,一开始不懂怎么听拍子,手忙脚乱地进歌,稀里糊涂地调音量,DJ台上一堆圈圈、框框和大小旋钮,比外星飞船操作系统还复杂。
等到谢小敏真正有能力hold住全场,顺利从包房DJ晋升为大厅DJ的时候,摸到碟机的感觉,再也不似当初那般狂热。
她30岁了,想安定下来了。
就让打碟成为一个普通工作,她打算去往人生的下一站:生儿育女。
不过,那位交往了五年的男友,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打我——”
谢小敏讲完,挽起碎发,露出颈侧的青紫印记,“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抓到他聊骚,我都忍了。我只想在该结婚的年龄结婚,他不愿意,争吵几句就动手。”
“他第一次打你吗?”有人问。
谢小敏摇头,有些难以启齿,“很多次了,这次还算轻。”说完,她呵呵笑了,不知是嘲笑自己,还是可怜自己,“不过这是我第一次选择出走,离开他。”谢小敏捋着耳边的发。
她起先想到若要逃离,必须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最好人多些,环境简单些。
可这些年手大脚惯了,囊中羞涩,几千块一个月的房租断然给不起,只能挤到这六人群租房,睡别人上铺,共用卫生间。
陈珍问出了关键问题:“你们分手了吗?”
谢小敏定定望着大门口一双歪七扭八的金色凉鞋,嘴唇虚张。被陈珍一问,连忙回神,慢吞吞吐出酸涩语句:“……不知道。讲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们,男人大概都那样,别对他们抱太多希望。”
陈珍看向谢小敏,见她五彩斑斓的头发,心烦意乱地开成一朵菊花,脸色平静,眼睛干燥,好像刚才那个故事中的女人并不是她,她只不过替别人小小郁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