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确定要离婚？你确定？你真的确定？”
春末夏初的中江市运动广场，周空靠在栏杆处，挂断了电话。他本来想拿出烟盒抽一根烟，但是烟盒在指尖转了半圈，又默默塞回了裤兜。
他不耐烦地将领带扯开，转动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头脑一清。
他每次做离婚案件的接谈笔录，最后起码要问三遍当事人是否真的要离婚。一想到之前有几个案件调解到一半，夫妻俩和好了，联合起来让他退律师费，就麻烦得想死。
他抬眼望着江面，水中的光影粼粼晃动，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波光里，像一连串碎掉的星子，无声沉落。
“哐当——啷……”
突然，在他身后传来一声砸击铁网的脆响。
周空回头，只见一颗篮球在地上弹跳着滚到了铁网边缘，铁网还在微微颤抖。
“抱歉！”
灯光下的球场，一个高瘦的身影由远及近向他奔来，球衣下摆翻飞，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他腿长，步子大，落地轻，跑起来很好看。
“不好意……”
“诶——好久不见，程哥。”
周空望着眼前的人，在他面前站定时，头发被晚风吹乱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庞，眉清目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最是清亮，像是盛着整条江的月光。
程苏煜浑身僵住，也许是晚上灯光的原因，让他有些恍惚，竟不敢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就是周空。
周空看着程苏煜惊愕的表情，忍不住勾起嘴角，“欠嗖嗖”地笑了声：“怎么，程哥都不认识我了？这么惊讶？”
熟悉的表情，熟悉的语调，就是周空！
六年了，不，应该是六年零三个月又七天……他竟然回来了。
程苏煜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空。就算他们之间隔着铁网，他都想此刻好好看看这个站在风里、领带松垮却笑意鲜活的周空。
他好像长高了，头发比上学时短了些，脸部轮廓更清晰了。眉眼清俊，眼型偏长，眼尾微挑，不笑时冷感十足，一笑便露出几分狡黠温柔，锋利又漂亮。
周空见程苏煜只盯着他，也不催，就只是对着他笑。
这时，他手机振动起来，是律所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是……什么……好……我马上就回来。”电话那头催促着，让周空回律所，说要开个紧急会议，让他立刻赶回。
周空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原本还因为遇到熟人而高兴的神情淡了几分，他再次看向程苏煜所站的方向，发现他已经不在原地了，只有那颗篮球还在铁网边孤零零躺着。
这么不愿意看到我吗？周空想着，低头整理了一下松垮的领带，就准备离开。
没想到，他才走几步，就正正撞上了一个灼热的胸膛，手腕还被人紧紧攥住。
“谁？眼睛要是用不上……咦？”周空本来心情烦闷，正想开口“问候”，结果抬头一看，竟然是程苏煜。
他呼吸急促，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着，明显是一路狂奔而来。他抓着周空手腕的力气很大，没有一点松手的迹象。
周空试图挣开，结果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捏碎般生疼。
“你干什么？”周空皱着眉说道。
“你要去哪儿？不许走。”程苏煜面无表情，死死盯着周空。
周空也不再白费力气，直直对上程苏煜的双眼，含笑说道：“怎么？程哥这是要扣押我？舍不得我？”他语气轻佻，空着另一只手轻擦拭着程苏煜流到下巴的汗珠，动作亲密。
程苏煜没有回应，只是忽然收紧手指，将周空拽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交缠。
“我们这个距离是否有些暧昧呢？”周空细细打量着程苏煜的神情，调侃道。
另外，他们的动作引来了路人频频侧目，旁边甚至还有几个女孩子交头接耳讨论着他们，还露出“磕到了”的表情。
周空将这些看在眼里，他以为程苏煜会因此放开他，可事实却恰恰相反，程苏煜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将他拽得更近。
程苏煜的行为让周空感到意外，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他的变化，毕竟他们两个已经有六年没有见过面了，时间这个东西，确实能改变很多东西，尤其是对于一个人来说。
但是够了，尤其是这种意味不明的行为，周空相当不喜欢。
他一下子冷下脸来：“松手。”
起初还是带点欲说还休的气氛，此刻因为这句话，冷不防地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程苏煜也是个犟种，不容置喙道：“我不。”
周空眸色一沉，尽显凌厉。他力道精准、毫不留情地用另一只手按住程苏煜抓住他的那只手的手臂，然后以被攥住的手腕为支点，猛地向上撬起。
程苏煜猝不及防，被周空这一记反制弄得手剧痛，他闷哼了一声，没松开，硬生生地扛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围观者惊呼出声，几个女孩子下意识捂住了嘴，但绝大多数的人，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继续驻足围观，也没有人报警。
周空疑惑，他搞不懂程苏煜为何能忍住这股剧痛却不松手。实际上他也只是中度力度，并未真正下死手。可光是中度，就足以让常人因为剧痛而松开手，甚至一定程度还可能会造成拇指韧带拉伤。
他瞧着程苏煜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都要替他幻痛了。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大声嚷嚷：“我滴个老天呀！帅哥快松手！他是医生呀！”
医生？
医生！！
周空立马松开了手，任由程苏煜拉着他。周空紧锁眉头，“啧”了一声，低声质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松手，你不会是想讹我吧？”
“没有。”语气平静，像是一点事都没有发生过。
姜一凡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来，气喘吁吁地抓着程苏煜的肩膀，呵斥道：“你是不是疯了，手都快废了还硬扛？！”
程苏煜像是没听到似的，目光始终锁在周空的身上。
被好朋友忽视，姜一凡气得想一个大耳光抽死他。难得今天他休息放假，本来想要好好在家里追他的动漫，结果被程苏煜一个电话拉来打篮球，这就算了，哪承想他休息喝水的工夫，程苏煜就闹这么一出。
他实在想不通，平日里温温柔柔，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程苏煜，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执拗如铁，甚至做出抓人手腕不放这般疯狂的举动。
周空被姜一凡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给吸引，略微转头瞥了他一眼。
姜一凡感受到周空看过来的目光，不自觉地对着他尬笑了几声。他还打算朝周空打个招呼套个近乎，可当手刚举起，他就被程苏煜挡住了。
他什么意思？姜一凡看着只留个背影给他的程苏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周空撇了撇嘴，思考片刻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电话打回律所。告诉他们，他因为特殊原因，今天晚上到不了，让他们不用等他了。等简单交代完一些工作细节后，他挂断电话，重新看向程苏煜。
程苏煜听完周空打电话的全程，似乎很满意周空的妥协，露出淡淡的笑意。
看到程苏煜的微笑，周空气到牙痒痒。
神经病！耽误别人的工作，还敢笑？
“满意了？那能不能先离开这里，我们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周空冷着脸，看了一眼程苏煜受伤的手，抬头示意他。
“嗯。”程苏煜乖乖地点了点头，松开了那只受了伤还强行握住周空手腕的右手。
周空抬起自己费力才得以解脱的手，清瘦的手腕上赫然印着四道泛红的指痕，像一道灼热的烙印，印在了皮肤上，可见那力道之深。
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看，程苏煜已经主动拉起他另外一只手了。
周空想了想，直接放弃思考，任由程苏煜拉着自己，他只管跟着走。
姜一凡在原地愣了三秒，猛地追上去：“喂！你俩去哪？带上我！”
过了会儿，姜一凡低头看着掌心中的车钥匙，苦涩地笑了：“合着，我是代驾呀！”
程苏煜对着姜一凡轻声说道：“一凡，辛苦你了。下周三，我替你值夜班。另外我抽屉里有一盒还没有开封的中性笔，我明天给你。”
姜一凡听完，霎时眼睛亮起，傻笑道：“我靠！都是兄弟，说这些。”说完，他乐呵呵地拿着车钥匙开车去了。
周空领会不到姜一凡的快乐，只顾着低头查看手机上的信息，单手在键盘上快速打字，回复向他咨询法律问题的客户。
程苏煜就默默地看他，看得相当认真。
“这是你家？”周空扫了一圈屋内环境，询问道。
“嗯。”程苏煜点头，顺手接过周空肩上的背包轻轻放在玄关柜上。
“还挺漂亮的。”周空真心夸赞了一句。
是他喜欢的风格。
公寓不大，但每一处陈设都透着克制的精致。
暖黄的落地灯在墙角晕开一团光，原木书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沙发是浅灰棉麻的，搭着一条随手放着的亚麻毯子。
茶几上有一只粗陶杯子，旁边摊着读到一半的书。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在双层玻璃外，偶尔有车灯滑过天花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需要换鞋吗？”周空随口问道。
程苏煜摇头：“不用。”
“正好，我也不想换，太麻烦了。”
进入程苏煜家后，他就自然地松开了周空的手腕。周空获得了自由，便越过他，直接坐到了沙发上，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闭上了双眼。
他为了处理案子，已经连续熬了两天的夜了。
程苏煜没说话，弯腰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条薄毯，悄悄盖在周空身上。
周空没睁开眼，只是稍稍往毯子里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周空给整醒了。他其实有点起床气，虽然不是很严重，但还是皱了皱眉，眼皮微掀：“你在干什么？”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什么，你继续睡。”程苏煜柔声细语地回答周空。
周空醒来之后，便不再睡，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程苏煜正在单手处理着手部受伤的地方，桌子上放置着冰袋和消毒棉片。
周空一怔，问道：“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小伤，自己处理更快，你不用太担心。”程苏煜笑得非常温柔。
他总是这样，对谁都是温柔相待。让人产生误解、沉溺，以为那温柔是专属的，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人，可最终却发现这份温柔才是最残忍的，就像月光，均匀洒落，从不偏心。
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永远都够不到它。
程苏煜尝试着撕开弹性绷带的包装，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好几次都没成功。
周空看不下去，伸手接过绷带，将包装袋撕开，然后熟练地替他缠绕上手腕，整个过程，轻柔又小心。
程苏煜盯着他认真的侧脸，回味起了刚才周空接过绷带时无意间触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刻，他的心为之一颤，毫无征兆。
“你确定你这是小伤？”周空指着程苏煜肿胀的拇指，“嗯……我们去医院吧。”
虽然程苏煜受伤是他应得的，谁让他抓着人的手腕不放呢？可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周空比谁都清楚，不可能是小伤。
之前在车上，姜一凡都劝程苏煜去医院，可程苏煜就是坚持是小伤，硬要回家，最后姜一凡没辙了，只好送他们回来。
“好。”程苏煜点了点头。
又点头？周空不爽，他并拢食指和中指，在程苏煜准备点第二次头时倏然截住，像是仙侠剧中饰演掐诀施法的手势一样，抵住了他的额头。
“你是啄木鸟吗？点这么勤？”周空抿着唇，“另外，不要我说什么，你都顺着我，真的让人很不爽。”
搞得好像很喜欢我一样……明明只是习惯性对所有人温柔罢了。
周空顿了顿，将手收回。起身就去玄关柜台上拿车钥匙。
“你会开车了？”程苏煜一愣。
“嗯。”周空眯了眯眼睛，“难道你怕坐我的车？”
程苏煜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那你还在等什么？走吧，现在都快十点了，我等会儿还要回家，记录整理客户会议的材料，时间很紧的。”周空边说边将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
程苏煜望着那枚在周空指间灵巧翻转的钥匙，低下头，嘴角已经擅自扬了起来。
那抹笑意未及眼底，便被他悄然藏起——原来最锋利的温柔，
等周空回到家，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了。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站在窗台凝望雨丝斜织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茶几上的手机连续震动，他转身拿起一看，是程苏煜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你到家了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我有点担心你】
【还有，能不能别删我…… 我不会打扰你，就安安静静待在列表里就好】
这语气未免也太卑微了吧。周空下意识皱起眉，烦躁地咋舌。其实程苏煜不发这条消息，周空可能还不会起删他的念头，可偏偏这句“能不能别删我”让他感到火大。
这么多年没见了，周空不明白程苏煜为何变化如此之大，就算放在以前，程苏煜对他也只是对待弟弟一样，对待他温柔中带着礼貌，而且从未有过这般小心翼翼的讨好姿态。
难道是当年夏天的那个夜晚……
不！不可能！
周空抬手重重拍打着脸颊，试图驱散脑海中关于那个夜晚的回忆片段。等稍微冷静后，他打开电脑，认真工作起来。
另外一边。
程苏煜把手机扣在胸口，忐忑不安。
雨落在城市中，窗外的灯光也因为雨的缘故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他回想起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注定了他的心今晚都不会再安静了。
记忆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傍晚。
“苏煜哥，开开门！苏煜哥——”年幼的周空在门外急促地拍着门，声音满含着哭腔，“苏煜哥！求求你，开门！”
程苏煜原本戴着耳机，在写作业。隐约听到拍门声，他摘下耳机，周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他急忙起身跑去把门打开。
还没等他看清周空的脸，小小的人影便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头埋进他胸前，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怀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爸爸……为什么要……打我……我好痛……我好痛……”
程苏煜什么也没问，他蹲下来，堪堪环住了周空单薄的脊背，手掌一下下抚过那颤抖的肩胛骨，下巴小心抵在他的头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全是心疼。
“小空，别怕，别怕……”程苏煜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周空闭着眼睛号啕，泪水从密密的睫毛间流出来，顺着脸颊浸湿了程苏煜胸前的衣料。
“苏……苏煜……哥……不要……抛下我……”周空抽抽噎噎，双手抓紧程苏煜的衣角。
程苏煜眉心微蹙，抿了抿嘴唇：“好，我不会抛下你的。”
这句承诺，分明是你提出的。
最后也是你亲手打破的，被抛下的人，其实是我啊……
雨声慢慢变小，程苏煜走到阳台上，望着楼下被雨水洗过的街道，路面湿亮如镜，车灯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光带，冷清又落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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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